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双曲线

18、第17章 ~竟然~

　　“喂，你真把林泠介绍给你爸妈？”
　　刺猬压低了声音问穆斌，仿佛是什么特务情报。

　　“反正他们早就认识。”
　　就算他和林泠都还有些年轻，可是爸妈都没有说什么只是问穆斌是否认真在得到穆斌严肃而肯定的答案之后，就对这个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女孩子很期待，偏偏穆斌还不给看照片，只是说着她的好。
　　拍拍刺猬的肩膀，然后转向Jackson，
　　“你，小礼堂的事还没算帐呢。”

　　“投降投降，是你家林泠跑来找我能不能打开礼堂，还不让我告诉你的。别怪我不尽兄弟情谊，你们小两口自己回家说去。”

　　三人站在门口，和穆斌父母一起迎接着前来庆祝穆斌生日的同学朋友、亲戚长辈。

　　“喂喂，”
　　刺猬捅了捅穆斌，
　　“到了。”

　　穆斌看向大门口，一辆出租车开走，留下地当中打量穆家别墅的林泠。
　　穆斌忽然觉得胸口短了几秒钟空气，大步向林泠走去。

　　自己一个人住，身边借不到车，而且自己和穆斌的事又不能让罗非知道不能让罗非送她过来，所以只有打车。
　　自己第一次来穆家，欧式别墅在黄昏下透出别有的魅力，灯火辉煌。

　　白天的时候，穆斌来家里帮林泠挑衣服。
　　林泠铺了满床的衣服，左选右选举棋不定，穆斌看了一会儿就静静地从衣柜里提出一条白色连衣裙说好。然后她就穿着来了。
　　那件是两年前穆斌第一次看见她时的衣服。
　　可接下来整整一天，穆斌越来越体会到雌性动物的麻烦。
　　即便是最后选中裙子之后，穆斌也一直被林泠扯着，听她一直不停地念叨。
　　穆斌这条裙子是以前买的，会不会旧了？
　　穆斌我两年身高长了一点，这条裙子会不会不合身了？
　　穆斌我现在严格算来还不到17岁呢，可是已经是大学生了，你说我用不用化妆呢？
　　穆斌我还是不要化了，清纯点好了，反正我也不会化，可是脸色不太好（天音：一夜没睡脸色能好才怪），那怎么办呢？
　　穆斌，你说我用美白的面膜好呢还是保湿的？哦，我忘了，你也不太懂了。
　　穆斌……
　　穆斌……

　　“林泠。”
　　穆斌绅士地微微弯腰，伸出一条手臂。

　　林泠笑笑，优雅地伸出手，搭上穆斌，两人一同向前走去。穆斌身上穿着的，正是自己昨天她给买的西装，真是合身，穿上果真好看，而且看上去成熟不少。

　　“爸，妈，这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林泠。”

　　“林泠，这是我爸爸，妈妈。”

　　“叔叔阿姨好！”
　　甜甜地微笑，点头。

　　“我们见过的，对吧。”
　　穆妈妈自然地拉过林泠的手，带她走进屋里。

　　自己早就该知道是这样，林泠微微叹口气，在这种地方果然是无聊。
　　而且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今天不仅仅是穆斌的生日，还是公司的周年庆。
　　整个宴会，自己不要说认识了，加上刚见过一面的穆爸爸穆妈妈，在自己面前出现过第二次以上的人脸，不超过十个，更不要说还有几个人和自己说话不超过五句的。
　　今天就是这样“大家共同举杯，祝穆斌20岁生日快乐”，把自己在穆斌爸妈面前过一下就结束了吧。
　　真的可以说是无聊到不行了。
　　穆斌不是她一个人的，他是主角，到处和这个叔叔那个伯伯说话；刺猬和Jackson也有别的同学，他们不能一直陪自己。可是自己虽然知道要结交新的朋友，可是如此场合下，似乎还是不十分情愿。那么……这次，要不然也不要勉强自己了。反正他要自己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再议。

