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冬歌L

12、第 12 章 离开我，这

　　叶灵玉蹲在路边抽烟，街头人迹寥寥，她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快十二点了，拿着剩下的寻人启事慢慢往家走。

　　漆黑的楼道里刮来一阵过堂风，卷着枯叶似的纸钱扑面而来，有的纸钱上还燃着火星，空气中夹杂着浓浓的纸灰味儿。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楼道里烧纸钱，火光照耀下，那人的脸忽明忽暗，叶灵玉见她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一眼，终于认出他是老黄皮的女儿，以前住在对门经常见面，不过后来老黄皮入了狱，她便和她母亲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毕竟有十几年没见了，叶灵玉有些不太敢认，说道，“黄萍？”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她，看了半响，说道，“你是……灵玉？”

　　叶灵玉眉眼柔和下来，走到她身旁蹲了下来，问道，“黄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黄萍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往火里添了沓纸钱，说道，“我这几天都在这边，我爸去世了，我来料理后事。”

　　叶灵玉啊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黄萍说道，“怎么你不知道吗，我爸大半夜的喝醉酒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正好磕了头，今天是他头七啊。”

　　叶灵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晚的梦，她梦见老黄皮喝醉酒又耍酒疯，自己一怒之下将他推下了楼梯，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一股的阴风吹在后脖颈子里，叶灵玉不自然的挠了挠，回头看了一眼，漆黑冗长的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后面有双血红的眼睛在看着她，莫名有些不寒而栗。

　　叶灵玉拍了拍黄萍的肩膀，安慰道，“黄姐你节哀顺变，我先回家了。”

　　黄萍抹了把眼泪，说道，“谢谢。”

　　叶灵玉拿起地上的一沓寻人启事慌慌张张的上了楼。

　　楼下传来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拖着一麻袋的重物缓缓走着，听得叶灵玉心里发毛，就像有人拿着把毛刷子在她心上轻轻的来回刷着，刷的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绒毛，她探头往楼下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楼有莹莹火光，二楼三楼的灯都是暗的。

　　手伸进包里摸着钥匙，叶灵玉快步走着，路过老黄皮家时，更是头也不敢抬，站在门前想将钥匙插进锁眼，手忙脚乱间怎么也插不进去，就听身后吱呀一声，老黄皮家的门慢悠悠的打开了，她忍不住往里看了眼。

　　屋里并没有亮灯，老黄皮的遗照就放在桌子上，正对着门，遗照左右两边各点着一根白色蜡烛，桌上摆放着水果糕点等贡品，一个人背对她站在遗照前，从背影看像极了老黄皮。

　　手一松，钥匙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异常清晰，叶灵玉忙弯腰去捡。

　　那人缓缓转过头，身子不动，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和遗照里的脸一模一样，果然是老黄皮，额前一块头骨凹陷了下去，脑浆鲜血淋漓，这简直不能用恐怖诡异来形容了。

　　叶灵玉啊的一声惨叫跌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手里的一沓纸撒了一地，低头一看发现竟是纸钱。寒冬腊月，后背的毛毛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再也坚持不住，狼狈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楼下跑。

　　“鬼……有鬼……”，叶灵玉惊惶的说着，两脚捣蒜一般，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刚下完一节楼梯，一只僵硬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她回头一看，老黄皮躺在地上，一只手牢牢的抓在她脚腕上，血红的眼睛死鱼一样瞪着她，喉咙里低喘着叫道，“叶灵玉....叶灵玉....”

　　叶灵玉拿脚拼命的踩老黄皮的手，那手像是长在了她脚上，怎么也踢不开。

　　老黄皮朝她爬了过来，情急之下，她一脚朝老黄皮的头踹了出去，就见那头像球一样被踢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弹落在地上。

　　楼道里刮来一阵邪风，火苗一窜半尺高，黄萍担心起火，忙拿起一沓纸钱去扑，一摸手感不对，发现竟是一沓寻人启事，她看着上面的照片，心说这不是叶灵玉的母亲吗，可她母亲不是几年前就出车祸去世了吗。

