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PTER 61 背负 ...
-
“小弗兰克，我们收到一个电话和一封邮件，声称是你学校学生事务处的……”
母亲伊芙琳的声音不论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听上去都是柔弱又平缓的，就像催眠的安魂曲。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父亲老比恩作为背景音的大呼小叫，弗兰克听不清楚，但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些。
父母的声音就像冰锥刺入耳膜，弗兰克感到胃部骤然痉挛，熟悉的、因焦虑而起的轻微耳鸣又开始嗡嗡作响。
等那咆哮差不多结束了，他才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弗兰克，我都给搞糊涂了，为什么他们叫我们催促你务必尽快回学校？你不是本来就在学校吗？还是你今天突然找回一点虔诚的心，去教堂了？嗯……你爸爸有点不开心，他说，他说你不应该乱跑的。但这都不是重点……”
老比恩每次只要一开嗓，伊芙琳就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等他又暴躁地输出完一轮后，伊芙琳才用气声问：“你是不是在学校里闯祸了？为什么学校邮件上说要商量赔偿事宜？迈克-威尔逊又是谁？他们家为什么要找律师跟我们‘接触’？”
弗兰克心里一沉。
比恩家只有一部座机电话，唯一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邮箱还是为了不错过教会活动才专程申请的。此时他格外后悔为什么一年前父亲嘟囔着要把这部几近报废的烂掉话扔掉时，自己没有积极迎合他。
“我很好，”他连忙说，“你们不用管那些，我自己会处理的。我很快就会回学校……”
“那你现在在哪儿？”
弗兰克瞧一眼身旁的沙迪，突然推开车门下去，往边上走了走。脚踩在枯叶上，是嘎吱作响的松脆。
“在……在外面，我最近在看房子，学校宿舍太花钱了。”
一提到钱，伊芙琳立马换了个话题：“好吧，你什么时候回来？快到圣诞节了，我们都很想你。还有，你爸爸一直想找你好好谈谈，但都没有机会，我是说，做一次成年人之间认真严肃的交谈……”
“见鬼，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老比恩粗声粗气的嚷嚷声在极近的地方骤然响起，惊得弗兰克差点把电话甩出去，“告诉说，叫他混不下去就早点滚回来！我的生意还缺人手，以后会按一个完整的劳动力付他钱的！还有，他在那儿不管犯什么事我都不会帮忙的！那些吃人的学校和律师早晚会生吞了他！必须让他认清现实！他再执迷不悟我不介意去那个什么见鬼的学校把他捉回来！”
间杂着伊芙琳忧心忡忡的解释：“……雅各布最近回来了，只带回一屁股账单，昨天刚跟你父亲吵完架，可怜的家伙，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该这样对他辛苦的父亲动手的……”
弗兰克想替哥哥争辩一句，但此刻不是话家常的时候，他飞快应承着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回车里，而是站在那，看着被树枝分割成无数碎片的苍蓝色天际，不住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心里乱极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去面对，设法解决这件事。但对造成的后果是什么根本没底，他打从心底知道，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赔偿，都足以压垮他到目前为止的全部人生。
砰地一声，沙迪也从车上下来，站到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弗兰克转头看去。
沙迪指向旁边分出来的小径：“这边都是缓坡，从这直着往下走，是一座公园。再往前一直走，大约3英里后就是30号州际公路。那边车会多些。”
弗兰克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苦大仇深的样子，与沙迪第一次见到时镜子里哭兮兮的脸如出一辙。
“给我拍几张照片吧，就用你的手机。”沙迪忽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拍照？”
“我是说，当作证据。”沙迪偏头，冲他眨了眨眼，“他们需要一个目标，而我就是这个目标。”
“可你不就暴露在危险之中了吗？”
“我不是人类，没人能伤害得了我。”
弗兰克想都不想就拒绝：“你会惹上更多麻烦的，不行。”
而且是更大的、多方的麻烦。
“我本来不就是个麻烦？”沙迪调侃了一句，回过头去。
每一个实验体都以自己的生命能为人类作出贡献为豪，能够对人类有用是他们最大的价值所在。讽刺的是，离开NICK后，2306号宛如一款全自动闯祸机，失去了目标和方向，拥有混沌的善恶观，成了人类最棘手的难题。甚至有时连他自己也觉得如此。
“不是这样的。”弗兰克却说，“你帮了我很多，虽然那些手段并不高明，但如果不是你的暗中相助……”
他垂下眼帘。
“我可能还要过得更辛苦，辛苦到甚至考虑……放弃。”
放弃什么？
不是学业或梦想这么简单。
也许是希望，也许是生命，他不确定。
俱乐部的厕所里，他可能会被暴揍一顿，一瘸一拐地半路走回去。谁也不知道那样的夜晚一个穿着奇怪暴露的年轻人独自走在路上，会遭遇些什么。
教室里无穷无尽的讥笑中，他可能每次都要沉默着承受那些没轻没重的言语暴力和欺凌，活得像只过街老鼠，因为无法反抗，而变得越来越卑微，最终失去人最基本的自尊。