　　另一边，穆斌爸妈对林泠的评价，
　　“是个好孩子。”
　　穆妈妈笑着回答，再次见面，仍然很满意儿子的小女朋友。
　　对于林泠，她打量得很仔细。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她没有化妆，在晚宴中显得很突兀，却露出最纯净的一张脸，可以看到眼中的清澈、善良。虽然年纪不大，但动作里处处透着优雅，不多的言语温和有礼，进退仪态大方，衣着得体而恰到好处。虽然不喜欢宴会，却只有极其细微的动作才能让人察觉，如此场面之下，丝毫不显慌乱或窘怯，对周围华贵事物的打量也并非仰慕，而是淡淡的、有些孩子气的好奇。虽然穆斌说林泠父母已逝，可是从嘴角淡淡的微笑，仍能看出良好的家教。
　　简单却不失高雅的公主裙穿在她身上，并没有流露出故作高贵的做作，或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反而让人看到了一位没有戴王冠，却平易近人的、真正的公主。
　　“穆斌真是有福气。”
　　夫妻二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不知穆斌就这么突然地告诉人家，到底对不对。”穆妈妈忽然转了话题。
　　“穆斌现在也清楚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迟早的事情，她应该谅解的。”拍拍妻子的手，安慰道。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的20岁生日宴会，”
　　穆斌在台上拿着话筒，吸引全场人的注意，
　　“感谢各位的到来。”

　　大概又是什么应酬话吧。
　　林泠此时正在穆家的小花园里，穆斌的以林泠胃不好为由，早就禁止她碰任何对胃有刺激的东西，所以她现在只能端着半杯果汁，小花园连着客厅，可以清楚的听到穆斌的声音，不过既然是应酬话，自己就不过去了。

　　“在此，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她到底哪儿去了？一直找不到。推迟了宣布的时间，直至现在。

　　事情？停下了送往嘴边的高脚杯。

　　“我已经被学院选为今年的交换学生，”

　　交换学生？！

　　“大概在下月初，就会前往英国，开始学习。”

　　穆斌就这样三言两语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他要走了，他要走了！
　　就这么突然地说出来，没有早告诉自己，没有早告诉朋友，就这么突然地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决定，知道，只是知道！
　　他就这么决定要走了，在自己辛辛苦苦终于考到他的学校之后，他要走了！在自己终于和他在一起之后，他要走了！
　　他要走了，他就这么去英国了……
　　以前从来不觉得累，不觉得苦，只觉得所有努力都一定会有报答。现在呢？他走了，自己的一切好似化为泡沫，那么可笑，显得自己所有努力都那么可笑。现在，以前的那些辛酸都一下子涌上心头，挤得眼泪只好夺眶而出，自己仿佛只记得要逃离这里，不顾脚下几次几乎绊倒。
　　听不到宾客们惊讶惊喜的祝福的掌声，听不到穆斌又说了什么感谢的话语，只记得逃，逃。对，逃离这里，这一定只是个梦，是自己太想念他才会作到的梦。等明早睁开眼，自己眼前一定还是雪白的天花板熟悉的顶灯，还有穆斌一如既往的Morning Call。

　　“穆斌。”
　　Jackson拍了拍穆斌的肩膀，穆斌给李世伯一个抱歉的笑容，和Jackson一道走开。

　　“怎么样？找到林泠了？”
　　一离开宾客，穆斌就不掩饰自己的慌张与担心。
　　出国，是家里早就决定了的。高中毕业时，自己也曾争取过留在国内的机会，与爸爸的赌注以自己成功考上F大为结局胜利结束。可是大学一年，居然还是要走，罢了，那就走吧。
　　只是，林泠……自己一直没有和林泠说。倒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不敢说，才刚刚在一起就说到分离，于是一直没有和林泠提，一直拖到了生日宴的今天。
　　林泠在宣布前就找不到了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后，大家一一向穆斌祝贺，他只能抽空让Jackson和刺猬继续把林泠找到，因为自己，分身乏术。

　　Jackson不语，只是把穆斌领到花园。
　　“只有这个。”
　　指向地下。

　　穆斌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的，穆斌不敢告诉林泠不是没有原因的。穆斌深知林泠的性格，对于自己贸然离开的消息，林泠的反应，正是自己所担心的。

　　花园内，是短短的草，草间，有小小的青石板，蜿蜒形成一条小径。
　　石板上，草丛里，是摔碎的高脚杯，不远处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残存在玻璃碎片里的，橙色的，果汁。

　　******

　　林泠对于睡觉，自称已成为一种喜好。假期里一直睡到午饭时间，是常有的事，不过，这是在和穆斌谈恋爱之前。后来穆斌怕她生活不规律弄坏了本就不好的身体，经常在大早晨打电话叫林泠起床。

