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11、崎岖的移民路

　　傍晚5点多时，殷空释果然在晏妲公寓的房间大门前出现了。他的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袋子。

　　等他把袋子拿到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上打开后，晏妲看见里面原来是一个盛满生菜色拉的大盆，浓汤罐头，切片好的蘑菇，几个削好的土豆，放在塑料盘里用保鲜膜包着、但已经腌过的牛排和三文鱼，还有一些调味料。

　　“我还以为你会打包带饭来……”晏妲有些受宠若惊。

　　“不是说好了要做西餐給你吃的么？而且这是farewell dinner，让我的女朋友吃外卖也太过意不去了吧？”边说着他边打开了挂橱的门，把烹调用具全拿了出来，“你去忙你的吧，不要管我。再说，我觉得你也应该不会烹饪……不过这么多道具哪儿来的？上次搬家时我就看到了。”

　　“不好意思我只会做泡面，还有用牛奶冲麦片。用具是前屋主的。”晏妲尴尬地撇了撇嘴。

　　“箱子装完了？”

　　“嗯。”

　　“那……你要不要去先洗个澡什么的？我半个小时就好了。”他一边系上烹饪围裙，一边还转过头给身后的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晏妲依顺了他的提议，转身去了浴室——若是站在他旁边，既帮不上忙，又因为还有些尴尬而不知道和他聊什么好。

　　沐浴完后，晏妲站在浴室的梳妆镜前，一边抖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用吹风机吹干。她在想等下要穿什么衣服好。对方都特意为自己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穿的也是smart casual而不是家居服。结果，她还是去衣橱里拿出了一条自己喜爱的、外出时穿的漂亮连衣裙，然后还洒了点香水。最后，她坐在了书桌前，拿出化妆品上了一个简单清新的妆容。

　　等她开了卧室门后，看见他正把一大束嫣红的玫瑰花放入餐桌上的花瓶中。

　　“刚才你去买花了？”她惊讶地问道。

　　“不是，是刚才去车里拿的。对不起，我擅自拿了你放在门边橱上的门卡……过来坐下吧，我去把菜端来。”

　　“我帮你……我明早就要飞了，你还去买花，只能看一个晚上不是可惜了。”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是甜的——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从他那里收到红玫瑰。

　　“这么高级的西餐桌上怎么能不放花呢！而且可以拍照留念啊，你看你都刻意打扮得这么漂亮了……你不想留一张好看的照片带回国，想我的时候看看？”

　　“油嘴滑舌！”晏妲端着色拉碗在殷空释前一步走回了餐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笑得落不下来的嘴角。今天早上残留在心中的那点怨气似乎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着叮嘱他：”你可别发去我们4人的群里！我还不想告诉李落我们的事情，我会被她损死的……再说，我觉得你哥好像不太喜欢我……”她在餐桌边缓缓地坐下，脸上有忧虑。

　　“怎么会呢？哥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而且你又是李落最好的朋友，将来肯定是他们婚礼的伴娘啊，哈哈！”殷空释摸了摸晏妲的头，拉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后，搂着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脸，用手机留下了一了张看似一对恋人在有鲜花作为桌饰的fine dining 西餐馆共进晚餐的照片。

　　晏妲拿起了汤匙呷了一口——只有滑口的蘑菇浓香而尝不出味精。殷空释甚至还烤了自制的蒜蓉面包来配野蘑菇浓汤。那黄油和蒜香味浓郁、皮脆馅软的面包远比她在超市里买的冷冻成品好很多。当然，主菜和色拉的味道和外观也不输餐馆。她知道这一餐他一定准备了2～3个小时。其实有一个会烹饪的男友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没让你失望吧？”他稍稍扬了扬眉毛。

　　“算有专业水准。你哪儿学的？”

　　“一半是和母亲学的。父亲去世后她得了严重的忧郁症。外加上一下迁移到一个这么远的国家来，她所有的乐趣就只有在阳台上种菜养花，烧菜做饭，还有就是弹钢琴……所以我读书之余就陪她做她喜欢做的事，还有拉小提琴给她听。”殷空释垂目凝视着自己在盘中牛排上来回切割的刀具。

