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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聊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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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侠就不要为难他了,找我不是更快吗。”
宁采臣抱着狐狸站在门外,笑着看向燕赤霞。书生长衫,温文有礼。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让屋里的两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冷意。
燕赤霞有些惊讶他的出现,但并不想过分追究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宁采臣说的对,找他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宁采臣抱着狐狸走进屋内,来到书桌前。那书生下意识为他让开了位置。让完才觉得哪儿不对,但看着宁采臣又不敢说什么。
总感觉这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相处。
宁采臣把聂迁放在桌上,提笔开始作画:“去买纸的时候恰好听到燕大侠最近在找人作画,方才听了一下您的形容,是阿迁没错吧?”
笔尖停在纸的上方,宁采臣歪头看向燕赤霞,似乎在等他确定。
燕赤霞不知被他那句话触动,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看着宁采臣喃喃道:“阿迁?”
不是酒疯子,就是斩妖除魔的燕大侠,这副模样还是极少见。那气势不凡的作画人提到那个阿迁也是一脸柔和,书生见状便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个阿迁是谁啊。”
燕赤霞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宁采臣,犹豫了一下。
“他叫聂迁。”宁采臣笑着抢先开口。
宁神色极快地瞥了一眼桌上团着的聂迁,有些后悔将聂迁也带过来。有些事,还不能让聂迁知道。
“我们自幼相识,聂迁自小身体差,家里人便都宠着他。事事不必亲为,衣食皆有人照料。”宁采臣回答书生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燕赤霞。
“临行前,聂伯母正替聂迁到我家提亲,准备此番回去就成亲......只是,天不从人愿。”
聂迁抬头看他,提亲?这事儿自己怎么不知道。宁采臣伸手挠挠小狐狸的下巴,把人挠舒服地又团起来,才放手。
燕赤霞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抿抿唇,没说话。只是看向宁采臣时,除了戒备,还有一丝愧疚。
怪不得两人极为亲近,若真如他说的,那与迁儿定亲的姑娘......
“燕大侠,还要作画吗?”宁采臣笑着,但眼神却是恶意满满。
你还有什么脸称自己的阿迁的父亲,若不是你,阿迁本该前途顺畅,一帆风顺。
“...麻烦你了。”燕赤霞点头,神色如初,不再见一丝情绪。
宁采臣心中嗤笑他害了人如今又来缅怀,笔上动作速度不减。
一笔一画,身姿,相貌,神色,风采跃然纸上,与刚刚那书生的半幅画作天壤之别。
也只有对所画之人的一切都了然于心,才能把那股风姿和细小的动作都真实还原出来。
一身月白色长衫,朗眉星眸,清隽俊逸,五官如雕琢般精致,却被那遗世风姿软化了几分,多了些许清雅的韵味。
围在桌前的两人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书生更是一脸的崇拜。直到最后一笔完成,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燕赤霞一直只能用好看来形容了,这是真的好看啊。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哪哪儿都好看。
燕赤霞看着画,那个气质出尘,满眼笑意的青年浮现在脑海。对,就是这个样子。弯弯的眉眼,让人想起来嘴边都会挂着笑。
燕赤霞没有伸手取画,看着宁采臣,眼神锐利却又沉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这幅画给我,你有什么要求。”
“我们出去谈?”宁采臣放下笔,抱起小狐狸,看了眼书生意思不言而喻。
那书生是个识趣的,忙不迭点头:“隔壁是客房。”
他们谈事情,自己要好好膜拜一下这幅大作。
宁采臣先进了客房坐下,宠溺地看着小狐狸在自己腿上伸懒腰。燕赤霞也随之进去,关上门坐在宁采臣对面。
“燕大侠,准备何日出发?”宁采臣顺着小狐狸的毛,开口问。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亲切,就像和老友聊天一样。
若不是知道对面坐的是谁,连燕赤霞听了都觉得让人舒心亲切。不过也更说明了眼前这青年的深藏不露。
宁采臣此言似乎是为了给聂迁报仇,诛杀叶娘。但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做法又让他捉摸不透。一时间难以分辨对方的真实目的。
燕赤霞没有对答。不知是没考虑好,还是不愿回答。
宁采臣也不着急,只是专心顺着正打呼噜的小狐狸。趁他酣睡,捏捏他的耳朵,又碰碰他的鼻子。
本想在与燕赤霞谈话的时候,先让那书生替自己看一下聂迁。但到底不舍得让旁人占了便宜,便只能先让聂迁睡一觉。
“你到底想干什么?”燕赤霞还是直接问了。当日在兰若寺,宁采臣的怎么对聂迁的,他看得一清二楚,姑且信他是为了聂迁而来。
“打破封印的最后一个人,我来准备。叶娘能一举屠了整个兰若寺,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对付。”宁采臣说。
燕赤霞未必不知道这些,他早已存了同归于尽的想法。这么些年他执着的就是个交代。用自己或者用叶娘的命去给死去的恶人,给他的师门,他的孩儿一个交代。
但...聂迁的死让燕赤霞后悔了。聂迁是他亲自引去兰若寺的,如果不是他过于执着,也不会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或许他一直都错了,无论是叶娘还是迁儿,都是因为他才落得如此下场。
作为聂迁的爹,二十年来从未尽教养之责,却亲手将自己的儿子置于死地。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所以他想最后再看看聂迁,让这幅画跟自己一起埋进土里。
燕赤霞想的很好,用死亡来解脱。但宁采臣却不想如他所愿,所以才有了这一趟拜访。若不是在街上碰巧看到,他也会在几日后主动上门。
“你虽带了聂迁去兰若寺,但把他放干了血让他痛苦而亡的人呢?聂迁何其无辜?!”