　　叶灵玉从楼上跑下来，心虚的看了她一眼，连招呼都没打，低头跑了出去。

　　直到跑出好远，叶灵玉才停了下来，半蹲在那里大口的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街上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了，一群人醉醺醺的从酒吧里推门出来，耳边传来金属乐器声，她抬头一看，孤独的鸟。自己不知不觉竟跑到了这里，她推门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了台上的小飞，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等到一曲唱完，台上的歌手换了人，小飞拿着一杯酒和一杯牛奶走到她身边，将牛奶递给她，笑道，“今天这么晚还过来？”

　　叶灵玉没有接，反而夺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说道，“能不能陪陪我。”

　　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叶灵玉抽着烟发呆，像是三魂失了七魄，脸上毫无血色，长发乱蓬蓬的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里面套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浑身都在不自觉的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小飞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叶灵玉摇了摇头，拿着烟的手在发抖。

　　小飞又问道，“遇上什么事了？”

　　叶灵玉又摇了摇头。

　　小飞索性不问了，可能觉得两个人坐在那里无聊，又或者为了缓解叶灵玉的注意力，开始自说自话，讲起自己的故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是我爸把我养大的。”

　　“我爸懦弱本分，也没什么文化，只能做一些苦力活挣钱，好不容易找了一份跑运输的工作，那年放暑假，我陪我爸一起去广东拉货，我们在路上跑了七天，除了上厕所，吃饭睡觉都是在车上，紧赶慢赶好不容易交了货，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放松了警惕，结果我们在车上都睡着了，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撞了人，是一对母女，那个母亲当场就被撞死了，他知道那个路口的监控早就坏了，而且那天路上没什么人，我爸当时吓得全身都在发抖，他本来想下车看看，推开车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他逃逸了。”

　　“我一直看着那个女孩，她就倒在那里，身上都是血，我祈祷着她能活下来，却又想着那个女孩如果醒过来，得知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凶手还逃逸了，她该会有多伤心。”，小飞眼中闪着泪光，低着头苦笑，接着道，“我不敢想。”

　　“我爸想过去自首，可他一想到我便没了勇气，我和我爸相依为命，那个时候我十三岁，如果他坐了牢，那我就没了人照顾，从那以后我爸再没开过车，他说他一开车，眼前就会出现那对母女的身影，就像恶梦一样，那么些年他一直在自责，也曾想过去看看那个女孩，可是他没有勇气，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孩，直到五年后因为一场意外去世。”

　　小飞观察着叶灵玉的反应，见她一直面色坦然，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是那个女孩，你会恨我爸吗？”

　　叶灵玉不假思索的说道，“会。”

　　小飞垂下眼眸，说道，“那你会恨我吗？”

　　叶灵玉说道，“不会。”

　　小飞问道，“为什么？”

　　叶灵玉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了解你，知道你是好人吧。”

　　小飞问道，“如果我代我爸向你说对不起，你会接受吗？”

　　叶灵玉说道，“我不知道，毕竟你父亲才是撞死那个女孩母亲的凶手，也许你可以去找那个女孩，说不定她会接受你的道歉，就算不接受，心里也会好过一点。”

　　小飞惨然笑道，“我不敢。”

　　叶灵玉安慰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说不定人家已经忘了。”

　　小飞问道，“你会忘吗？”

　　叶灵玉哑然，说道，“不会。”

　　两人相顾无言，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吱声。

　　小飞突然说道，“当我女朋友吧。”

　　叶灵玉吓得咳嗽起来，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被男生表白，将烟头在地上摁灭，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脑子糊涂啦？”

　　小飞说道，“我很清醒。”

　　叶灵玉不自信道，“我比你大五岁。”

　　小飞说道，“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女生。”

　　叶灵玉一愣，“小女生？”

　　蓦地又笑了，点点头，说道，“小女生。”

　　小飞说道，“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同意了。”

　　叶灵玉说道，“你了解我吗？也许等你了解我了，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小飞低声说道，“我知道，什么都知道，你可以告诉我……”

　　叶灵玉只当他在说傻话，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小飞说道，“快两点了，是不是该送你回去了。”

　　叶灵玉说道，“我不想回家。”

　　小飞想了想，犹豫道，“那...你要是不害怕，今晚可以去我家。”