　　“那她的忧郁症现在好些了么？”晏妲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一直在用药，这几年情况稳定多了。自从我和哥都大学毕业后，她就轻松了很多。我本科毕业工作后，和哥一起出钱在旧金山市中心给她买了一间设施完备的新公寓。她从外婆家搬出去住后就更加开心了。我和哥至今还在一起还那套公寓的贷款。在我回斯坦福读法律和商科的六年里，尽管还有些前3年工作的积蓄，也得到了半奖学金，但由于学费十分昂贵，要另外打散工才能补齐。所以那6年里，都是哥一人在还贷款，这让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他虽然没和我计较，但我将来得设法补偿他。”

　　听到这里，晏妲有些自惭形秽。搬家那天在人家面前说公寓是自己在付分期贷款时还挺自豪的。可眼前人不仅自己付了头笔款，甚至公寓都不是为了自己买的。

　　晏妲继续问道：“你父亲去世后，为什么你们会想要搬来这么远的一个国家呢？本来家里就有那么大的变故，你们兄弟和母亲该多难适应啊？”

　　殷空释叹了口气：”其实这是我外祖母的主意。当时她不知道得了什么好运，突然中了一大笔彩票，所以就说要投资移民，然后我的外公也同意了。我可以理解她会建议搬家，毕竟留居旧地会触景伤情，但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当然，她自己是以前是英语教师，我的外公曾是英语报社的老记者，所以语言不是问题……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人人都想出国，觉得美国遍地是黄金吧。”

　　晏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外祖母不是亲生的，不过她和你母亲的关系就真的能恶劣到不能同居在一个屋檐下么？” 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是女友了，所以觉得多问一点也是必要的。

　　殷空释停下了手中的餐具，神情严肃地凝视着晏妲答道：”不是亲生的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从小就在耳边听到过很多闲言碎语，说我父母的婚姻是我祖母一手策划的，并非我母亲的本意，毕竟我母亲比我父亲年轻很多，而且还是他的续弦……不过其实我父亲的确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值得尊重的人，我相信母亲也是这样看待他的……只不过他有点过度沉浸于工作，对母亲也不是很体贴，两人之间很少交流。所以我母亲以前在国内就有轻微的忧郁症……我以后一定不会冷落自己的妻子的。”

　　晏妲低下头去浅浅笑了一下，轻声应了一个：”嗯。”她注意到殷空释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一直都凝视着自己。

　　殷空释继续说道：”我外祖母不喜欢我们一家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的母亲带着我们回娘家住后，外祖父要求我把姓氏改成了和他的一样。外祖母自己也只有一个独生女，也就是我的小姨，而小姨夫妻两人也只有一个女儿。所以第三代里姓’殷’的只有我一个……外祖父是个挺传统的人，在我改姓的时候曾经在所有家人面前说，会把大部分家产留给我。所以你可想而知外祖母的反应了……当然，最后由于外祖母的竭力反对，外祖父再也没当众提起过这件事，也没立过什么遗嘱。外祖父来了美国第二年后就因病去世了，所以财产也就根据法律平分给两个了女儿……我的高中学费和哥的大学学费原来都是外公用积蓄，退休金，我父亲的遗产，还有移民后买掉的屋子的钱当中出的。外公去世前住院的医疗费花去了我们不少储蓄，毕竟临时绿卡没有什么医疗保险……幸好哥那年22岁大学刚毕业，所以我的中学学费就由哥和母亲共同承担了。你知道Lowell 是旧金山最好的中学，学费很贵的，而且那时我还在学小提琴和考级。其实哥他原来在毕业后准备继续读硕士的，是因为我和母亲才出去工作的……在我奋力拼得了斯坦福本科的全额奖学金后，哥才终于能够重回UC Berkley ，去完成他的硕士学位……你怎么不吃了？”

