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人尽望》寄西

2、覆亡

　　大殿的门被柳代君用力推开，里面焦急惊恐的众人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都松了口气，瑾贵妃更是一反往常的矜持，立刻快步走到柳代君身边，接过望月紧紧搂在怀中。
　　看到柳代君推开门而入，肃亲王妃就紧紧地盯着他，脸色像暴雨来临前的阴沉晦暗天幕，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后与太子胤泽一起站在大殿正中，神情上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只是示意柳代君上前，问道，“外面是什么人偷袭？护卫还能支撑多久？”
　　“是北宛人，已经包围整座山，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柳代君垂头答道，只是说出这几句话，已经让他的后背渗出冷汗。
　　一瞬间，似有冰冷浸骨的风从殿门外吹进来，众人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夏末的暖意，大殿内两排跳动的昏黄烛光被风吹过，忽明忽暗的映照着每个人的脸，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色，却依然能清晰感觉到气氛骤然沉重紧张，仿佛随时都会让人窒息。
　　北宛，正是大昭国野蛮强悍的邻居，百年来北宛国都横据在大昭国的西北面，像一根拔不去的鱼刺，威胁着大昭国的北疆和西疆，自从八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国师开始辅佐国事后，更是日渐昌盛，此次皇后携太子临驾青州，正是想要替皇上安抚远在西疆的肃亲王，稳定边境，只是没想到北宛人如此猖狂嚣张，竟敢派重兵境内来袭击。
　　如果北宛军队在肃亲王府的后援赶来之前攻破了寺院，只怕这大殿中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皇后，太子，贵妃，公主，王妃，世子被一网打尽，将是多么大的耻辱和笑话，又将给大昭国多么沉重的打击，且储君被擒或者被杀，只怕皇子间的内斗随之而来，朝堂不稳，内忧外患，真真是好毒的一条计谋，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北宛国此次派来的定全是猛将高手，定会拼死一战。
　　因为今日只是拜佛还愿，且庄名山距离王府只有半日路程，皇后和太子的随行仪仗便一切从简，只带了部分护卫的禁军，其余的都是肃亲王府的护卫军，两方军队强弱悬殊太大，再多的反抗也只是螳臂挡车，柳代君回答说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确不是妄断。
　　在众人惶恐的目光注视下，皇后慢步走到大殿门前，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寺院大门方向，虽然竭力保持着镇静，她隐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甚至颤抖得无法控制。
　　“找两名与太子世子身形相似的护卫，和太子世子互换衣服，趁着北宛人还没攻上来，先行从后山走。”皇后终是开了口，果断决然，没有一丝犹豫，“其他人，就和本宫一起留下来，听天由命吧。”
　　她的话音落地，众人皆愕然又绝望，竟是如此一条绝路，用所有人的命拖延时间，让太子世子逃出重围，让人假冒太子世子留下，用皇后，贵妃，肃亲王妃，公主的命一同演完这场戏，拖住北宛敌军。
　　皇后不愧是在皇城禁地住了几十年的人，往日在君王面前的柔情蜜意，在内宫中的无形剑雨，此时全化作了冰冷的血液和头脑。
　　黯然如黑夜般的沉默中，每个人心中都在挣扎权衡，只是不得不承认，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两个最重要的人，否则就是大家一起留在这大殿中被俘，或者被杀死在突围的路上。
　　“还有熙宁啊，皇后，我求求您，让太子带着妹妹一起走吧，求求您了！”贵妃突然牵着熙宁跪在皇后身后，满目哀求。
　　“不行！”皇后漠然的决绝，甚至没有回头，“熙宁太小，带着她只能拖累他们。”
　　“熙宁也是皇上的骨肉啊，皇后……”贵妃苦苦哀求着，眼泪簌簌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我会命后山的护卫军全力护，太子世子马上去换衣服！”肃亲王妃终是站了出来，打断了贵妃，随即从近身护卫中指了两名十几岁的少年，命令他们与太子世子换衣服。
　　她弯腰扶起贵妃，又把熙宁公主拥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沙哑喃声道，“好孩子，不要哭，你太子和代君哥哥不能死，委屈你留下了！”
