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人尽望》寄西

1、含笑

　　大昭国,西疆。
　　青州城外三十里,庄名山。
　　夏末时节,微带凉意的风在暮色中掠过，满山苍翠参天的古木散发出清淡木香,随着这晚风弥漫在层峦叠嶂间,轻纱般笼罩着山顶上肃穆的澜清寺。
　　这座百年古寺今日比寻常多了几分森严,寺门外笔挺的站立着身着盔甲的兵士，爬满青藤的高耸院墙外和半山腰的小道上也散落着一些巡回走动的卫兵，看衣服的颜色标志，是青州肃亲王府的护卫。
　　果然，在寺院的主殿内，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刚刚拜祭完毕，紧接着三位盛装华服，明珠翠冠的贵妇上前虔诚地跪在佛前，双手合什，默默地祷告许愿，在她们的身后，伏地跪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和一个稚龄女孩。
　　这女孩不过七八岁，却也像模像样地闭着眼睛跪在蒲垫上,但毕竟身小力弱，不久她细碎的额发间便渗出几丝细汗，如晶莹的晨露,顺着前额滚落在了细长的睫毛上，她急忙伸手一抹，小小的身躯却失去支撑向一边倒去，眼看就要栽倒在冷硬的石板上。
　　跪在旁边的少年听到动静，猛然睁开眼睛，右手迅速抓住女孩细细的胳膊，仓促之间手劲过大，一拽之下竟把女孩带入了他的怀中。
　　“啊，疼……”,还未等他庆幸伸手及时，清脆的叫痛声便在宁静肃穆的大殿中响起，他急忙松了手，低头安慰道，“公主别哭,怪我鲁莽了。”
　　仍在祈祷的三位贵妇丝毫没有被这两个人的一团糟打扰到，对着慈悲俯视众生的佛祖像,虔诚地深深叩首之后，才在侍者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转过头看向他们。
　　这三位贵妇正是大昭国最尊贵的三个女人，雍容高贵中透着几分夺人气势的皇后，娴雅淡然的瑾贵妃，以及谨慎恭敬地站在两人身旁，眉目间却难掩傲然神色的肃亲王妃。
　　“望月！佛祖面前岂是胡闹的地方。”瑾贵妃微蹙眉尖，上前训斥女孩，望向女孩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心疼。
　　“不怪公主,是我抓痛了她。”旁边的少年连忙解释道,他眉目间有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清俊,面容有六七分肖似肃亲王妃,正是亲王府的世子柳代君。
　　而这个稚龄女孩正是大昭国的熙宁公主，皇上最宠爱的小女儿，因她出生之时月华如练，与瑾贵妃一起为她取了小名“望月”。
　　此时熙宁已经噎回了抽泣声,眼里噙着的泪水将落未落,撇着嘴跌坐在地上,一只手却仍紧紧抓住柳代君的衣襟不肯松开。
　　“都起来吧,熙宁小小年纪,跪了这么久,诚心已到。”一直未开口的皇后微笑着,转头向身边的宝蓝色锦袍少年道，“太子，快去扶妹妹和世子起来！”
　　太子胤泽颔首称是，正待上前，却见柳代君已经扶着熙宁站了起来，便止住了身形。
　　他与柳代君年龄相仿，却因身居储君太子之位，人皆视之为未来国君，举手投足之间几乎脱去了少年的青涩，更似其父皇的沉稳威仪。
　　“皇后，贵妃娘娘，斋饭已经备好了，不如先去用膳，是代君鲁莽了，用膳后罚他陪公主到山顶玩。”肃亲王妃此时方站出来，微笑从容说道。
　　听到这话，熙宁立刻破涕为笑，拽着柳代君的衣襟摇了摇，仰头急切地说道“代君，我们快点用膳，我要去山顶玩秋千！”
　　一众人听着公主直呼代君，皆笑起来了，住在青州的这一个月，柳代君时常骑马带着她到各处游玩，熙宁第一次从深宫禁卫中出来，仿佛被放出笼的鸟儿，稚嫩的脸庞上慢慢脱去了往日的束缚，如同尾巴般几乎每日都跟在柳代君身旁。
　　此时柳代君牵起她的小手，口中答应着，目光却不经意看向自己的母亲，肃亲王妃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随即便请僧人准备斋饭。
　　因为满心盼着要去后山玩秋千，熙宁这顿斋饭吃得心不在焉，匆匆吃了几口饭，便巴巴等着柳代君，柳代君一脸无奈，只得提前放下筷子，带着她先告退了。
　　澜清寺依山而建，又在百年中经过了数次扩展修整，从大殿出来，穿过几重僧人居住的院落，眼前骤然开阔，竟是已经到了山顶，此时夕阳已落，淡淡靛青色天光透过氤氲环绕的浮云，笼罩着山顶的几株如仙人风姿的古树，仿若人间仙境。
　　古树周围是一簇簇开得正盛的淡黄色花儿,每朵都如女孩纯净娇柔的笑容般，所以便有了个极好听的名字——含笑。
　　因之前听了肃亲王妃的吩咐，早有侍从在两棵古树上牢牢系上了藤条，做了一个简单地木板秋千，熙宁一见就兴奋地扑过去，未等柳代君反应过来，向上一跳便坐在了秋千上。