　　嗯----
　　林泠在床上扭来扭去，伸长了胳膊腿，舒舒服服的林氏懒腰。
　　翻个身，趴在床上，全然不管身上的薄被把自己卷成了肉卷，只是双手撑起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电话，调皮地笑着。
　　穆斌为养成林泠良好的睡眠习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枕边的电话，把林泠叫醒。时间一长，林泠的生物钟也差不多正常了，有时穆斌还没起，林泠自己就先醒了，于是，就这么一直笑着，守着电话，直到穆斌打来，偶尔还可以笑话他，听听穆斌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声音。有一次，趁他脑袋不清楚，还敲了一顿大餐。
　　电话电话电话……
　　怎么还不响？
　　电话电话电话……
　　是不是昨晚睡太晚了？
　　电话电话电话……
　　算了，先洗脸吧，不等了，再趴，胳膊酸不说，就真趴成飞机场了。
　　林泠一掀被子，翻身下床。
　　“叮铃铃铃-----”
　　林泠一身睡衣定格在床边。
　　迟到的电话。
　　接起。

　　“林泠。”是穆斌。

　　“嗯----”
　　声音里充满了俏皮，
　　“你今天怎么晚打过来了？可是听声音不是刚起啊……说，是不是跑完步才想起来还没有给我打电话？”

　　“林泠……你……”

　　穆斌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惊讶。林泠心想，怎么，懒猪也不能偶尔早起啊？可是又不全是惊讶，那剩下的是什么呢？不管了！
　　“我我我，我什么我啊？！”
　　林泠一手举着电话，一手不自主叉腰，貌似准备骂人状。

　　“林泠，”

　　穆斌的声音怎么那么沉重啊，难道谁咽气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去英国的事，你是怪我的吧。”
　　电话那端没有任何声响。
　　“林泠？”
　　自打宴会结束后，自己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的，一夜也没睡好。早早的起来，酝酿了半天，才下了决心拨通了林泠的电话。
　　“林泠……”

　　“你不去英国！你不去英国！”
　　那边林泠突然开始疯狂地大叫，声嘶力竭，
　　“你不去英国！那是个梦，那只是个梦，是个噩梦！梦会醒的，那不是真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你不会走的……”

　　“林泠！”她，她还是……

　　“我，我，我这就去睡一觉……梦，还没醒……这梦，一定还没醒……”
　　林泠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恐慌，
　　“找床，床，床。我的，我的枕头呢？我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定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还在中国，你不去英国的……你还在中国，你不会走……睡一觉……你不会走……”

　　“林泠！”
　　穆斌大叫，想要唤醒林泠，徒然。
　　电话那端已经是忙音，林泠已经挂了电话。
　　什么都不用说了。
　　穆斌随便提起一件衣服。去林泠家。

　　******

　　穆斌已经站在林泠家门口，按了半天的门铃了。
　　林泠不可能不在，只是，不开门。
　　等她吧，等她多会儿自己出来。
　　穆斌就这么站在林泠家门口，等她出来。
　　站了一天。

　　屋里，林泠的确在家。
　　穆斌站在外面等了一天，他不知道里面的林泠蒙着被子，也哭了将近一天。

　　他不会走……
　　他不会走……
　　他不会走……
　　但是事实是，他一定会走。
　　不是没有听到门铃声，她也知道穆斌就在外面。可是，怎么面对他？
　　看看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哭得有些肿，就这么让他看？
　　让他知道他的离去自己无法原谅，让他知道他的离去让自己用掉了好几年库存的眼泪？
　　分明只是离开一些时候去留学，并不是就此分开，为什么自己如此难过？
　　哭？哭人算不如天算？还是痛哭自己的失败？
　　本以为可以就此不再孤独一人，可是现在，难道要再回到从前的状态？
　　为了他，从高一直接跳级进入高三，纵使自己学习再好，纵使自己天资过人，这样的决定，都已快要了自己的命。
　　速溶咖啡喝坏了自己本就脆弱的胃，挑灯夜战让脸上成了熊猫，心爱的睡眠被大量剥夺。别人两年的学习，自己一年就要办到，而且要做到更好。投入全部精力，真的是在迅速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罗非不知道为什么，穆斌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有自己疲倦到极点的时候安慰自己说，这是为了穆斌，这是为了穆斌。
　　大家放弃寻求为什么之后，问自己要报哪所大学，自己淡淡笑着，报出了穆斌的学校，穆斌的系。
　　自己知道，放弃了回到北京的梦想、对未来可能的设计师的设想，选择了自己最想逃离的未来、最不喜欢的城市，选择了最不想学的商、最不喜欢的上海，只是为了，穆斌。为了穆斌。
　　而现在，他要走了。
　　这是不是最嘲讽的结局？
　　自己那么努力争取，牺牲了一切，留下的，却是自己最不想要的。
　　这场豪赌里，自己，终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