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芳》琯梨

3、黑无常

　　阴间的时间界限并不分明，其时间流速和阳间也大不相同。
　　尽管向铭安在地府已经消磨了上百年的时光，他还是不能准确的估计他又度过了几个日夜。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知道。
　　毕竟地府之中总有那么几个在阳间常驻的人员。

　　——————————

　　向铭安从秦广王那里出来以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连路上鬼差跟他打招呼，他都顾不上搭理。实在是因为泰山王给他的冲击过于巨大，每次去那里绘画都能要去他半条命。

　　虽然他早就没命了。
　　但这种灵魂污染才是最可怕的。

　　他一路快步疾趋，肩上背着沉甸甸的颜料盒子，瓶瓶罐罐相互撞击，叮咚作响。
　　他在阴间的住处确实很偏僻，七拐八拐之后，他甚至想，如果他就这样失踪了，其实也不会被找得到吧。

　　哦不对，沈崎那个狗东西一定能把他抓出来。

　　————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酒壶，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离得近时能看到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沈崎这次跑到阳间，没有个三年五载回不来。

　　真好。

　　向铭安心中突然激荡起一层淡淡的喜悦。
　　但依然不能消除即将被泰山王支配的恐惧。

　　即便这样，回到家的向铭安还是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了，开门进屋，就看见自己案桌前面阴影处站了一个黑乎乎的人。
　　毫无防备的向铭安：“啊！！”
　　“你回来了。”来人似乎诧异于向铭安会突然大叫起来，神情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一张惨白的脸依然是那副要哭不哭的凶狠模样。
　　想当年向铭安第一次见这人时，心底就偷偷咆哮过：“哭！你倒是给我哭啊！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不过当时他的心思好像被沈崎那家伙看透了，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个，咳咳，原来是你啊老黑，有事吗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向铭安故意咬重了“突然”两个字，不着痕迹地抖了两下衣摆，转身把装颜料的盒子放在了角落里。
　　黑无常没回答他，却问：“你桌子上的画是什么，蛋？”
　　向铭安一愣，又眨眨眼，“对啊，最近突然想吃蛋了。”
　　黑无常嘴唇动了一下，就听他说：“你不是尝不出味道吗？”

　　“可是我有向往。”

　　黑无常便不说话了。

　　向铭安走到案桌边把画收起来，见黑无常还不走，直勾勾地用他那双黑布隆冬的眼睛盯着他看，有些奇怪：“你还有事？”
　　黑无常点点头：“你知道沈崎在哪吗？”
　　“不知道，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大概还在阳间吧。”
　　“可我好像……”黑无常欲言又止。
　　向铭安本来在收拾案桌，见黑无常消声不说话了，奇怪地抬头，发现对方嘴角扯动，似乎有些纠结。
　　向铭安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要知道这老黑向来心直口快，嘴上没门，这反应可是不太正常。
　　“怎么？”向铭安摆出一张老鸨脸，循循善诱。
　　黑无常摇摇头，神色已经恢复往常，惨白而且毫无波动，看不出一点破绽。
　　向铭安暗自叹息，也知道这老黑如果真的不想说，无论如何是问不出的，跟老白完全相反。
　　便停了试探的心思。

　　————

　　房子外没有一只小鬼出没，静悄悄的。黑无常阴气太重，送他出去的时候，向铭安不住的搓着手臂。

　　这时候向铭安才想起来问，“你知道现在阳间是什么时间了吗？”
　　“永临8年。”
　　“又更朝换代了啊。”
　　“两次，距离你上次问我，已经过了64年。”

　　两次，这么说皇位上都是孙子辈的了。

　　“老黑，等你再和老白换班的时候，让他过来看看我。”
　　黑无常停下脚步，扭头盯了向铭安一会，才点头，“好。”
　　“那你走吧，我就不再送了。”
　　“好。”

　　——————————

　　阴间是不见天日的，上方混沌一片，大小地狱之外的地界漂浮着或深或浅的蓝色鬼火，明明灭灭的穿过来往鬼魂。
　　向铭安的房子里放着沈崎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夜明珠，常年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和光芒。

　　说到夜明珠，向铭安便想到五官王所在的第五殿，那才真真算得上亮如白昼，墙上镶嵌了许多或大或小的夜明珠，也正因此，向铭安并不需要去那里绘图，当然一个到处都是血池的地方他也不想再去第二次。

　　屋里桌子上还放着沈崎带来的桂花糕，糕体表面铺了一层小小的桂花瓣，想来应该是很香。许是因为地府模糊了时间的流逝，已经放了很多天的桂花糕并没有出现腐烂的迹象，反而还和新做好的一样。

　　可是向铭安并不想吃。

　　在刚来到地府的那一百多年里，对所有东西都倍感新奇的向铭安几乎把一个鬼魂能做到的事都做遍了，尤其在他知道地府供养阁存在之后，每天都变着花样哄沈崎给他带一些阳间的物品。
　　各种珍馐美馔，各种斑斓玉石。
　　沈崎甚至跑到异域给他拿来了一种比他用石料磨出来的绛紫更为漂亮的颜色。
　　可就在他打算向沈崎批量订购的时候，意外遭到沈崎的强烈拒绝。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沈崎那一脸嫌恶的表情。

　　沈崎说：“这种颜料是用腐烂的贝类制作的，能把一个城的人熏死，玩一次便好。”
　　好吧，他又闻不到。

　　可向铭安不知道的是，那颜料里不止有水，还有尿液，沈崎没说，是因为之前看到向铭安一脸痴相的偷偷用手摸过。

　　除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颜料，他还有幸见到了许多在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吃过的食物，可是说真的，一个味觉丧失的鬼魂，顶多能分辨出软硬的口感来，一道工序繁复的红烧鱼还比不上街上卖的糖人。

　　至少好看。

　　--------------------

　　在房间里不知坐了多久，向铭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弯腰从床底把装满石块的竹筐拉出来，选了几种石头，放到旁边的木钵里，打算趁着这会功夫研磨石料。

　　和阳间一样，在这个地方颜料也可以用玉石制作，甚至种类更为丰富，尤其在各种鬼魂受刑的地狱里，色彩斑斓的石头颇为显眼，向铭安从来不想深究这些石头的来历。
　　除此之外，最让他欢喜的莫过于地府三途河旁的曼珠沙华，花开无叶，叶生无花，比火还要妖娆的颜色，卷席了整个黄泉路。

　　那种红色，比他见过的最正的朱砂还要鲜艳。

　　——————————

　　研磨石料是最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初步研磨之后还要多次进行筛漏，直到剩下最为细密的粉末。
　　向铭安坐在地上干活干的起劲的时候，突然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听说，你想吃蛋了？”

　　难得的清静一下子被破坏，向铭安头都没回，恶声恶气地说：“不吃！”

　　沈崎手里提着一篮子的鸡蛋鸭蛋鹌鹑蛋，站在距离向铭安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抱着木钵暴力砸石头的样子，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慢慢染上一层笑意。

　　“没关系，我也只是想成全你的向往。”

　　这个黑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