　　柳代君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的吓人，闭上眼睛抑制着将要涌出的眼泪，心中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却又有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你是肃亲王府的世子，大昭国唯一异姓王府的世子，唯一的儿子……
　　他把眼泪狠狠逼回去，睁开酸涩的眼睛，看到熙宁依靠在母亲的怀中，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像受到极度惊吓的小鹿，目光中满是茫然和恐惧，刚刚还笑声朗朗的小女孩，现在却像是被魇住了，他不禁开口道，“母亲，熙宁……”
　　肃亲王妃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随即垂下眸子，这一瞬，他已经明白了母亲对肃亲王府和他的拼尽全力保护，看着平日里骄傲的母亲此时单薄萧瑟的身影，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狠狠心转过了头。
　　太子胤泽紧紧握着拳头，走到皇后身后，默默地跪下，俯身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久久没有起身,半晌后方一字一句说道，“母后，儿臣不孝，日后穷尽子孙后代，定让北宛国破族亡！”
　　“胤泽，母后信你！”皇后的声音去了几分冷然，却依旧如冰雕泥塑般站立着，仿佛已经没有力气转身。
　　胤泽听到后即站起身，再也不看大殿内众人一眼，柳代君亦不再言语，两个人与两名年龄身形相仿的肃亲王府贴身护卫换好衣服后，迈着似有千钧重得脚步，一前一后跨出了大殿的门槛。
　　伴随着“吱呀”声，大殿门被缓缓关上，柳代君终是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却看见熙宁突然从母亲怀中挣脱，像一只折翼的鸟儿跌跌撞撞向他跑过来，口中声声喊着“代君！代君！”，只是大殿的两扇大门渐渐闭拢，终是无情得将她关在了那黑暗的一边……
　　半个时辰后，柳代君和太子胤泽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庄名山下，两人的衣袍上尽是腥腥血迹和浮尘，豆大的汗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这一路奋力拼杀之后，两人的身体都几近虚脱，各自背靠着一棵古树勉力支撑着。
　　他们身边只剩下随后几名拼死相护的心腹护卫，一路厮杀下来也都受了极重的刀剑伤，极力拼杀下才坚持将他们护送到山下。
　　蜿蜒险峻的山道上，几乎每寸土地上都倒着重伤或者死去的禁军，王府护卫和北宛人，满山厮杀的声音混杂着痛苦的呻吟声，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个角落，让人再也听不到晚风轻柔吹拂层层树叶的沙沙声，再也闻不到古树野花的淡淡清香。
　　胤泽和柳代君以往都曾多次到过军营，却从来没有亲上战场，更何况厮杀如此惨烈的突袭，一路突围之下仿佛是从阎罗门前走了一遭，刀剑无情，每一剑都可能要了性命，每一刀都是你死我活的决绝。
　　柳代君用衣袖胡乱抹了几下脸上的血和汗水，握紧手中那把已经被劈砍卷了刃的弯刀，准备继续向山外隐藏，却听“轰”一声巨响突然从山顶传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完全褪去，苍白无比，绝望像海浪般重重袭来，他仿佛突然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无力向前迈出一步。
　　胤泽猛然回头瞪着寺院方向，双目赤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着，面目狰狞得有若入魔一般，再也看不见半分往日的少年老成。
　　那声震人耳聩的巨响，正是澜清寺高大厚重的院门被北宛人攻破而轰然倒地的声音，庄名山间散布的防卫已经全然溃败，一旦北宛人进入寺院内，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
　　留在大殿内的大昭国最尊贵的三个女人和稚龄的公主，再无任何遮风挡雨的屏障了，这座西域古寺将是她们富贵荣华的最后见证，天堂到地狱，从此之后，只能靠自己单薄的身躯去抵挡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浓重的夜色终于笼罩了绵延起伏的庄名山，仿佛眼前被泼了一重浓墨，再也看不到山间寺院里的残酷血腥，无边无际的遥遥夜空之中，月色似乎比往日朦胧了几分，极清淡的铺泻在庄名山脚下通往肃亲王府的道路上，两个少年终于决绝地转身飞奔，拖着月光之下被映照得极淡的孤寂影子，脚下的每一步都深深地印下无穷的悲伤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