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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故人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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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与方青四下查看,却只见夜色茫茫。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呀”地一声,一只大鸟扑棱棱地飞过。方青对红绡道:“原来是它。”红绡虽心生疑惑,却也没有再言语。
“我带你去歇息,明天穿女装让姐姐看看。”
“好。”方青答应着,随红绡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次日一早,红绡吩咐伙计悄悄雇了辆马车从后门接了方青与老白,一路向李家庄疾驰。
一进村口,方青就注意到一处院子,里面的房屋是石砌的,比别处不同,比起其它的农舍,这房屋应该算得上精致,更特别的是,屋顶上还用一石砌的中间空的圆环作装饰。院子旁有一处桃林,正是桃花开得烂漫的时节,一阵风吹来,落英缤纷,煞是好看。正打量间,马车在这处房舍停了。
“小青,下车。”红绡唤道。
“这是哪儿?”
“这是我家,我夫家姓李,就住在李家庄内。”
“啊?”
“客栈平时都是我丈夫去打理,正好这几天他有事出门我才过去的。”红绡看出了方青的疑惑,边走边说道。
一推开院子的大门,方青就看到一个三四岁的梳着冲天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满头大汗地在花间追逐一对黄色的蝴蝶。只见那蝴蝶忽上忽下,小姑娘也穷追不舍。
“洛洛,又在淘气啦?”红绡唤道。
“奶奶!”那位被唤作洛洛的小姑娘见到红绡,顿时把蝴蝶抛诸脑后,马上扑了过来。
“这是你的‘孙女’?”方青有点意外。
“对啊,洛洛,快叫青姨。”
小姑娘注意到方青,从红绡的怀里挣脱出来,用一对好奇的大眼睛上下打量。
“这个称呼不对吧,我好像叫你姐姐哦。”方青觉得有点好笑。
红绡愣了一下,马上笑得前仰后合,“是、是、搞错辈份了,应该叫你姨奶奶……”
“在我的心里,总是你小时侯的样子,你看看你,变成大姑娘啦,穿这衣服很美,以后别穿男装了。呵呵,只是,当奶奶好像还是年轻了点。”红绡接着向洛洛说道:“洛洛,你先带青姨……奶奶到小陶那里去,奶奶去取点东西随后就来”。
接着又转向方青说:“你只管放心前去,洛洛是陶如潜的克星,只要是洛洛的吩咐他都会听的。”
一路上,方青也少不了和洛洛搭话,也无非是问些你今年几岁,喜欢爷爷还是奶奶之类的话。幸好洛洛不怕生,聪明伶俐,往往说出比小青的问话还要多几倍的答案来。所以两人聊得也颇为投机。
不多时,马车就载着她们来到一家茅舍前。
“到了。”洛洛指着那茅屋道。
方青牵着洛洛的小手来到茅屋前,只见这茅屋背后不远处就是青山,茅屋前面用篱笆围着,篱笆上的也开着几朵野蔷薇。打开竹做的篱门,映入眼帘的是到处晒着的药材。里面的门上还贴了一副对联“意趣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 横批是“无心出岫”。方青心道:“这个陶如潜,还真把陶潜学个十成十,只是不知陶如潜是他的真名还是假名。”
正想着,洛洛在那里大呼小叫:“老陶、陶如潜,”洛洛直呼其名,一双小手把陶如潜家的木门拍得啪啪作响。
“来啦来啦”里面的人忙不迭的应道。
“快出来,有急事,看到我老人家来了还慢吞吞的。”
方青听到洛洛自称老人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心想这洛洛的淘气劲还尽得红绡的真传。
“什么事呀,姑奶奶?”一个胖胖身材,一脸苦相的中年男子开得门出来,看到洛洛,连忙把手上的什么东西藏在衣服里。
“不是我找你,是我家青姨奶奶。”洛洛指着方青道。
“陶大夫,是这样的,”方青向陶如潜虚了个礼,“我家兄长昨日被歹人暗算,可能是中了‘碎心掌’,劳烦神医为我兄长诊治。”
“什么青姨奶奶、黄姨奶奶的,管你什么人,我的规矩是好勇斗狠的伤我一概不治。”
“好你个老陶,你要不治病,下次休想再叫我偷奶奶地窖里的酒给你喝。”洛洛生气道。
“不喝就不喝。” 陶如潜说毕,使劲咽了一下口水,转身就往里走。
方青连忙走上前去,拦住陶如潜:“陶大夫,难道大夫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吗?既然大夫肯为穷人义诊,为什么就是对我兄长见死不救呢?”
