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芳》琯梨

4、明常

　　沈崎回来了，带着一篮子蛋。
　　向铭安表情十分难看，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沈崎也不恼，好整以暇地架起一个锅，右手一翻，掌心便出现一丛淡蓝色的火焰，火焰乖巧地飘到锅底，端坐在地上，眼见着火苗的范围渐渐扩大，很快便包围了整个铁锅的下半部分。
　　沈崎把蛋悉数放进锅里，又从红红绿绿的河里舀上来一桶水倒进铁锅，火焰骤然变大，包裹住整个铁锅。
　　不多久，铁锅里开始传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向铭安甚至听见了类似于孩童的尖厉啼哭。

　　向铭安终于忍不住了，停下砸石头的木杵，皱眉盯着沈崎，有点烦躁地问：“沈崎你这是又带了什么鬼东西回来？”
　　沈崎专注地盯着铁锅，没抬头，只是把食指放在了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这时，被火焰紧紧包裹的铁锅，仿佛再也忍受不住了，开始剧烈晃动，但是那团火焰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任凭锅里的东西胡乱撞击，也无法冲破那层蓝色的屏障。
　　向铭安看一眼沈崎，又看一眼火团，终于泄了气，认命地抱着钵重新开始机械劳动。

　　等到他筛完第三遍石料碎末之后，那边的声音才逐渐平息下来，向铭安抬头看去，火焰已经由浅变深成了湛蓝色，其中甚至隐约闪现着黑色的纹络。而沈崎，早已坐在桌子旁喝着他的茶，背对着向铭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咔嚓”一声脆响，在那些奇怪的声音消失之后显得分外清新脱俗。向铭安循着声音看去，果然是那铁锅裂开了，陪伴着向铭安一同经历几百年风霜的铁锅，就在这个普通的日子里，溘然长逝。向铭安突然升起一阵火气，刚想发怒，却看见那铁锅一分为二。
　　火焰已经恢复原状，依旧乖巧地在地面燃烧，一副安静而又满足的样子。
　　裂开的铁锅之上，一窝蛋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五色宝石。

　　向铭安一下子被这宝石夺去了注意力，全然忘记刚才想要发怒的事，“沈崎，你这是把什么东西炼化了？”
　　“一只常年作恶的妖兽而已。”

　　向铭安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宝石，清清凉凉的。
　　宝石有五色，红黄蓝绿紫，错乱地排列出各种花纹，宝石内部并不通透，所以呈现出一种金属光泽，有着难以言说的美感。
　　向铭安仔细研究着宝石，没注意那团火焰几下跳上了他的肩膀，火焰顶端抖了抖，亲昵地蹭着向铭安的脸。
　　“小火，别闹。”向铭安侧了一下脸，另一只手胡乱薅了把火焰的头，同样是一片冰凉。

　　不知从何时开始，沈崎就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向铭安的方向，直到那团蓝色的鬼火跳上向铭安的肩膀，沈崎才出声：“明常，过来。”
　　那被称作明常的火焰听到主人叫它，抖了两下火苗，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向铭安，飞到沈崎手里。
　　沈崎盯着明常，一脸的不赞同，“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离他远点，他不是你能吃的。”

　　这明常原是日日漂浮在地府里的鬼火，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有了神智，极爱食阴魂，差点闹出大乱子，还是沈崎正巧路过，将其收服，才得以阻止一场祸乱的发生。

　　自从明常第一次见到向铭安，就经常趁着沈崎不注意，扮作一只普通的鬼火，漂浮在向铭安左右，屡禁不止。虽然它至今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但一只有灵智的精怪时常出现在一只食物的身边，终究还是让人不太放心。
　　但是向铭安向来心大，对这只鬼火出现在自己身边早已见怪不怪了。

　　“这块玉石我能留着吗？”向铭安扭头看着沈崎，眼神中隐约含着期待。
　　沈崎点头，“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好嘞。”

　　向铭安抱起玉石就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沈崎啊，我也不留你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走吧。”
　　沈崎应了一声，也没多作停留，喝完最后一口茶，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攥了下自己的袖口，一双丹凤眼向下遮了遮，神情有些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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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沈崎这个人，向铭安听鬼差提过，似乎是郁垒捡来的儿子，待他长大便顺理成章地接了门神的活，在他那个便宜爹无数个放飞自我的日子里，独守山门。
　　当时向铭安还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对待独子，他爹也不怕晚景凄凉。
　　结果当然是收获了鬼差们的各种形状的鄙视。

　　其实这样一个人，按理说跟向铭安八竿子打不着的，但似乎是阳世的纠葛，让他在对待向铭安的时候，总有种老父亲般的宠溺。上辈子的事，向铭安已经忘的差不多了，若说朋友情谊，这沈崎也算的上是能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了，但他就是对沈崎日常抱有恶意。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
　　——离沈崎远点。

　　向铭安将这种感觉归结为，人这一辈子，总会无缘无故的厌恶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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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批颜料研磨完毕，接下来就要去望乡台干活了。
　　望乡台就在奈何桥的尽头，孟婆便在那处卖孟婆汤。
　　但向铭安此行却不是去修整望乡台，而是为那周边的一众破败的低矮土墙重新上色。
　　背上工具箱，向铭安便上路了。

　　从向铭安的住处出发，需得路过第十殿，方可走到望乡台。孟婆算得上向铭安的老朋友，几百年间，他走这一条路可谓熟门熟路。但今日，他却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向铭安四处环视一番，一拍脑门，悟了。

　　今天这条路上，小鬼特别的多。
　　多到一个什么地步呢？

　　往日里，向铭安五十步才能遇见一只，而今日，他五步就能遇见一个。
　　向铭安在地府虽说是个异类，但因着画师这一职位，倒也赢得了许多鬼差的尊重。他随手拦了一只相对面善的鬼差，和颜悦色地问道：“今日这地府，是有什么事吗？”
　　这鬼差明显认得向铭安，摇头晃脑地说：“今日，”他指指上面，“有个大人物下来了。”说完，也不等向铭安再问，兀自离开了。

　　向铭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幽火蓝光影绰，摩挲下巴，往前看看，又往后看看，见大多鬼差都在第十殿附近逡巡，便又悟了。
　　这大概，是有什么神仙下来历劫了吧。
　　听说神仙的魂魄与凡人相差甚远。
　　要不——向铭安寻了一处能看见第十殿正门的视野开阔的地方，抱着箱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等一会看个热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