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知白守黑

3、第三回 神武威明将

　　次日清晨尚未五更天便已大亮，后园一片鸟语花香宜人，日头逐渐自东山露出一角，静默地为京城撒上淡色光晕。

　　正是夏日暑热最薄的一个时辰。

　　温绪一夜无梦，此时方才转醒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听见满耳尽是鸟语窃窃，清脆婉转，顿觉神清气爽。

　　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温绪坐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心情与此刻的情景皆是一片大好。

　　再来今日要启程前往淮州，温绪心下觉得可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车程，便待下床穿上衣服。

　　映雪恰好端着温水与丝帕轻手轻脚走进屋里来，看见温绪醒了就立马搁下手里的东西去伺候他更衣。

　　映雪自大柜里拿出一件淡鹅黄色的勾纹外衣，衣袖与下摆还有银丝描绘的轮廓。她正待要为温绪穿上，温绪看着衣服，摇摇头：“映雪，换一件吧，这件衣服颜色好像过于鲜艳了些... ...”

　　“少爷，奴婢知道您喜欢清清淡淡的... ...可是今日您就听奴婢的，破例穿上这一件吧。”映雪不由分说将衣服往温绪身上披上去。

　　温绪愁眉苦脸地看着映雪，但手上还是十分配合地伸进了袖管，又由着映雪为自己扣上盘扣，叹气：“今日有何不同，为什么非得穿上这一件？”

　　映雪扯了扯温绪外衣下摆，整理好他衣着，走远了两步看看温绪，眨了眨眼，很满意自己杰作似的点点头：“少爷真好看，”又想起少爷问自己的话，走过去拉他坐在镜前，一边为温绪梳头，一边说“少爷今日前往淮州可是去赏花的呀！奴婢听闻淮州风土人情十分明丽，虽是归属江南，却十分热情好客。少爷若是一身素衣，岂不是与那地的景色不相衬了！”

　　想了想，又歪头看着镜子里的温绪：“再说了，奴婢觉得少爷身着鲜亮的服饰更加好看！”

　　温绪忍俊不禁，笑着无奈地摇摇头：“是了，你说什么都在理。”

　　映雪嘻嘻一笑，看见馥云端着早茶和糕点进了房来，就对着馥云说：“姐姐，你来替少爷束发吧，我来收拾要带去的行装。”

　　馥云一笑，点点头，接过了角梳笑意盈盈看着镜子里的温绪：“少爷今日去淮州必是一番车尘马足，不如将发束扎起来吧，方便一些。”

　　温绪点头：“都好，”想了想又扭头对映雪说，“映雪，记得把置在竹苑亭中的清越一同带上。”

　　映雪答应下来，跑出门去。

　　收拾一番后已过去半个时辰，温绪坐在桌前大喝几口刚盛上来的热汤，心里有些按捺不住。

　　怎么日上三竿了还不到启程的时辰吗？

　　温绪坐一会儿又站一会儿，“馥云，你去父亲的房里望望他们可起了？”马上又说，“罢了，你别去，我自己去。”然后放下汤匙就往门外走。

　　馥云一脸茫然，看到少爷急急忙忙跑出了房门，也立马跟了上去。

　　只走到了中庭游廊，温绪便看见老陆远远地朝自己这边走来，他几步跑上去：“陆伯伯，父亲母亲他们起了吗？”

　　老陆立刻明白了少爷的心思，呵呵一笑：“少爷，正是老爷夫人让老奴来叫您准备准备，一刻钟之后便启程。您的行囊尚且都拾缀好了？”

　　温绪挠挠头，“嗯，那我马上便去前厅等着。”又疾步走向前厅。馥云在原地跺跺脚，望着温绪渐行渐远的背影，嘟囔着朝老陆说：“陆管家，少爷怎么现今如此急躁呀，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怎么说也已经舞象之年了，还如同小孩子一般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偷偷看了看老陆的神色。

　　老陆呵呵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映雪：“映雪，你是一直陪在少爷身边的丫鬟，你自是明白少爷六岁时的样子——年少老成，又有那么一股子真劲儿。一晃十一年病卧在床，少爷如今虽年龄尚长，性子却还不见得足够成熟。这是自然的。往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中要有些数。”

