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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凋世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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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吩咐下人装殓了丈夫的尸身,又遣散了家仆,方青知道红绡是因为变故在及,不愿累及无辜。红绡本来也要方青离开,但方青执意不肯,也只好由着她去。
半夜时分,红绡仍在丈夫的棺材旁守护,方青劝道:“姐姐也去略略休息一下吧。”
红绡似乎没有听道方青的说话,用手轻轻抚着棺木的边缘:“你知道吗,他并不是洛洛的亲爷爷?”
“那么她是展大哥的孙女?”方青略一思忖,回答道。
“是,当年你展大哥故去以后,我便带着文琪离开京城,可是天下之大,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于是就四处走,来到这个镇上,遇到了他。开始我们是住在他的客栈里,后来我们母子都病倒了,是他不眠不休照顾了我们三天三夜。”
“后来你就嫁给了他?”
“是,我一直跟他说我叫王玉,所以他不知道我还有个红绡的名字。”
方青心下明白,红绡的以前的丈夫叫展珏,王玉就是从珏字拆开而来。
“他为人善良厚道,当年我受了伤,不能再生孩子,他也从来没有怪过我,把文琪视为己出,对我们母子无微不至。我爱吃什么,不喜什么他都放在心上……”红绡说到这,两行清泪又缓缓流出。
方青见又触及红绡的痛处,转而问道:“姐姐你有把握凶手还会再来吗?”
“她们已经来了。”红绡说毕,转过身来,面向院内。
方青随着她的目光向院内望去,今晚月光暗淡,看不真切。从身形上看是两名女子,前面那位风姿绰约,隐约是个美人,后面那个手上似乎还抱着一团东西。
“既然来了,何不进屋?”红绡冷冷说道。
方青只见眼前一闪,那两个人已进得屋来。接着烛光一看,方青吓一大跳。原来前面那位女子虽然身形曼妙,但面上黑斑密布,甚是骇人,后面那位虽然年纪较轻,但也面容丑陋,手上抱着的正是洛洛。
“洛洛怎么了?”方青一紧张,有些沉不住气。
“小姑娘,你放心,我只是嫌她太吵了,让她安静一下。”那位满脸黑斑的女子看了方青一眼,慢慢说道。
红绡见洛洛呼吸匀称,知道她所言非虚,放下心来,朝方青说道:“别担心,她没说谎,她还有求于我呢?”
黑斑女子一听这话“哼”了一声,接着说道:“莫红绡,你别得意,又一次经历丧夫之痛感觉如何呀,换了我是你,我就乖乖把寒山碧交出来,别让孙儿也跟着陪葬。”
方青听了这话,怒道:“红绡姐已隐居世外十几年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杀害她的家人,就为了那什么劳什子寒山碧,你们没有人性!”
“嘿嘿”,黑斑女子恻恻道:“那寒山碧可不是什么劳什子,它的好处你这小姑娘可不知道。”
“管它是什么稀世奇珍,比得上人命重要么?要是你心爱之人也死在你眼前,你就好过么?”方青反唇相讥。
“你说什么?”黑斑女子大怒,身形一闪,逼向方青。
红绡见状,迅速挡在方青前面:“你要做什么?不想要寒山碧了么?”