　　“啊？……噢。”晏妲缓缓舒展开了一直拧着的眉头。她听得出了神，手中的餐具早就停了下来。她原来以为自己家里那些弯弯曲曲的故事都可以用来编电视剧剧本了。而这个看似一直自信阳光、泰然自若的大男孩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不顺心的事。她有点为他心痛。

　　于是她想换个比较轻松的话题：”你妈也喜欢做西餐的么？”

　　殷空释笑道：“我妈只会做中式菜，西餐是我以前跟小姨和姨夫在旧金山开的中西融合餐厅里和大厨学的……每次学校假期到的时候，我都会去那里帮忙。我可不想整天端盘子洗碟子，所以就去向大厨讨教了几招，然后从小事情方面帮他。”

　　晏妲听了兴奋地提议：”那家餐馆还在么？我们下次有机会去旧金山的话，一起去吃？我二哥还住在那里，我以后总要去的。”

　　殷空释有几分惆怅地答道：”已经不在了……你记得我说过，我表妹的父母在来美国的第三年时出车祸去世了么？……我的外祖母并不擅长经营餐馆，又和几个主厨相处得不好，所以大家就一拍而散了。”

　　“三年里家里走了3个人……”晏妲的心又沉了一下。

　　“我的小姨和母亲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关系还算不错。虽然她小时候因为总听外祖母在耳边吹风，常常做些捉弄和欺负我母亲的事，但长大懂事后就不一样了……不过，就这样，我的母亲又失去了一个能谈心的人。”

　　“那你的表妹呢？她和你们关系好么？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她比你大三岁，姓蓝单名一个裳字。几年前读完大学后在Wells Fargo 银行工作。她从小能歌善舞，长得也讨人喜欢。只是……”殷空释苦笑着摇摇头，”只是因为从小被宠惯了，有点任性。她的父母去世后，外祖母就更加宠溺她，什么都依着她……她和我的关系一般，小时候还会在一起玩，长大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她对我哥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很仰慕他。也不奇怪，我哥他脾气和耐心都很好，又比她大7岁，远比我愿意包容她。”

　　“Wells Fargo？我二哥也在那里工作，年龄也和你表妹一样大。也许他们认识呢！”晏妲有点兴奋地说。

　　殷空释笑笑：”是么？你二哥叫什么名字？我去问问蓝裳。”

　　“烁罡。我和你说过他也是斯坦福毕业的，记得么？”

　　“嗯，我还记得你说过好几次你们兄妹不亲近。他今年27了吧，结婚了么？”

　　“没呢！从小他就一直断定父亲偏爱我，因为我常常能让父亲开心，他就说我是马屁精。”晏妲皱了皱鼻头，”所以他当然很讨厌我去过问他谈女友的事。不过我感觉到他在读大学时就有追过什么女孩子，而且还不是很顺利，因为我看他有时开心有时郁闷，情绪波动很大，好像还为了女孩子和人打过架……他从小就挺冲动的，仅凭这点父亲就一直批评他不够沉稳，难挑重任。”

　　“你大哥去世了，二哥父亲不满意，你也无意经商，那家族几百亿的业务将来怎么办？”

　　听到这个敏感的问题，晏妲斟酌了少许才开口：”其实我父亲几年前就从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不过他当然还是公司持股最多的那个。他把一小部分股票交给了他雇来管理公司的人才和家里亲戚……他和我说过，如果他觉得适合的话，会考虑让我将来的丈夫做集团的董事长……”晏妲转移开了对视着殷空释的目光，声音越来越轻，”虽然他没说我的丈夫一定非要接管公司不可，但是我知道那是他的期盼。”

　　晏妲觉得这个难以启齿的话题既让她自己尴尬，也恐怕会让她喜欢的人不安。但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向桌对面的人望去时，看到的是他淡定的笑容。

　　他反问了一句：”你对我没信心么？”

　　“不是这样……”晏妲抿了抿嘴，垂下眼去忧虑地说道：”我父亲还叫律师为我拟定了一份十几页的婚前协议书……”