燕赤霞眼神晃了一下:“叶娘......没有我,她一辈子也出不了兰若寺。这便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一辈子?如今只差最后一人,十年?二十年?等你不在了,总会有不长眼的离开那条路。没了你施下的法术庇护,要引他们进兰若寺岂不方便?”
燕赤霞不过是凡人,没几年寿命。但叶娘不同,她有千百年寿命,她有的是时间等那最后一人。
“等你死了,谁还记得聂迁?只有将他养大的父母会在想起这个儿子的时候以泪洗面。叶娘?直到她冲破封印的那一天恐怕都不知道,解开她封印的血里,有她儿子的。”
“嘭——”整张桌子突然四分五裂。
燕赤霞握起的拳头还停留在半空,强健的身形似乎也有些不稳,挺直的脊梁竟微微有了些弯颓之状。
宁采臣只淡淡将小狐狸的耳朵护住,神色不变。等看向燕赤霞时,一分怜悯转瞬即逝。
燕赤霞这一生,年轻时被师门利用,中年时被叶娘利用,如今快入土了,也该再发挥一下剩余价值了。没什么值得怜悯的,毕竟,这是他欠聂迁的。
“聂迁不能白死,聂迁的尸首被那棵大树吞了,如今他连轮回都入不了!
兰若村的黑风,叶娘二十年前暴涨的功力,燕大侠认为都是怎么来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聂迁同那些孤魂野鬼一样,最终不是被吞噬,就是成为黑风的一员?”
宁采臣的目的一直都是找到聂迁的尸首。聂迁侥幸附身于狐狸,本是天大的机遇,但他要聂迁自由,而不是被这一山一寺困住了身躯。
听宁采臣提及黑风的成因,燕赤霞明显一愣,带着怀疑看向宁采臣,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宁采臣看看腿上的小狐狸,见他睡的正熟,嘴角勾了勾,挥手撤下自己身上的隐藏。
“因为我,就是黑风。”
一瞬间属于黑风的阴邪之气以宁采臣为中心扩散开来,直冲燕赤霞袭去。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无风,却让人感觉每一寸皮肤都被风刃切割开快要露出森森白骨。
燕赤霞作为宁采臣的首要目标这种感觉自然要更深一些,不止皮肤,连骨头似乎都被冻起来,若有人来敲一下,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块一块的再也拼不起来。
燕赤霞功力深厚,加之宁采臣也不想现在伤了他,所以只稍加抵御便能不受影响。
宁采臣翘起的唇勾出讥笑的弧度。为什么燕赤霞对黑风束手无策,因为他对黑风的来源和形成一无所知,拿对付妖的方法对付黑风自然是不行的。
空有一身本领,却不张脑子。怨不得他这一生都在被人算计。
“除了兰若寺,我也依旧没能逃过一劫。不过此刻,我倒是庆幸。若是不去一趟地狱,怎么能有如今的我,又怎么为阿迁报仇。”
听他的语气,燕赤霞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说要给聂迁报仇,并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不顾一切在朝那个方向前行。
看着面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燕赤霞有些动容。为他对聂迁的感情,也为他对自己的狠。
他不及这个年轻人。
燕赤霞:“你要我怎么做。”
宁采臣收回气势,神色缓和,又变成了那副书生模样:“这些年来,叶娘与那大柳树几乎融为一体。”
“待封印解除,叶娘拿回自己的身体,离开大柳树,自然对柳树下尸骨的镇压力减少,我便趁此时取回聂迁的尸骨。”
“但前提是,燕大侠你,得撑到我从柳树下众多尸骨里找到聂迁才可以。”
他眼神微妙地看着燕赤霞。燕赤霞也不恼火,毕竟叶娘冲破封印之后的能力,于现在的他来说,的确无异于以卵击石。
“给我一个月,我要去寻点东西,届时会多两成胜算。”
宁采臣颔首点头,抱着狐狸起身,走到门口了想起来什么,回头对着燕赤霞说:“聂迁现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将来,也不会知道。”
燕赤霞垂眸不语,宁采臣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点点小狐狸的鼻子,小狐狸慢慢转醒。
“累了咱们回家。”
“嗷呜——”小狐狸点头,下意识拿脑袋蹭了一下,继续闭眼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