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君心我心 ...
-
村里人得知红绡家里突遭横祸，纷纷过来帮忙料理身后事。红绡与李齐素来待人宽厚，不少村民见此惨状，也不忍流泪，陶如潜也闻讯赶来，在红绡的坟前大哭。只是洛洛年幼，不知道发生何事，只缠着方青问爷爷奶奶去了何处。方青带洛洛在红绡夫妇的坟前磕了几个头，指着天上向洛洛解释：“爷爷奶奶本是天上的神仙，现在他们要回天上去了，但是，洛洛你不要怕，爷爷奶奶已为你找到了你的亲生爹娘，过几日青姨奶奶就送你过去。”
“可是，我还是想要和爷爷奶奶一起。”洛洛瘪着嘴，拖着哭腔说道。
“他们其实是和你在一起的，你看，天上的云彩就是爷爷奶奶变出来的，只要洛洛想他们，他们就会变成很多样子跟洛洛玩。”
“我看到了，这边是马，这边是羊，都是爷爷奶奶变出来给我玩的对不对？”洛洛破涕为笑。
“是，只要洛洛乖，爷爷奶奶还会变出更多好玩的东西。”说到这，方青又是一阵心酸，赶紧别过脸去，悄悄拭去泪水。
过得几日，老白已经大好，与方青踏上归程，陶如潜一路送别。方青在村口停了下来，向陶如潜说道：“陶大夫，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陶如潜道：“姑娘与我相处虽时日不多，但姑娘行事颇有见地，陶某深感佩服。”
“陶大夫过奖了，我只是看大夫医术不凡，言谈间又有远志，为何隐居在此，不去外面大展拳脚，兼济世人呢？”
“姑娘既然问起，我也不隐瞒，当年我是在京城呆过一些年月，无奈科举名落孙山，不能一展抱负，心灰意冷之下就在乡村度日了。”
“陶大夫，请恕我直言，大夫行事处处以陶潜为榜样，孰不知陶潜是‘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这才是真名士，真风度。若大夫还愿去京城一搏，可到韩煦大人府上来找我。告辞了。”
方青、老白和洛洛已经走远，陶如潜还呆立在原地，嘴里喃喃念着：“真名士……真风度……”
方青一行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折回落凤坡打听那日与他们同车的农妇的下落，可巧开茶寮的夫妇也认得就是落凤坡下凤凰村张家的媳妇。方青见那日张家夫妇知恩知礼，也算是重情重义之人，因想将洛洛托付给他们。
方青赶到张家时，张家刚又生了个孙子才几天，一团喜气。他们本来就对方青颇有好感，洛洛又聪明可爱，一口就答应了。刚生下来的小婴儿带给洛洛无限的新奇感，也大大缓解了洛洛对爷爷奶奶的思念。不多时，已经和张家的大儿子虎子以及隔壁家 一个和洛洛年龄相仿，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玩开了。方青见这男孩眉目清秀,似曾相识,心念一闪,却又想不起来。
方青见情况如此，也大为放心，与老白把身上的所有的银两都留给了张家人。张家夫妇执意不肯收，拉着方青的手道：“我们本就盼着有个女儿，偏偏不巧，又生个儿子，再说洛洛身世可怜，她来到我家，便是我张家的女儿，怎么能要你们的银子？”
方青无法，只得和老白将银两悄悄留下，次日天未亮，方青亲了亲熟睡的洛洛，与老白一同离开。
在路上，方青把老白受伤昏迷这段时间的经过简略地讲了，讲到红绡的惨死，两人又是一阵难过。
“只是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嘱咐我们不可告诉师父见过她？”方青问道。
“我也不知，她当年和展珏爱侣情深，后来展珏重伤，师父向太祖皇帝求雪参丸救展珏，太祖皇帝执意不肯。红绡眼睁睁地看展珏死去，心碎不已，更是恼怒太祖见死不救，便跑去宫中偷太祖的心头宝寒山碧……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了，我一直以为红绡当年已经死在宫中了。红绡如此说，肯定有她的道理。现在她人都已经去了，你放心，我自是不会说。”
方青知道老白素习稳重，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但心中却仍疑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让红绡对师父都有所避忌的？
正说话间，天已大亮，官道上两骑正迎面驰来，一见老白，停下来问道：“老白，青小姐可在里面？”
方青一听，十分耳熟，从马车里面出来一看，正是韩府家将韩良韩句。二人一见方青，大喜，下得马来行礼道：“韩大人担心青小姐的安危，要我等沿途寻访多日啦！”
方青心下欢喜，但面上不露声色：“白大哥重伤刚愈，不可行得过快，你二人先回去一人向韩大人报讯。”
“是。”韩良听得吩咐，掉转马头向京疾驰。
当方青回得韩府时，早有一干下人得知消息，上前来服侍，只有管家韩忠最知方青心意，走上前向方青道：“公子在湖心亭。”
方青也不顾身上风尘仆仆，快步向湖心亭走去。亭中一人气质清华，俊逸非常，正是韩煦。此刻他有些漫不经心，单手拨琴，也未抚曲，只偶有音节流出，但在方青听来却也别有清韵。不料此时从韩煦身后转出一个人来，巧笑嫣然，明眸善睐，却是阿紫。两人双目对视，言笑晏晏，方青登时觉得胸口一闷，脚步也缓了下来。