没钱的困窘就像阴魂不散的饿鬼一样缠绕着他，一场病或者一次意外，足以把他真正击垮。叫他由此一蹶不振，甚至沦落街头，等着父母或者教会大发善心把他接回去。
他会不得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给谁？
给根本并不稀罕它的人。
他们笑着，看着，等着，等他足够孱弱，心甘情愿地低头。
“所以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阴霾人生中的一缕光。
弗兰克没办法直白地说出这样肉麻的话。他定定神道：“先出去再说。”
下山的缓坡其实并没有那么好走，所谓的和缓应该是对于沙迪这样的怪物来说。很多时候那路是很久没有人走过的野路，枝条与荆棘虬结，尽管沙迪已经在前面帮他处理了大部分障碍，但在从一块巨石上下跃时，弗兰克还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踝。
他把这个归咎于过长时间进食不足导致的虚弱，而他又太心急赶回去。
沙迪回过身来扶他，在原地休憩片刻。
等到那一阵锥心的激痛过后，沙迪提议：“我来背你吧。”
也没等他同意或者拒绝，径自在他身前跪下，一伸手将他稳稳托上来。
弗兰克惊呼一声，一把搂在他颈侧：“其实也不用……”
但很快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沙迪的轻松着实震惊了他，背上自己后他的行进速度非但没有比之前放慢，反而更快。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先前自己拖慢了他。
弗兰克识趣地不再废话，意识到他腰和后背上还有伤，所以开始偷偷调整姿势，试图不要贴他太近，造成更大的负担。
沙迪也感到了。
他以为是弗兰克不想跟他有过多肢体接触，所以才扭来扭去。
他默默加快了脚步。
怕弗兰克不耐烦进而催促，他干脆光天化日之下放出了两条飘带触手。那两条触手代替胳膊，一条帮他把所有枝桠屏障挡开，另一条则默默隔空靠在弗兰克身侧，随时等待着替他遮挡，或者夹在之间挨一下。
原本要走两个小时的路，不到一小时就走完了。
马歇尔峡谷区域公园除了多了一个公园标牌外，与先前他们的来时路看上去并无不同。土路被分成三个岔道，他们来时路被标注为土豆山，而另一条路则通往朝圣者峡谷路。
公园里虽然仍没有铺设地砖，但前面一片区域明显开阔起来，屈指可数的几棵树旁，能看到零星的野营帐篷，但都破破烂烂，像是荒废已久。
沙迪迅速收回触手，将他在树旁放下：“你是不是饿了？我听到你的肚子在叫。”
“没事，挨过这阵就好了。”
弗兰克不想被这样的琐碎小事分心，他注意到远处的P标志，跟沙迪说：“停车场说不定会有人，我们可以去看看，最好能直接搭上车。”
只是眼下是冬季，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来这里受罪。
光秃秃的停车场还是叫人失望了。
此时阳光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灿烂，天色又开始转阴。再走出公园，还有两个小时路程。
弗兰克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现在变得又红又肿，皮肤被撑得发亮。他咬咬牙：“我们走下去吧，不用你背我了。”
说是这么说，但稍一用力，冷汗就涔涔而下。他痛得轻吟一声。
沙迪道：“我背你。”
“可你的血……已经透出来了。”从后腰上。还有触手上。
触手上透出的液体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透明粘稠的胶质。趴在沙迪背上时，起初他以为是天要下雨了，后来觉得不对劲。
雨怎么会是温热的呢。
他转头看到了那两条不断挥舞的触手。它们的状态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伤痕累累。每一次的发力，好像都在变得更吃力一分。由此他怀疑沙迪的状态也不算好。
至少他没听说过谁在以自己的身体挡过枪子儿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背着人走那么多路的。
可沙迪依旧不由分说一弯腰把他拽了上去。
这次，他换了两条触手，像系安全带一样把弗兰克仔细绑在背上。弗兰克用余光留意到他小臂上爆出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等再度看到那温热的、非血的胶质渗出，弗兰克先是怔住，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很快他记起了它发生过，在他的梦里，但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攀住沙迪宽且结实的肩膀，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身体之下的颠簸，很有节奏，也很踏实。
“沙迪。”
“嗯？”
“我是不是越来越沉了？”
“很轻。”
“为什么是我？”
“什么？”
“为什么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而你选择了我？”
沙迪停顿了一下。呼吸和脚步都是。
天色将晚未晚，林间是一片沉寂的蓝灰色。他呼吸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沙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来到弗兰克耳畔。
“因为你的眼睛。”
“……我不明白。”
“因为你第一个看到了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