　　殷空释温和地笑道：“晏妲，你父亲的做法是明智之举，是保护你和你们家产的正确手段，你不用为此感到尴尬或不安。我自己以前学法律时也读过一些这种协议书，什么没看到过？我自己都会写。这种协议书谈判和拟稿时要客观，将来万一发生问题时就有一个可靠的借鉴……当然，签了后就应该暂时把它忘了，尽力好好幸福地过日子就可以了。”

　　晏妲落在餐盘旁边的手被殷空释从对面伸过来的手握住，然后有力地捏了一下。她抬起头，对视着他回了个舒心的微笑。她觉得自己和他比起来的确有点像小孩——甚至连李落也惊呼过，那十几页的”谈判书”不把准女婿都吓跑才怪。

　　此刻他对视过来的认真眼神，在那一瞬让晏妲心中犹存的、对于昨晚不小心”丢失”初夜的懊恼和不安淡化了很多。她有种预感，将来有一天她会带他回家见父亲，而且还会得到他的祝福。

　　吃完晚餐后，两人一起收拾了餐具拿去厨房洗。

　　“我来洗吧，为了这餐我什么都还没做呢。”晏妲惭愧地说道，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盘子。

　　“要不是你明天一早赶飞机，我原本应该带你去个好餐馆吃的，作为请我女友吃的第一顿正餐。”他从她手中拿过了盘子，”你去弹钢琴吧，我后面一个月都听不到了。”

　　晏妲心中泛出一股淡淡的、甜中带涩的味道。她依着他的话去钢琴旁边坐了下来。第一首她没有弹古典音乐，而是弹了Richard Marx 的著名爱情歌曲《Right Here Waiting 》。在厅里另一端背对着她洗碗的殷空释扭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一边继续洗碗，一边跟着轻唱了起来。清脆优美的钢琴声在厅里的温和黄色灯光中荡漾开来，让晏妲似乎觉得此时的两人如同一对夫妻一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一起共进晚餐，然后在饭后和谐的氛围中各得其所。

　　几曲完毕后，厨房里的细水流声和碗盘叠放时的碰击声静止了下来。晏妲感觉到殷空释走到了她的身后，双手按在她肩头，俯下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过来吃甜品，你最喜欢的。”

　　“还有甜品？”晏妲讶异地扭头朝他望上去。不过时间算得恰好，刚吃完晚饭时的那种撑肠拄腹的感觉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当晏妲走到桌边时，她惊喜地看到了桌上摆放的是她从小就最喜爱吃的甜品。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榛果蓝莓芝士蛋糕？！”

　　殷空释微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你忘了？那天你在公园诉说童年故事时讲的。”

　　晏妲尽力回忆着，喃喃自语道：”我有说过么？”

　　“你说你想把最喜欢的蛋糕分给那个拉小提琴的男孩子什么的。”

　　“啊，对了，是在我们坐天鹅船游湖的时候……你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哈哈，我自己都忘了。”晏妲笑着挠挠脑袋。

　　“你说的那个故事挺有趣的，而且说到那个男孩把你蛋糕打飞的时候样子真的很难过，所以我印象挺深刻的。”殷空释伸手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

　　晏妲用茶匙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真不错！……其实后来我知道了他家里发生的事后，反而为他感到难过。他会打飞我的蛋糕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他。”

　　“那就好……”

　　晏妲把茶匙反过来用嘴唇抿着，瞥过眼去望着静静凝视着她的殷空释：“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要肥一起肥，哈哈！”

　　不料殷空释突然把椅子往她身边一挪，一手从前面揽着她的腰，一手从背后伸过去把着她的肩头，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他把自己的头探到她颈间，唇瓣贴在她的肌肤上厮磨起来：”把你养肥了再吃掉！”

　　“呣！痒！放手！……哈哈哈哈！……放手！”晏妲在他的怀抱中用双手推攘着，咬在齿间的茶匙很快敲落在了桌上——这才是她想要的那种和他之间的互动，至少在目前阶段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