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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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说三界分为天地人，跳出三界又谈和容易。”
阳光穿透云雾，在说话人的背后形成了厚重的光圈，仿佛新剥的鸡蛋一样的圆润的光头，反光之后更是亮的刺眼，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飘渺不定，却好像摆着一副哄骗的嘴脸，把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从自己手中拿走，只听他继续说：“铭安啊，你命本就不好，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强身健体比什么都来的重要，走，师父再教你最后一套拳法。”
“你问我这套拳叫什么？让我想想。”
“古人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就叫销魂掌吧。”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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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的生活，寡然无味而又异常规律。在那些疲于找孟婆麻烦的日子里，向铭安无事便靠在三生石边，一发呆便是几日。
但在某些特定的时间，他也是有正经营生需要做的。
比如这一天。
“大头，几天不见，过得可好？”
所谓大头，便是这迎面走来的头大如牛的鬼差，除了脑袋的尺寸异于凡人，在他头顶之上还多了一个小臂长短的黑色犄角，见有人招呼他，大头神色木讷的点点头，学着向铭安的样子摆摆手。向铭安侧身让开一条路，扫了一眼跟在大头身后的一排阴魂，向铭安见鬼魂们神色间颇为惊悸，眼神不安，心下了然：“这是刚从鬼门关带进来的？”
大头点头。
“该去秦广王那里了？”
点头。
要说这大头，性情温和，力大无穷，长相威猛，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
“正好顺路，咱们一块过去吧。”
“好了停，我知道你听到了，你再点头咱们今天可就走不到了。”
向铭安说着话，双手下意识地做着托举的动作，大头的脑袋大概真的很重，每次点头双脚都停止走动，进而缓慢地移动脖子，有几次他甚至听到了骨骼移动的声响。
错觉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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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铭安身为人的那些年，他很少考虑人死后的事情，所想的也不过是人死如灯灭，那些流传于乡间的鬼怪传说，他几乎从未涉猎。在他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里……
“座下何人！”惊堂木骤然响起。
向铭安激灵抖了一下身子，画笔一斜，壁画人像的脸上便多了一个痦子。
罪过罪过，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他，他便也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收回思绪，开始专心旁观秦广王审判。
“回判官，此人是密州城外的一位农妇，幼年丧父，中年丧夫，与儿子儿媳相依为命。正值荒年，家人出省逃命，她年老体弱，最后饿死家中。”
向铭安转身，在墙壁上几笔勾勒出农妇的面目。
儿孙不爱，看来是个可怜人。
秦广王一脸严肃地听完鬼差的介绍，便开始低头翻看此人的一生记录，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有内幕。
向铭安敏锐地注意到了秦广王的表情变化，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景德三年，你把女儿卖到官家，给儿子筹钱娶妻。”
“景德十四年冬，你把孙女丢到山里，还骗儿媳说孩子在亲戚家玩，导致孙女在被狼咬死。”
老妇人跪伏在地上，嘴里应着：“大人说的对，那个小蹄子，留着也没用，果然她一死，很快就有了孙子。”
阴魂在进入酆都城之前已经饮过迷魂水，喝过此水，便会嘴吐真言，说出心中所想。
秦广王面如磐石，“押到孽镜台。”
孽镜台位于殿右，上面立有足有一人高的石镜，可观照每一个阴魂的一生，用以判断在世人心之善恶。
老妇人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镜中闪过，从幼童到为人妻，为人母，最后饿死家中。
凡人在世五十载，到了阴间仅值一刻。
在已经过去的许多个日夜中，向铭安看了不知多少个人的一辈子，呈现在壁画上的，也不过是人死去的那一个场面。
“押至第二殿。”
第一殿的审判到此结束，壁画的最后定格在镜中老妇人瘦弱的尸体，向铭安在老妇人眼角点上一滴泪珠。
或许生命终结之时，她也产生过一丝悔意吧，不过这悔意到底是愧对女儿还是愧对孙女，亦或是对自己将全部心血投入到儿子身上，最后却不得善终的怨恨，也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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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秦广王又接连审判了数十个阴魂，效率之快，让向铭安看得十分之痛快。
在地府里没有阿谀奉承，没有冤假错案，只有最简单的善恶黑白。
这第一殿专司人夭寿生死，将阴魂分为三等，善人寿终，接引超升；功过两半者，送交第十殿发放，仍投入世间，男转为女，女转为男；恶多善少者，押赴孽镜台，令之一望，照见在世之心好坏，随即批解第二殿，发狱受苦。
而向铭安的工作便是将这地府审判之景画于墙壁之上，一可留用记录，二可装点怡情。
除了这第一殿，地府还有其他九殿，在向铭安初任此职时，他也曾任劳任怨地将十殿轮番走过一遍，可不得不承认，若单论工作舒适度，只有这第一殿兼具安全性和趣味性。
且不论第十殿只具有投放和终审作用，其他八殿的工作环境简直不堪回首。
第二殿剥衣浸寒冰，第三殿挖眼刮骨，第四殿剥剹血池，第五殿钩心与蛇，第六殿铁锥打火烧舌，第七殿碓磨肉酱，第八殿热恼闷锅，第九殿烫烬心肝。
实际上让向铭安想不明白的是，明明残忍至极的刑罚，偏要取成听起来很好吃的名称。
大概这也是地府人员的乐趣所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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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审判结束，向铭安也收拾画具，准备打道回府。
“蒋判官，我先告辞了。”向铭安来到判官座下，拱了拱手。
秦广王姓蒋。
秦广王粗略扫过地府漆黑墙壁上的彩色壁画，点点头，笑眯眯地说：“昨天泰山王还向我打听你，什么时候再去那里画壁画。”
其他殿并不像第一殿有着规律的审判时间，基本上时时刻刻都更新着丰富的创作素材，也正因此，向铭安才不用晨昏定省般的按时签到。
泰山王啊，向铭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油锅肉酱的翻腾景象，不禁干笑道：“真是劳烦泰山王惦记，待我这几日修整完望乡台周围的壁画，便去那里看看。”
向铭安画工好，颇得各大判官喜爱，可这份爱对他来说却是难以负荷的重担。
沉甸甸的足以压弯他的背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