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绾》蜜糖柒柒

13、十三章

　　绿水来了几日，仍然没什么话，只有被问话的时候，才会简单回答几句，顾绾也没有轻贱她，只是让她帮着红衣料理自己的起居，红衣最近既要帮着店里又要照顾自己，有些不可开交，顾绾索性把店里的事全交给红衣和赵青打理，把绿水留在了身边，红衣对此虽颇有微词，赵青倒是很高兴，每天三句话不离红衣。
　　这样又过了半月有余，连顾绾这样喜静的人都觉得绿水有些过分安静了，整日里听她说得最多的就是“是，小姐。”这句话，连表情都没有第二种，绿水很美，秀眉妙目，看起来倒更像是江南的女子，此时，她正捏着一小撮儿花瓣放入钵中，细细的研碎，前几日顾绾让赵青弄来了许多鲜花，又让人将那种开到一半且没有破损的花头剪下来洗净，又要瓷罐儿，又要煮水，又要炭炉，赵青弄不明白这位大小姐究竟要玩什么，见顾绾兴冲冲的忙了几天，终于弄出一小瓶茶叶来。
　　赵青看着那一小瓶茶叶，小心的问道，“大小姐这是……”顾绾也不答，笑着招招手，赵青凑了过去，顾绾拔掉塞子，把瓶子放到赵青的鼻子下，轻轻晃了几下，问道，“怎样？”赵青细细的闻着，奇道，“大小姐，这茶……”顾绾道，“和香茗很像，却又不像，是吧。”赵青忙点头道，“不错，较之香茗在香气上略差些，可是在茶香上……”
　　顾绾指着茶杯道，“你再尝尝看。”赵青有些迟疑，顾绾道，“无妨。”赵青方端起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才轻啜了一口，细细品过后赞道，“香气鲜灵浓郁，叶底细嫩均匀，汤色浅黄明亮，好茶。”顾绾道，“我这香茗比起你们常喝的怎样？”赵青笑道，“自然是好上许多，大小姐这茶烘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花则太香，而脱茶韵，少一分则不尽其美。”
　　顾绾揉了揉胳膊，道“也不枉我费了这许多精神，你把这茶送给大哥尝尝。”红衣走上来给顾绾揉着肩，问道，“小姐近日睡得可好？奴婢不在小姐身边不能好好侍候，问绿水她又不大答话，小姐还是让奴婢回来吧。”顾绾道，“不必，绿水还好，我近日在想什么时候把你嫁出去呢。”
　　红衣红了脸，扭头道，“小姐又来取笑奴婢了。”顾绾拿眼瞟着赵青，笑道，“赵大哥，我家红衣可好？”赵青被顾绾这么一问，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本生得白，这一红倒显得颇为滑稽，顾绾看了看红衣，不似先前那般回绝，一定是这几月之间被赵青打动，赵青连连点头道，“好，当然好。”顾绾接着道，“怎么个好法？”
　　赵青偷偷看了一眼红衣，答道，“红衣姑娘心地善良，人又生得美……”顾绾忍着笑道，“那给你做老婆可好？”红衣嗔了顾绾一声，“小姐！”赵青傻了眼，连连道，“那当然好，只是，只是不知道红衣姑娘……”红衣冷冷道，“我不愿。”赵青有些语塞，顾绾只是摆摆手，便回了后院。
　　顾绾走到院子中，瞧见绿水正不知捣着什么，不由得走过去细看，绿水研得仔细，被未发现有人走近，下午的阳关有些晒人，想是时间有些长了，绿水的脸有些微微泛红，额角的一绺秀发落在耳旁，有几滴花汁溅到手上，越发显得白腻。
　　顾绾瞧得有些出神，绿水察觉旁边有人，忙回头，看到顾绾，似乎吓了一跳，立即停下手，低头站起。顾绾知她小心谨慎，便笑道，“你忙你的，我只是看看你在做什么？”
　　绿水低声道，“回小姐，奴婢见还剩下好些花儿，扔了怪可惜的，便拿来做些胭脂膏，还望小姐恕罪。”顾绾笑道，“这有什么，你若喜欢，我让赵青再去弄些来，反正也是闲着，你还可以教教我。”说完索性蹲下细看，又伸手蘸了一滴花汁抿了抿，绿水忙道，“小姐小心不要弄到衣服上，这蔷薇染上最不易洗的。”
　　顾绾好奇道，“这是蔷薇捣的？怎么才能做成胭脂？”绿水笑了笑，又抓了一撮蔷薇放入钵中，继续研着，“也不是很复杂，把这花汁捣腾干净了，兑上上好的花露蒸上几个时辰，便是胭脂膏子了，若是喜欢颜色浓的，就多蒸上几个时辰，若是喜欢淡的，就是一两个时辰也可。”顾绾赞道，“绿水懂得真多。”绿水摇头道，“奴婢哪里比得上小姐，小姐烘的香片才是厉害。”
　　顾绾摆弄着篮中剩的花儿，随口道，“我那也是从书上看到，误打误撞得来的，倒是赵青，这个时节能弄来这么多鲜花，真是难为他了。”绿水奇道，“小姐不知道百花谷么？”顾绾顿时来了兴趣，把绿水拉到身边坐下，问道，“百花谷是什么地方？”绿水略微挣扎了一下，耐不过顾绾便道，“梁州和京城都多温泉，百花谷便是一处泉眼，所以寒冬之际也是鲜花盛开，故称之为百花谷，若不是地处太偏倒是一个好去处。”
　　顾绾先头还满是兴趣，后来听得在郊外的野林深处，便叹口气，“若是离得近些，赵青还能放我出去，可惜，绿水去过么？”绿水点头道，“奴婢在玉春院的时候曾经……”绿水意识到失言，立刻伏身跪下，“奴婢该死，一时说走了嘴……”顾绾倒不甚在意，忙拉起绿水道，“你也太小心了些，在我这里不用这么拘谨。”
　　顾绾从篮子里挑出剩的海棠，笑道，“海棠颜色浅，也做不出什么来，不如让红衣蒸了海棠糕出来吃，你没吃过红衣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多着呢。”绿水点头道，“红衣姑娘手巧心细，小姐还是让她来……”
　　绿水正说着，忽见顾绾看着某处偷笑，忍不住也顺着瞧过去，见是赵青和红衣两个人，正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赵青红着脸，红衣扭着头，不禁也笑道，“赵爷对红衣姑娘倒是真心的喜欢。”见顾绾看她，忙低头道，“奴婢在风月场中见惯了的，自是看得清楚些，小姐莫要……”
　　顾绾拉住绿水的手，上面还沾着几痕蔷薇的颜色，顾绾也看着那处，轻声道，“男女之情，不过水月镜花，身在其中不知罢了，我只希望红衣有个好归处，不要像我一样。”
　　绿水不解，转头看着顾绾道，“小姐不过才……”顾绾笑道，“我是个被休之人，若是说起来，也有一段故事，不提也罢。”绿水低头不语，想要抽出手来，终是没有动，顾绾盯着绿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不知绿水芳龄几许？”绿水也笑道，“小姐打趣奴婢，奴婢已经二十有三了。”
　　顾绾摇头道，“不像，不像，我看你也就不过十八九嘛。”绿水似是害羞，伸手将额前碎发掖至耳后，笑道，“奴婢也做过不真切的美梦，算一算，也过了七八年的光景了。”顾绾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的海棠出神，忽而问道，“你恨他么？”绿水一愣，轻叹道，“怎么不恨？爱时只想把心掏出来给他铺路，恨时却又似刀割一般煎熬，深一寸便痛一分。”
　　绿水站起身，抱着花篮转头笑着看着顾绾，“可是奴婢仍然要感谢他，给了我那一段甜蜜美好的回忆。”说罢似乎又想起了那段岁月，不禁眉睫弯弯，笑靥盈盈，一时间只让燕羞莺妒，桃惭杏让，顾绾只觉得阳光有些晃眼，自己也曾有过那么明艳动人的笑容么？