黑斑女子收住了身:“我不过想吓吓她,你放心,就算没有寒山碧,我也不会动她的。”
接着又说道:“你说罢,什么时候交出寒山碧,我好把你的乖孙还给你。”
红绡往椅子上缓缓一坐:“急什么,时辰还未到。”
黑斑女子急道:“我劝你别耍花样,要不然……”
“你怕我在等救兵么?”红绡说道。
“救兵,我倒不怕。”黑斑女子冷笑道:“我已经留意你好些天了,才知道你确实跟外界完全断了联系,今天我杀了你丈夫后也一直没走远,你根本就没有出去过。只怕你现在真有心搬救兵也来不及了。”
“那你是如何知道红绡姐住在这里的?”方青插嘴道。
“哈哈哈,这还要感谢你呀?”黑斑女子干笑了几声,但在方青听来,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什么?”方青不可置信。
“那日我答应了一个朋友帮他在去做一趟买卖,我们约在落凤坡动手。结果我在一旁远远的看见了你。我去过京城,知道你和韩煦颇有渊源,我还不想惹麻烦上身,就没现身,在一旁看热闹。后来看到天色已晚,我就寻了家客栈休息,居然又碰到了你们,更巧的是,让我听到你唤她作红绡。当年红绡姑娘名震天下,又听说寒山碧落入她手,虽然当年我没亲眼见过红绡姑娘,但这名字太让人难忘了。”
“你既没见过,你又如何知道她就是你要找的红绡,难道天下就没有同名同姓之人么?”方青斥道,心下一闪念:难怪她刚才说就算没有寒山碧也不会向我动手,原来是怕了师父。她说的这趟买卖,应该就是我们遇刺的事了,只是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朋友“是谁。
“不错,我也怕认错了,于是晚上我就躲在你们窗下听了一会,结果就听到你们谈论京城的事,还有韩煦,这还有错么?谁不知道莫红绡是当年韩煦座下的第一爱将?”
“原来那天是你!”方青望向红绡,心里好生后悔,原来是自己把这祸事引了过来。
红绡仿佛看穿了方青的心事,说道:“你别自责,这事不能怪你,要知道该来的始终会来。”
“你想通了最好,赶快把东西交出来罢。”黑斑女子催道。
“我说了时辰未到,等日光一出来,我就带你去取。没有日光,就是我也拿不到。”
“这是什么道理,师父,你别听她的,我们动手罢。”抱着洛洛的那个年轻女子说话了。
“她说这话八成不是假的,她孙女在我们手上,料想她不会轻举妄动。何况当年莫红绡行走江湖的时候就以巧制机关闻名,她如此说应该有她的道理。我们也坐下休息罢。”黑斑女子说毕,也在一旁的椅上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还不傻。”红绡讥道。
黑斑女子也不理会,自去闭目养神。
“喂,你刚刚说朋友邀你刺杀我们,朋友是谁?受了谁的指使?”方青朝黑斑女子问道。
黑斑女子仍不理会,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方青耗了大半夜,此时也颇感疲倦,于是也蜷缩在椅上睡去,正迷糊间,感觉有人推她,睁眼一看,正是红绡,只听红绡轻轻地说:“我们走罢,日光快出来了。”
一旁的黑斑女子和她的徒弟闻言,即刻站起身来。
红绡领着一行人来到院后的一块空地上,黑斑女子问道:“东西到底在哪?”
“再等等。”
这时一阵凉风刮过,方青不觉打了个冷颤。
“呆会日光一出,就会看到寒山碧的藏匿之地,你师徒二人设法记住去取,这时就把我孙女交给我妹子如何?我妹子不会武功,如果你们发现有诈,再从我妹子手中夺回去便是。”
黑斑女子想了一想,觉得取碧也要帮手,于是示意徒弟把洛洛交给方青。方青一喜,接过洛洛紧紧地抱着她。
不出一刻,红日慢慢升起,当日光透过红绡家的房顶时,奇事出现了,屋顶的中间空的圆环投射在院后的空地,也出现了一个圆环。红绡指着地上圆环的中央道:“便是这里了。”
黑斑女子见土地平整,没有新翻过的痕迹,不象是临时掩埋的,加上红绡独特的标记方式,更不疑有假,大喜,赶忙用剑在地上做了标记,吩咐徒弟:“你去屋内寻个锄头来挖”。
红绡见状,说道:“小青,你想不想听故事?”