　　叶灵玉问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小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小飞的家明亮温暖，叶灵玉像个好奇宝宝，看着玻璃柜上的一排迷你乐器，眼都不眨。

　　小飞从房间里拿出一套睡衣，说道，“浴室在那边，我给你找了一套我的睡衣，不嫌弃吧。”

　　叶灵玉摇摇头，说道，“谢谢。”

　　小飞说道，“你去洗澡，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叶灵玉点点头，“嗯。”

　　叶灵玉心情颇好，在床上蹦来蹦去，睡衣穿在她身上又长又大，她站在床上甩着袖子跳舞，她的脚瘦瘦长长的，白的像玉。

　　小飞拿着毛巾靠在门边宠溺的看着她。

　　叶灵玉笑问道，“我跳的怎么样？”

　　小飞说道，“你跳舞一直都很好看。”

　　叶灵玉问道，“你去看过我的演出吗？”

　　小飞愣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走过去说道，“我帮你擦头发。”

　　“好。”，叶灵玉像个贪玩的孩子，从床上蹦了下来，乖乖的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低着头温顺的像只绵羊。

　　小飞个子比她高，眼睛无意向下一瞟，便可透过宽大的领口看见叶灵玉的胸脯若隐若现，只觉呼吸一窒，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嗓子眼发干，口渴的厉害。

　　小飞尽量不去看，眼睛瞄向别的地方，越克制不去想越是控制不住的想，到底是血气方刚，渐渐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觉得叶灵玉脖颈处的皮肤白的扎眼，刚洗完澡，嫩的像是刚磨好的水豆腐，冒着热气儿，恨不能整个囫囵吞进去。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叶灵玉的脸上，她抬眼怯怯的看他，两人视线交融在一起，看着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睛，小飞迫不及待的吻了上去，将她推倒在床上，紧紧的拥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去。

　　叶灵玉试着迎合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浮现那晚和莫非白之间的种种，一下清醒了过来。

　　小飞抬起头看她，哑声问道，“你怎么了？”

　　叶灵玉将脸偏了过去，闭着眼说道，“我讨厌做这种恶心的事。”

　　“恶心？”，小飞僵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头凉到脚底，从她身上坐起身，拿过一旁的衣服盖在她身上，自己远远坐在床尾，说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拒绝我？”

　　叶灵玉躺在那里，灯光柔和，面容恬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说道，“我爱你。”

　　小飞侧过头看着她，眼中全是震惊。

　　“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三个字，曾经我以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是你的出现，证明我是个心理健全的人，我感谢你。“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缓缓说道，“原来爱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就像有万丈阳光温柔的照在我身上，浑身都是暖暖的。”

　　“我爱你，可我的心太老了，我的世界阴暗荒凉，而你的人生还如彩虹万般绚丽，色彩斑斓，你该去过属于你的生活。”

　　“如果你爱我，我要你远远的离开我，离开我，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也是我对你的爱。”

　　床头的台灯，整个房间是偏暗调的橘色，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小飞的影子打在身前的墙上，似乎连影子都是悲伤的。

　　叶灵玉说那几句话的时候，语气缓慢而悲凉，目光沉郁隐忍如死灰，就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诉说着自己悲苦的一生。

　　小飞的心刚才还如坠冰窖，此刻就像冰块一般融化成了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心头，他的人以及他的灵魂便沉了下去，如同一艘触礁的船沉落了海底。

　　小飞在叶灵玉身旁躺下，长出了一口气，胸腔里说不出的通畅舒服，说道，“我也爱你。”

　　侧身面向着叶灵玉，说道，“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是爱了。”

　　叶灵玉问道，“什么样的爱？”

　　小飞说道，“爱情，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叶灵玉笑道，“你会后悔的。”

　　小飞说道，“我后悔过。”

　　叶灵玉问道，“什么？”

　　小飞说道，“我后悔当初遇见你。”

　　叶灵玉说道，“是在酒吧。”

　　小飞摇摇头，说道，“你忘了。”

　　末了转了个身，背对着叶灵玉，轻轻说了一句，“很多事情你都忘了。”

　　叶灵玉问道，“什么事情？”

　　小飞没有回应她，似乎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