　　“代君，推起来啊！”熙宁清亮的声音回响在山间，在满山的暮色中如涟漪般荡漾开。
　　“望月，小心点。”柳代君快步走到秋千前，一手握住草绳，因为两人日渐亲密，所以私下熙宁便让柳代君像父皇母妃一般，唤她望月。
　　看着熙宁清澈见底的双眸中含着盈盈笑意，柳代君忽然伸手从身旁的花簇中摘下一朵盛放的含笑花，拈在两指间为望月插在额鬓上，刹那间，人花皆莞尔。
　　他微微笑看了一会儿，竟觉得有些恍惚，片刻后转到她身后，双手开始慢慢推动秋，“望月，喜欢西疆吗？”
　　“喜欢，西疆比皇宫大多了，也没那么多规矩。”
　　“明天想去哪里玩？”
　　“我们去山里这捉野兔吧,代君，推高点！”
　　暮光下两个淡淡地身影，一前一后，一个在秋千上荡着，一个在后面用力推着，一个朗朗笑着，一个含笑看着，仿佛一幅生动到极致的水墨画卷。
　　只是柳代君的目光终究还是转向了大殿的方向，一抹不明的光从眼底浮起，若隐若现。
　　他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秋千直飞向半空，熙宁的笑声越来越清亮，越来越无束。
　　“代君，好高啊，明天我们还来……”秋千荡得太高，半空中，熙宁似乎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
　　却在此时，几声凄厉的叫声划过夜空，从半山腰处传来，像是一柄锋利的剑生生撕裂了夜空,伴随着远处山间隐约传来的厮杀声,让人瞬间如坠冰窟。
　　柳代君正用力的双手突然僵住，神色瞬间凝重，目光复杂地遥遥望向寺院大门方向。
　　凝视了片刻,他猛然间回过神来，迅速抬头看向荡在高处的秋千，却见熙宁脸色惨白，也怔怔得盯着大殿方向，手上却失了力气，毫无知觉得脱了草绳，人正从秋千上落下来。
　　“望月！”来不及细想，柳代君身形一闪，人已经几步跨过去，双臂刚刚伸出，熙宁小小的身躯正跌落其中，却因为冲撞之势太猛，两人一起重重倒下，地面的尘土纷纷扬扬弥散开,柳代君双臂紧紧抱住熙宁，把她护在怀中。
　　“谁在叫？外面怎么了？”熙宁从他怀中抬起头，惶恐地问道。
　　“有没有摔伤？”柳代君强忍着背上猛烈撞击后的痛楚，拉着熙宁站起来，顾不得满身的尘土和蹭裂的衣服，看到她没有受伤，方舒了口气。
　　这片刻之间，寺院外的嘶喊声，凄厉叫声，兵器相撞声，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增多，一时间，往日里佛光普照的的澜清寺竟似充满了地狱的味道。
　　十几个肃亲王府的侍卫迅速从四周合围上来，将两个人严严得护在中间，熙宁从刚才的惊吓中稍缓过神来，不安地问柳代君，“有人要杀我们吗？我们快回大殿吧。”
　　“不，现在寺里太危险，我们呆在这里安全,别害怕。”柳代君柔声安慰着她,声音里竟有不易觉察的颤抖，同时双手捂住她的耳朵，隔开四周可怕凄惨的声音，他的心底却渐渐生出疑惑不安，这感觉伴随着惨烈的厮杀声越来越强烈。
　　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仿佛越来越浓重，浓重得让人的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熙宁紧紧靠着柳代君，目光片刻都不离开他。
　　柳代君抬头看看头顶渐渐灰暗的天空，注定来临的黑夜即将吞没最后的暮色,月亮和星星似乎也震惊于这山上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躲入层层浓重的浮云之后，几丝清冷的光线似有似无的映着柳代君清俊的面容，却依然无法隐去他眉宇间越来越浓的焦虑之色。
　　突然，一个统领模样的护卫从后山方向踉跄着飞奔过来，见到柳代君来不及行礼，便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声音极小, 熙宁迷茫的抬头看着他们,只隐隐听到几个词“北宛……有诈……重兵包围……突围……”。
　　柳代君本已怀疑的心瞬间沉入黑暗之中,如同被几块巨石狠狠撞击着，全是混乱，紧紧地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
　　不过他虽年龄不大,却也是在世代驻守边疆的王府里长大的,这样混乱之下仍然尽力克制着慌乱的情绪,沉默片刻之后，他俯下身背起熙宁，同时对周围的亲卫命令道：“一半人跟我去大殿,其他人传令到外围的护卫，拖住敌人到王府后援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