“那我问你,好端端地,别人怎会找你兄长打架,我最恨学了武艺就到处挑衅之人,再说,你兄长如果不是武功不错,别人怎会用‘碎心掌’,既然打架,必有争端,你们也有不是之处,要不然,怎么不找我打架,怎么不找村子里的人打架……”
正在纠缠之间,红绡带着一些人挑着箩筐走了进来:“小陶,你的牛脾气又犯了不是,我弟弟的病你都不治。那好,你看看这是什么。” 红绡指着箩筐里的物事道。
方青一看,每个箩筐里都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陶如潜猛吸了一下鼻子,连连赞道:“好酒!”
红绡道:“就跟你说实话罢,我可是把我的家底都拿过来了,我地窖里藏的酒都在这儿了,这里面有埋了十年的女儿红,有喝一杯就醉三年的刘郎酒,有不醉郎中的桑落酒;有新丰美酒、有菊花清酒;有竹叶青、有罗浮春;有桂酒,有蜜酒,还有解忧的杜康酒……”
红绡说到这,就故意停下来。方青注意到,红绡每说一种酒的名字,陶如潜就咽一下口水。
“你知不知道我打算把在这些酒怎么办?”红绡知道陶如潜嗜酒如命,故意卖起了关子。
美酒当前,陶如潜兴奋得搓了搓手:“红绡姑娘不是打算送给我吧?”
“这酒挑到这来,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红绡不急不慢地说。
“真的?”陶如潜一跳起来,就要伸手到箩筐内取酒。
“且慢!”红绡身形一转,拦在筐前:“要送你酒可以,你得先治好外面马车上我弟弟的病,若是你犹豫一下,我就打烂一坛酒;犹豫两下,我就再打烂一坛……直到打光为止,你看怎么样?”
“李夫人,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怎能违背我当初立下的誓言……” 陶如潜急得直搔脑袋。
“咣”的一声,红绡一听这话,捧起一坛酒就摔在地上,顿时酒香四溢。
片刻之间,地上的酒坛碎片随处可见,酒也流了一地。陶如潜见状,捧着胸口,眉毛纠结,唉声叹气,活脱脱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
此时红绡又捧起一坛酒就要砸下,方青抢上前去,从红绡手里接过酒轻轻放下:“姐姐,美酒是陶大夫的心头好,你这么做无疑是毁掉他的命根子。”接着,又转向陶如潜:“陶大夫,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话,如果你还坚持不为我兄长诊治,我也马上就走,毫无怨言。至于美酒,我也会叫姐姐送与你,如何?”
陶如潜对适才方青救酒的举动就十分感激,听她如此一说,不免又增添了几分好感:“姑娘请讲。陶某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只要姑娘说得在理,我自会尽力为你兄长医治。”
方青道:“如此多谢了。”接着话锋一转:“我且问你,两军交锋,算不算打架?”
“算。”陶如潜没想到她会这么会问,随口答道。
“若我中原再被外敌侵犯,铁蹄踏破,我朝军民要不要起来反抗?”
“那是自然,岂有再当亡国奴之理。”一听这话,陶如潜也慷慨激昂起来。如今天下虽然太平,但本朝建立也只有十五年,太祖在位十二年,新君即位也不过三年。天下人皆记得当年太祖皇帝浴血奋战,历尽千辛万苦,方从鞑子手中重新夺回天下。因前朝积弱,中原曾被鞑子侵占,鞑子更是把人分为几等,汉人是第四等,还把汉人蔑称为南人,实际上就是鞑子的奴隶,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就是现在孩童也会时时唱起:“天下苦,百姓苦,最苦不过南人苦;吃不足,睡不足,伤心处,话不足。”因此人人一提前朝事,均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更有老者一提起就涕泪双流。
“既是如此,若我军将士受伤,你救是不救?”
“救,自然救。”
“那好,若兄妹三人,赶着回家,结果路遇歹人,兄长为保护妹妹身受重伤,你救是不救?”
“那也得救。与外敌交锋,是为大家;保护妹妹,是为小家。如是乃人间正义,我理当救。”方青问话,声音清脆,说的又极快,陶如潜根本就来不及思考脱口答道。
方青听了此话,向陶如潜深深作了一个揖:“多谢大夫的救命之恩。”
陶如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姑娘有些意思,我既答应,就无反悔之理,把你兄长抬进来罢。”
方青、红绡大喜,连忙叫人从外面马车上把老白抬了进来。
“果然是碎心掌,不过幸好你们即时用银针封住了他的穴道,护住了心脉,没让毒气四处流走”,陶如潜仔细检查了伤口,把完脉道:“而且这个使碎心掌的人功力只有当年燕不离的五六成,若是燕不离亲自来使这一掌,你兄长恐怕……”说毕便摇了摇头。
方青和红绡对视一眼,均想到:“真是万幸,但不知此人是不是燕不离的传人。只怕江湖上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燕不离当年练成此毒掌,功力大增,但同时自身的毒也不轻,因此每月必找一人练掌,即将毒掌打在这人身上,借此把自身的毒泄出。而对方的武功越高,毒就传得越多。当年燕不离横行江湖,武林中的高手人人自危,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练之人。而才风平浪静了十年,这个毒门工夫居然又重现江湖。
陶如潜这时朝里间唤道:“小四,出来吧。”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童从里间跑了出来,适才人多,红绡又砸酒。这小童直吓得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师父,什么事?”
