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芳》琯梨

1、孟婆

　　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他正一脸讨好的围着孟婆转，时不时粗鲁的将撞上来的小鬼推开，自己取而代之的伸出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孟婆，仿佛只是在讨一碗暖身的酒。孟婆自是对他视而不见，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无哀无怒，知道有小鬼漏喝了酒，左手一勾便将其拉至身前，手腕一抬，碗里的酒水便一滴不剩的进了对方的肚。虽然对孟婆这种厚此薄彼的偏心行为相当恼火，可他却丝毫不敢表现分毫，只能咧着嘴干笑。

　　不多久，那个人已经不慌不忙地来到他的身后，语气含笑，声音清淡，对他来说却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才一会的功夫，你怎么又来恼婆婆？”身体条件反射般的一僵，他练了许久才学会的讨好的表情瞬间消失。而孟婆却因这声音的出现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佝偻的背脊缓慢的移动，浑浊的双眼仿佛终于找到了焦距，流露出些许的神采。虽然那张被阴气严重腐蚀的脸早已僵硬的如忘川里的石头，可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孟婆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甚如千年枯树刹那间春花齐放，似乎，那表情本来该出现在另一张年轻好看的脸上。

　　还未待他细细思量，便觉肩膀一沉，想也知道定是那不速之客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嫌恶的撇撇嘴，虽脑海中全是左手捉其手腕将他狠狠翻到在地的画面，可碍于孟婆，他实是不好发作，心里又是一火。

　　“婆婆，向铭安定是又死皮赖脸向你讨酒吃，恼了你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你瞧，这人面兽心的东西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诋毁他的机会。

　　孟婆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转眼珠，视线依然落在那东西的脸上。在他们身边，因孟婆开小差，已经滞留了满满一队的小鬼，小鬼无声也无息，不哭也不闹，全都安安静静的等着独属自己的那碗孟婆汤。虽然担心孟婆这种上班摸鱼的行为招来鬼差，可他心底却清楚，这出几乎每隔几天要上演一次的戏码还未结束，虽然打死他也不会承认这出戏每每都是他挑起来的。

　　三人之间凝固的空气终于被孟婆打破，只见她执碗的手左右一晃，便有澄澈的液体自碗底的凹处盘旋而上，直到液体溢满直至碗沿，这种不科学的增长才骤然停住。黄泉之中飘满了蓝色的鬼火，碗中的液体不安分的晃荡，映出各种各样的蓝色倒影。

　　那东西早已料到此，淡淡笑开，自孟婆手中接过那碗便一仰而尽，末了还将碗底倒扣，以示没剩下一分一毫。孟婆拿过碗，点点头，再没旁的动作表情，转身毫无留恋的投入了工作。

　　他小牙暗挫，心里对那人鄙视至极，若说孟婆偏向谁，可真非这小子莫属，每次都送他满满一碗，怎没见她对其他小鬼这么好，更别说他了，不假辞色也就罢了，这许多年来，自己根本没喝过一次！

　　狗屁不如的东西，不就仗着有一张好看的脸吗！他恨恨的想。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身后的男人眉眼沉沉，注视着孟婆的背影，一脸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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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男人拎着领子捉回去，向铭安依旧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路。

　　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沈崎才把向铭安放开。

　　这里是忘川河的一处支流，同方才孟婆处小鬼众多的盛状不同，这里鲜少有小鬼经过，在漫长的岁月里，沈崎甚至耐心地制作了石凳石桌，为此地增添了一丝生气。

　　向铭安走到熟悉的位置坐下来，不耐的揉着头发，一脸的不高兴，身边，玄衣男人拿起酒壶把酒杯斟满，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却是一言不发，只安静的听着向铭安说话。

　　“……那孟婆到底怎么回事，每一次看我都和对待仇人似的，我是杀她全家了还是抢她丈夫了！沈崎还有你，帮我哄来一碗有那么难吗！”

　　“婆婆是个好人，你不要再胡说了。”

　　见沈崎抬起右臂喝酒，向铭安恶趣味地对着沈崎的肋下就是一捅，看着他因无防备而被酒水呛到，向铭安心底一阵畅快，出了一口恶气似的说：“让你刚刚拦着我，分明差一点就能喝到了！”

　　沈崎皱眉，擦拭着唇边洒出的酒水，咳嗽了几声，回应道：“你应该知道，那碗里的东西并不是谁都能喝的，婆婆也是为你好。”

　　向铭安不屑地“啧”了一声，懒得反驳，也端起一杯酒，却不喝，只左右摇晃几下，视线却转到了那忘川之上。

　　忘川水无波无纹，血黄色的水仿佛横亘于路中的巨大朱玉，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不详，以怨供养的青黑巨树沿岸生长，枝叶稀疏坚硬。忘川河之上便是奈何桥，孟婆永远都站在桥头，将一碗或红或黑亦或清澈的液体递给离去的魂魄，以便他们告别过去，开始新生。

　　向铭安在此处已近五百年。
　　前尘的因果，早已被忘的一干二净。
　　他只想讨一碗孟婆汤，去看看上面的光景。

　　落入黄泉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五感尽失，喝了一杯无滋无味口感粘稠的酒，向铭安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愁滋味，而这很快便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沈崎，我想吃家乡的桂花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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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向铭安并不是真的想吃桂花糕，因为他是尝不出味道的。
　　但是沈崎并不知道，所以他用了七天时间在尘世转了一圈，带回来已经凉透的所谓“家乡桂花糕”。
　　向铭安双手捧着包在油纸里的黄色糕点，满脸的一言难尽。
　　“桂花糕？”
　　“嗯。”
　　“我家乡的？”
　　“嗯。”
　　“我该谢谢你吗？”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