亭中两人注意到方青，齐声唤道：“小青！”韩煦快步走了过来，柔声道：“这次遥远，又在途中遭遇凶险，可吓着了？”
方青抬头看着韩煦关切的眸子，眼圈一红，摇摇头，正待说话，管家韩忠走了过来：“公子，户部刘大人、工部黄大人和吏部于大人正在外厅等候，说有要事相商。”
韩煦点点头：“知道了。”又转向方青：“知道你这两天要回来，我已叫厨下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菜，你好好休息，晚上再来书房找我。”
方青道：“你不和我一起吃饭么？”
韩煦摇摇头：“不了，他们三人一齐来，肯定事情比较麻烦。”
方青“哦”了一声，心里十分失望，但也无法，只好看着韩煦修长的身影转过回廊，向外间走去。正无精打采之际，背上被人重重拍了一掌，方青头也不回：“阿紫，你不怕我得内伤么？”
阿紫嘻嘻笑道：“我只道有人得了心伤，却不知还有内伤。你师父不陪你吃饭，你伤心了罢？”
“什么‘你’师父，难道不是‘你’师父？”方青转过身去呵阿紫。
“他可不是，他只教我读了几天书。不象有些人，打十岁起就在这韩府住下了，吃他家的，住他家的，用他家的，将来人都是他家的……”
方青听得这话，顿时黯然，沉默不语。阿紫知道自己说话造次，赶紧话题一转：“好妹妹，这次姐姐先落跑，你不生气罢？”
“怎么会，这伙人是冲着你来的，你走了反而解除了我们的危险？你知道你可向来是‘害人精’哦。”
阿紫听得方青调侃，知道她心里并未怪责：“好啦，快去洗浴罢，那天我就说你会变‘泥猴’，可见我料事如神。”
方青一觉醒来，已是月朗星稀，匆匆洗了把脸，就赶去书房，正走得门口，只见韩煦独自坐在灯下翻看折子，俊眉深锁。
方青走上前去，轻声问道：“事情很麻烦么？”
韩煦见是方青，展颜笑道：“怎么这时候还起来了？听下人说你也不吃饭就睡觉了，我还特意嘱咐他们别吵醒你。”
“你说的我就一定会来。”
“其实也就想问问你们此番遇刺之事。”
“我想有几点可以肯定：这些人是冲着阿紫而来，因为他们明确喊出‘前太子妃’几个字；其二，刺杀的人不似一般的江湖流匪，他们进退有据，配合无间，肯定是训练多年；其三，我们应该是在回程被发现，他们便在落凤坡埋伏，如果是去的路上被跟踪，没道理不被老白发现。”
“恩，果然心细，”韩煦赞道。
“所以寻访廷光太子的事他们不一定知道，至少不能肯定。”说到这儿，方青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这可饿了罢，”韩煦拍手，吩咐下人道：“帮我和青小姐准备几样菜，我们就在书房用饭。”
不多时，饭菜已经备好。方青着实饿了，一连吃了几碗。韩煦只略略动了几下筷子，就停下来，静静地看方青吃。方青吃完，一抬头，月光洒在二人身上，韩煦一脸笑意，无比温柔。
“还跟小时候一样，吃得脸上到处都是。”一边说，韩煦一边拿出手帕帮方青擦拭。
方青赫然，自己接过手帕。
“还要用些点心么？”
“不要了，你想我吃得很胖，嫁不出去么。”
“真要这样才好。”韩煦轻声道。
“你说什么？”方青没有听清。
韩煦道：“没什么。黄河水患严重，今天下午三位大人来就为了此事，不管是银两还是治水人才都很缺乏。今年春试将近，若在此中能觅得治水人才就好了。”
“师父，你不觉得现在的科举取仕存在很多弊病么？”
“你今次回来，还是第一次喊我师父。” 韩煦的眼光有些复杂。
方青一怔，顿时无语。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韩煦见状，于是说道：“你且说说有哪些弊端罢。”
方青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科举取仕向来只有文试和武举，前朝积弱，乃过分注重文官选拔之故。而今黄河水患等实际问题不是只考策论和诗词歌赋就能选出来的。其实有很多人空有才华而不能通过举业。”
方青说毕，还提到了陶如潜，说到他的趣事，韩煦也轻松起来：“倒也有趣。”
“是啊，朝廷为什么不增开致用一科呢，这样可以网罗多方面的人才。”
“你说的致用科不是没有先例，只是后来因为诸多原因备受冷落，也就渐渐不开了。你让我再想想，想好了我给皇上上奏折。”
“小青，人人都道阿紫比你聪明，其实阿紫是小聪明，而小青你是有大智慧。”
“真的！”方青听了分外高兴，两眼也瞬时放出光芒。
“我已答应太后让你去皇上身边担任女官了，你知道自从廷光太子被太监挑唆去亲征北狄生死不明后，太后对太监深恶痛绝，所以挑选女官去上书房……”
方青眼中的光芒登时暗了下来，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叹道：“你说去便去。”
“你在我心里，自是与别人不同。”韩煦望着方青的背影说道。
方青听了这话，却不敢回头去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君心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