方青这才知道这小童原来是陶如潜的徒儿。
“你去前面稻田里去取些水蛭来。”
“是。”小四忙不迭的答应着走了。
方青心生疑惑,悄悄地问红绡道:“他不帮老白疗伤,这时候去取水蛭做什么?”
红绡还未回答,陶如潜向方青说道:“我这人呢,治病有几个规矩。”
方青赶忙道:“大夫请说。”
陶如潜道:“首先,必须信任于我。”
方青恭恭敬敬地道:“那是自然。”
陶如潜却不领情:“很多人开始都这么说,结果又做不到,罢了,我跟你说第二个规矩罢,第二就是治病的过程中不得问东问西,跟我罗里罗嗦的。”
方青也不生气,笑道:“只要我兄长能复原,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小四拿着一个撮箕过来了,方青朝里面一看,里面尽是一些弯曲扭转长条虫子。若不是关心老白的伤势,方青恨不得逃的越远越好。
陶如潜小心用竹筷夹起一条,放在老白后背那个乌黑的掌印上。
“这是要做什么?”洛洛大骇,叫道。
“你也不准问。”
洛洛从未看过陶如潜如此严厉,吓得也不敢再问。
方青一想,心下顿时明白,陶如潜是想利用水蛭吸血的特性把掌毒吸出,另外,方青也似乎记得,水蛭还可以入药。方青本来还对陶如潜没有太大的把握,看他想到用这个方法,方青放下心来,不由得对陶如潜另眼相看,又看到一旁的洛洛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知道洛洛还对刚刚陶如潜呵斥她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蹲下身子,对洛洛柔声道:“陶大夫是用这个给你舅爷爷把毒给吸出来,这样你舅爷爷就会醒过来啦。” 陶如潜听到这话,赞赏地看了方青一眼。
不一会儿,几只吸毒的水蛭喝饱了血,涨得鼓鼓的。“啪”一只水蛭掉了下来,接着,其它的也接二连三掉到了地上。仔细一看时,这些水蛭全都浑身僵黑,全都死去了。陶如潜又小心翼翼的把这些水蛭夹到撮箕里,吩咐道:“小四,你去把这些埋了,埋得越深越好,记得别碰到它们。”
“舅爷爷怎么还不醒?”洛洛好奇道。
“那是他身上毒还没有被全部吸走。”方青耐心地解释。
“老陶,那你再去多捉一些来把毒都吸走啊。”洛洛喊道。
“说了不准罗嗦,哼,再捉一些,把毒吸走了,血也吸光啦,到时候就不是中毒身亡而是失血身亡了。” 陶如潜眼睛一瞪,胡子都翘起来了。
洛洛又受了陶如潜的一顿抢白,登时气急:“死老陶,臭老陶,过河拆桥,看到我奶奶把酒都给你就对我不好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还未等陶如潜回过神来就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陶如潜也不理会,向方青说道:“你兄长这段期间就住在我这,头几日我都会用水蛭给他吸毒,再过几日我就还会让他每日泡在药水池中,然后再配以药材给他服下。”
“你不是不准别人问你怎么治病么?怎么自己又说出来了?”红绡仍不忘将陶如潜打趣一番。
“我是不准别人问,但是我又没不准自己说。” 陶如潜振振有辞。
“我兄长这里有雪参丸,不知道可不可以服用?”
“雪参丸?如此难得的灵药你们怎么会有?” 陶如潜大感意外。
“陶大夫诊治不喜答别人的问题,我们也有不便回答之处,若是此药能用得上,陶大夫只管用就是,我只能说,这药绝对来得光明正大。”方青答道。
“哈哈,姑娘放心,陶某也不是多事之人。本来我想告诉你,你兄长的毒即使清除,但内伤要完全康复还要颇费一些工夫,现在有了雪参丸,康复的时日就要快得多了,只是要等体内的毒完全清除才可以服用。”
“另外,你要想你兄长的伤快点好你们就快走,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碍手碍脚,我怎好与你兄长疗伤?”
方青一听这话,忙道:“那我兄长就拜托大夫照看了,有什么吩咐就到红绡家里来找我,告辞。”
红绡见状,也向外走去,边走边吩咐下人:“把地上清理干净,把余下的酒挑回家去。”
陶如潜一听,急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了把酒送给我的。”
红绡笑道:“我岂是不讲信用之人,但我担心现在就把酒送给你,你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怎么为我弟弟诊治?只要我弟弟伤一好,我马上叫人送与你。”一边说着,人已经走远。
方青回头看到陶如潜一脸泄气,不由得暗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