方青虽不明白红绡为什么要这时候讲故事,但也顺着说道:“想啊,姐姐,你说罢。”
“我要说的,就是寒山碧的来历。”红绡一边说话,一边留意黑斑女子的举动。
“几十年前,鞑子侵占中原,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各路豪杰举起义旗,誓将鞑子赶出中原。后来,一个叫韩逸的大英雄把各路豪杰都团结在一起组成大军,大家都对韩逸钦佩不已,于是就推举韩逸成为义军领袖。”
“这我知道,就是师父的父亲。”方青轻声说道。
“对,韩逸带领大家艰苦奋战了好些年,已经光复了一大片河山,正当这个时候,韩逸的妻子病重。韩逸对他妻子一往情深,为她遍寻名医。后来听说了一个方子,但这方子必须有一味药引。”
“这药引是?”方青问道。
“药引就是寒山的一块上古碧玉,传说这碧玉有起死回生之效。”说毕,红绡用眼睛向方青示意了一下院旁的桃林。
方青会意,记起桃林是红绡按韩煦独创的五行八卦的方位布置的,不是韩门中人走不出来。于是抱着洛洛慢慢向桃林退去。一边说道:“那是真的有寒山这个地方?”
“是的,那时韩逸把兵权交给自己的女婿,也就是太祖皇帝,自己独自一人出去寻玉。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让他找到了寒山,也找到了这块上古碧玉。”
“后来呢?”
“后来等韩逸拿着寒山碧回到妻子的身边,妻子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
“是啊,这就是所谓天意弄人。”
“你好象还讲漏了点什么罢?寒山碧还有另一个惊天大秘密。”黑斑女子头也不抬地突然插嘴道。
“那个是传闻,不见得是真的。”红绡道。
“怎么不是真的,小姑娘,我告诉你罢,韩逸寻到了古玉的同时,还发现了一个大宝藏,那块玉就是在宝藏之中取的。可是只有那韩逸才知道寒山究竟在什么地方,后来他临死之前画了一张图,连同这块碧玉一起留给了太祖皇帝。据说太祖皇帝日夜参祥也没有参透这图,后来就被你这姐姐从大内偷了出来。”
红绡没有理会,接着说道:“小青,我再跟你讲另外一个故事。”
方青说:“好。”
“从前江湖上有个门派叫梅山派,梅山派的掌门是个绝代佳人云梅雪,她有个大徒弟叫云裳,江湖人称‘云裳仙子’。”
这时,坑越挖越深,旁边的土已经堆了不少。
黑斑女子一听到这,重重地哼了一声但眼睛仍盯着徒弟挖土。
“那是不是说这女子长得很美?”方青问道。
“是呀,她肌肤胜雪,娥眉宛转,不知道迷倒多少少年郎。后来她和蜀中名门之子乔锦倾心相爱,成为江湖人人羡慕的一对璧人。”
“那岂不是很幸福?”
“可惜幸福不长久啊,自那云裳从她师父那偷得半本‘无情录’后,一切都变了。”
“这‘无情录’是什么,武功秘籍么?”
“对,这‘无情录’是梅山派的至宝,向来只传给掌门。”
“云裳不是大弟子么,难道她不是掌门的继位人选?”
“本来是的,后来云梅雪见这云裳行事偏激,就渐渐对她失望,而对二弟子云宛越来越倚重。云裳气不过,就偷了这本武功秘籍自练。可是拿着这本书怎么也弄不明白,后来偶然听说练‘无情录’首先就得做到断情绝欲。于是,她就把自己的爱郎给杀了。”
“啊!”方青大为吃惊。
“不仅如此,她还听说心爱之人的血能让功力大增,于是就把乔锦的血也吸光了。”
方青首次听说如此可怖之事,接连一阵反胃:“那后来呢?”
“后来,云裳仙子就变成容貌丑陋,人见人憎的吸血婆婆了。”
听得这话,黑斑女子忽地握拳,怒目圆瞪,几欲动手。
“你如果想拿到寒山碧让你的容貌恢复就多忍耐一下罢。”红绡眼皮也不抬,说道。
黑斑女子无法,气得朝地上重重坐下。
方青这才知道,刚刚红绡口中所说的云裳就是眼前这位黑斑女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练了‘无情录’后容貌会变丑?”