　　映雪点点头，道过别回去房中拿上温绪的行装。

　　总算是启了程。

　　温绪在轿中凝神看书，思绪却总被轿外的吆喝声与叫卖声打散，于是他干脆搁下书撩起锦帘饶有兴致地往马车外望去。

　　许多买菜人正与卖菜人讨价还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络绎不绝，边走边叫卖；路旁有许多装潢精致的商铺，或龙飞凤舞写着“云上居”、“京城第一馆”这样的招牌，或挂着“单泉宝剑”、“精武兵器”的门头，再有就是“浣浣衣阁”、“织芸衣坊”如此一眼就明白是衣坊的店子... ...再往前看，一家装饰暧昧旖旎的“锦绣楼”映入温绪眼帘，温绪心里很是明白这是怎样的场所，马上被烫着似的别过头来，嘴角一抿，脸上飞入一抹淡红，只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眼神明亮亮。

　　正看得起劲，一匹马飞也似的从轿旁奔驰而过，扬起一大片灰尘。温绪挥挥尘，放下锦帘，心想，此人也太过桀骜了，于闹市中行马本就不妥，还以如此腾云的马速，想必是个无礼的世家子。心下感到很是看不起，掀起帘想要一探究竟。

　　驰马之人停在了前方不远处，容貌却不是很能看得明白，这时温绪自己的轿子也停了下来，只见父亲从前面一顶轿子里出来，笑着与马上之人攀谈了几句，父亲又往温绪这边看了看，见温绪掀开了帘，便向他招了招手，示意温绪过去。

　　温绪十分疑惑，钻出轿子向父亲与那人走去。

　　走近了才看到那人的长相——五官刀削般十分硬朗，麦子肤色，蓄着短胡须，体格强健且身着将袍，满身是风尘仆仆。他眼神明亮地看着自己。温绪看到父亲示意自己打招呼，就抱了抱拳，对着马上那人：“在下温绪，不知阁下名讳。”

　　马上那人爽朗一笑，看着温绪：“前日听闻温尚书的公子病体已大好，今日竟有幸偶遇。在下楚纪钧，温公子果真如传闻里所说一表人才，实在百闻不如一见。”

　　温绪抬头看向楚纪钧，也是一笑，心里还惦记着刚才此人可是骑马招摇过市，就有心想损他一损：“楚公子过奖了。不知您今日疾驰可是有要事在身？不如您先行一步，在下与家父尚且不耽误您了。”

　　楚纪钧一愣，霎时听明白了温绪语气里的不满，觉得十分有趣。他打量般地看了温绪一眼，转头向温靖宣抱拳：“那温大人与令公子且自便，在下先行一步。”

　　勒马便绝尘而去。

　　温绪不满地看着楚纪钧远去的背影，正准备开口询问父亲，温靖宣便开口了：“绪儿，你方才怎可如此失礼呢？”

　　温绪惊讶地看向温靖宣：“我哪里来的失礼？本就是他不顾百姓有错在先，此为闹市，驾马疾驰还不允许别人不满吗？”

　　温靖宣叹气：“楚大人乃皇翎军首领神武威明将军，皇上且不管他闹市疾驰，何时轮得到臣子来管？你啊，在家也就罢了，在外时多少也注意一些言辞。”

　　温绪噗嗤地大笑：“神武威明将军？能冠上如此滔天的名号，想必是有滔天之能，哈哈哈... ...”

　　温靖宣瞪了他一眼：“再说！回你的轿子上去。”

　　温绪抱拳：“遵命。”转身跑回轿上，越想越好笑，也不知道是皇上太有趣还是将军太有趣，这样一个名号放自己身上自己可不乐意，既“神武”且“威明”，世间的英勇都被这个天赐名号占了，念上几次没觉着有多大的霸气，反而越想越觉得傻劲直冲天灵盖，叫人实在过目难忘。

　　温绪不由地又暗暗笑了半晌。

　　轿子与护军继续启程，山遥水远，总算是在日薄西山之时到达淮州偏府。

　　注： 舞象之年：男子15-2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