　　赵青自记事起就没觉得有什么难事，书读几遍就记得住，帐也没什么难算的，架么打打就顺手了，府里的大娘丫鬟又都喜欢自己，小厮有不服的也打服了，跟了少爷之后更是人前人后，滴水不漏，只是遇上红衣之后便难住了自己，想起她一笑起来嘴角边的小酒窝，赵青便觉得心痒痒，他喜欢她，可是每当他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不会说话，事情办得也不利索，被少爷瞧出心思倒也罢了，都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居然也被小姐看出来了，赵青觉得他家小姐每次看到他都笑得贼兮兮的，和他家少爷特别像。
　　赵青也不是没经历过女人，只是真碰上自己心仪的，却像禁了手足一样，好比现在，红衣扭着头也不理自己，连大小姐都放话了，自己也得做点什么才行。
　　赵青本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偏又一句也说不出口，红衣似等得不耐烦，站起身便要走，赵青忙拉住她，红衣回身看着他，赵青一张嘴，“我，我……”红衣一撇嘴，扭身就走，赵青心一横，声音不觉大了些，“红衣姑娘，我赵青发誓，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人，永远对你好！”
　　红衣愣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赵青吸了一口气，上前抓住红衣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轻声说道，“你一辈子都在这里，不离，不弃。”红衣只觉得面上发热，眼睛却有些发酸，想抽出手来，见赵青不动，便嗔道，“你先放手，拉拉扯扯的叫人看了笑话。”
　　赵青仍然握着红衣的手，急道，“你若不答应，我便不放。”红衣满面通红，也不敢抬头看赵青，只是小声道，“我若答应也得小姐做主。”赵青眼睛一亮，叫道，“此话当真？我这就去找大小姐。”
　　看着赵青兴奋地跑到自己面前，有些羞涩的说道，“大小姐，我想……”顾绾却只是淡淡地打断他的话，“不离，不弃。”赵青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从没见过顾绾如此严肃的表情，“大小姐……”顾绾盯着他的眼睛，严厉地说道，“这并不是一件说到便能做到的事，你可下得了决心？”
　　赵青看着顾绾，正色道，“大小姐放心，我若负了红衣，便叫我赵青……”赵青正想发些天诛地灭之类的誓言，却被红衣堵住了嘴，红衣怒道，“不可浑说！你若有个好歹，叫赵大娘怎么……”赵青看着红衣，柔声道，“你放心，我哪舍得应了这些毒誓伤你的心。”
　　红衣看到顾绾和绿水还在旁边，忙甩开赵青，红着脸道，“谁稀罕你这……”却再也说不出下半句来。
　　顾绾拉住红衣的手，看着红衣，有些哽咽道，“红衣，你我一起长大，发生了这许多事，你陪我哭，伴我笑，若说是亲人也不为过，我希望你过得好，你能明白我的心么？”
　　红衣眼圈一红，“可是奴婢走了，谁来照顾小姐。”绿水走上前，笑道，“红衣姑娘尽可放心，奴婢会一直跟着小姐，不离不弃。”
　　红衣知方才赵青的话已被院中的人听见，回头瞪了一眼赵青，“谁让你刚才那么大声。”赵青脸一红，不好意思的笑笑。
　　这时，只听一人笑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