红绡说道:“练‘无情录’容貌是不会变丑的,其实‘无情录’是正宗的上乘武功,并不是什么邪派功夫,那云裳是用错了方法,白送了爱郎的性命。而容貌变丑么”红绡继续说着风凉话:“你想,一个人连自己心爱之人都舍得杀,心肠多黑呀。既然心肠黑,脸也自会变黑啦。”
“那她这徒弟怎么也这么丑?”方青明白红绡是用不断说话来扰乱云裳的心神,于是也跟着嘲讽。
“她自己那么丑,自然要找个更丑的徒弟,难道找个美的来衬托她么?”
方青一听这话,与红绡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云裳再也按捺不住,劈掌就向红绡扑来:“我先杀了你这贱人。”
红绡往旁边一闪,云裳打在树上,登时树上印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云裳的徒弟喜道:“找到寒山碧了!”
红绡低声道:“快跑。”
方青抱着洛洛,拼命向桃林跑去。
云裳的徒弟把一个盒子一打开,云裳也赶忙去看,结果一阵烟雾夹着白色粉末从里面喷出,几枝小箭也从里面射出。一枝小箭正中云裳的徒弟,当场毙命。云裳素来谨慎,但红绡刚刚一直用言语刺激,所以没经思考就去查看,所以虽然躲开小箭,但还是已经吸进不少烟雾,脸上也沾了不少粉末,顿时痛苦难当,朝红绡喊道:“你这贱人好生狠毒,居然在里面藏了毒。”说话间,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
红绡冷笑道:“你忘记了这是我年轻时的拿手绝活么。”说罢,心里记挂方青和洛洛,回头去看。
此时,云裳拼尽全身气力,双掌奇袭,朝红绡扑来。红绡一未料到云裳还能临死反扑,二是记挂方青和洛洛,就在这一分神间,云裳的双掌已经扑到,避之不及,身受重创。
云裳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使出这一击后也气绝身亡。
方青正抱着洛洛跑到桃林边上,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大震,忙把洛洛放在树下,奔向红绡。
“姐姐,你撑住,我去找陶大夫。”方青一把扶住红绡。
“不用了……没用的,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了。”红绡拉住方青。
“姐姐……”方青伤心之极,伏在红绡身上大哭。
“好妹妹,别哭,人总是要走的,只是早晚而已。”红绡轻轻的摸着方青的头,安慰她道:“有几件事我想拜托你……”
方青闻言,止住了哭:“姐姐,你说罢。”
“是帮洛洛在别处找一户农家收养她,此地已不能再待。”
“姐姐你让我把洛洛带去京城我来抚养她不好么?”
“这正是我要嘱咐你的,就让她在农户普普通通地长大,万万不可涉足京城,也不用读书习武,就当个平凡快乐的孩子。”
“好。”方青哽咽着。
“把我跟我的丈夫合葬……他真心待我,我不忍心让他孤单。”
“好。”
“还有……”红绡越来越吃力:“回京之后,切莫跟你师父说见过我,也不要提起寒山碧,这很重要”说到这,红绡把方青的手使劲按了按。
“是。”方青一一应道。
“你……附耳过来。”
方青依言,把头侧下,红绡在方青的耳边说道:“那寒山碧其实当年我……没取走,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我就把它藏在……藏在太后的佛堂里。但江湖人只道是我盗走了寒山碧。他们不明白,我展郎已死,我要它何用?”说罢,已是气若游丝:“你去把洛洛抱来,我想再抱抱她。”
方青听到这话,心如刀割,快步把洛洛抱来。红绡抚着洛洛的小小脸蛋,眼泪从脸上滑落,手也垂了下来。
方青明白红绡已去,抱着洛洛失声痛哭,只是洛洛仍在熟睡,不知亲人已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