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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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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国的京城地处北部,虽也是四季分明,但秋天却极为短暂,人们将夏衣才刚刚换去不久,几场秋雨过后,第一场冬雪便如期而至,漫天的雪花裹着丝丝寒意,若柳絮般纷纷扬扬,轻盈得飘落在每个角落。
今年夏末的“青州之祸”让当今皇帝万分震怒,朝堂上下几乎难以承受陛下万钧雷霆般的怒气,肃亲王柳成阳多次上折请罪,愿领受任何责罚以消天子之痛,整个秋天兵部开始不断从全国各地调兵到西疆,两国边境情势骤然紧张,战事似乎一触即发。
皇宫禁城中的悲伤愤怒毕竟有那高高宫墙的抵挡,皇宫外的达官贵人在为备战忙碌之余,依然过着舒适奢华的生活,屋内烧起炭炉哔剥作响,有些人家还甚至还烧起了地火,掀帘进屋便有暖烘烘的热气迎面扑来。
然而,他们在各自温暖如春的府邸书房内,只记得尽快替皇帝,肃亲王找回颜面,只庆幸太子与世子的有惊无险,堪堪逃过一劫,却似乎快要遗忘了被北宛俘虏的那三个最尊贵的女人和可怜的熙宁公主。
澜清寺被攻陷之后的一两个月,大昭国曾多次遣使与北宛谈判,但是不管如何让步或者威逼,北宛朝堂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据说是因为北宛内部两股力量对于释放还是斩杀抗争激烈,一直僵持不下,再后来便没有任何消息流出,生死不辨。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北宛与大昭国北疆交界处的厄尔城内,一座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暗低矮监狱里,正羁押着这四个绝望无依的女人,而那两个他们毫不在意的冒充太子世子的护卫自然早已被酷刑了结。
北宛国处在极北之地,此时已经到极严寒的时节,这座空荡的狱里却没有任何取暖的炉火,到处潮湿昏暗,皇后与肃亲王妃被关在一处,衣衫早已污秽不堪,长发胡乱簪在头上,再无昔日的雍容富贵之色。
瑾贵妃与熙宁公主被关在另一个阴冷的角落里,熙宁紧闭着眼睛昏迷着,高烧之中的她浑身滚烫,双颊上染着异样的潮红,瑾贵妃尽力把望月拥在自己怀中,脸颊紧紧地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只是神色中已不见忧心焦急,仿若冰雕石刻般毫无生气。
“瑾苏,我来了。”一个高瘦的身影从监狱外疾步走进来,衣袍间带起一阵寒风,他的面容竟不似北宛人的深目高鼻,原来是位大昭国人。
他低沉暗哑的声音中压抑着悲伤,这声音却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火,瞬间点燃了瑾贵妃黯然无光的眸子,她循着声音拖着望月向铁栏爬行了几步,伸手抓住铁栏,连声呼唤道“阿循,阿循,你快叫他们请大夫来,望月发烧了,她身上滚烫滚烫,快叫大夫!”
被唤作阿循的中年男人,已经蹲下身来,双手握住瑾贵妃的手,全然不顾自己一身胜雪白衣的下摆拂在潮湿肮脏的地上。
“别担心,我已求了他们放熙宁出去。”他轻声安慰着,眼底的情绪如同他的声音一般,似有化不开的悲郁。
“真的吗?他们肯放望月出去?”瑾贵妃不敢置信的盯着他,只盼他再肯定一次。
“是。”他顿了顿,握着瑾贵妃的手冷若寒冰,缓缓开口道,“只能望月一个人走,我们,怕是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瑾贵妃茫然不解的盯着他,片刻之后,才恍然明白他的话,用力推开他的手,愤然问道,“为什么还有你,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你带望月走,不要管我!”
“你若想要望月活着,还是不要啰嗦太多。”不知何时,一个健硕的身影横亘在墙边的烛火前,挡住了狱中唯一的微弱光亮.
这人虽然身着北宛的文官服饰,却依然掩不住浑身散发出的悍然气息,居高临下俯视着,声音中透着几分嘲讽,几分厌恶,继续说道,“师父,你我师徒一场,我来送你一程,也见识见识你和瑾贵妃的生死不弃。”
三个月前被北宛的国君亲自连升三级提拔的抚远将军,同时被加封为太子太傅,一时间让朝野无比震惊的人,正是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克胡,而他口中的师父,瑾贵妃唤作“阿循”的中年男人,却是北宛国那位惊才绝艳,八年来被奉做神明一般的国师赤律。
“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会了结。”赤律淡淡答道,没有被克胡的言语激怒,他缓缓站起身,直直注视着克胡的眼睛,眼底透出狂风暴雨后的荒芜,声音却透出不容置疑,“你也不要食言,让望月和接头人平安离开。”
克胡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示意随从的狱卒从监狱外带进来一个十六七岁,身着青色布衣的大昭国少年,然后打开牢房门上生锈的沉重锁镣。
瑾贵妃此时已明白再无转圜的余地,她从腕间褪下一只羊脂白玉手镯,轻轻地戴在熙宁的腕上,昏迷中的熙宁竟似有所觉察,苍白的小手无力的搭在瑾贵妃的手上,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
赤律目光触到这镯子的一瞬,心中大恸,如被刀尖狠狠划过,随即也从怀中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玉手镯,看样子竟是一对,他低头默默的将它戴在熙宁的另一边手腕上,瑾贵妃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两只玉镯,眸底满是凄楚。
片刻之后,她抬头注视着眼前这个神色内敛的少年,将怀中的女儿交给了他,只低低说了句,“今后,拜托你父亲照顾她。”
那少年俯身接起熙宁,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顿,漆黑如夜的眸子看着瑾贵妃,微微点点头,却没有丝毫迟疑,抱起熙宁公主快速向狱外走去。
瑾贵妃望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无声,再回过头时,却似放下万斤重担,与身旁的赤律相视而笑,眉目间的情意再无掩饰,眼底柔情婉转的波光,一刹间,竟让这昏暗阴冷的牢房里似充满春日光华。
“你们可以走了。”赤律温柔的拥着她,平静地对身后的克胡下了逐客令。
少年抱着熙宁走出监狱,坐上一辆黑色马车,马夫立刻挥鞭策马向城门奔去,疾驰的马蹄将要跨出城门时,少年默然掀开车帘,远远向监狱望去,却见那里已燃起冲天大火,炽烈的火光映着傍晚的天空,如同漫天灿烂绚丽的彩霞,映得落在天边的残阳也仿佛染上了一抹抹血色。
虽然心中极度震惊,他面色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然,突然,他感觉到怀中的女孩一阵阵抽搐颤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他低下头看向怀中,却看见她痛苦的紧闭双目,苍白的嘴唇上已被牙齿咬得渗出了血丝,几行泪水从泛着异常红晕的脸庞上如珠玉滚落,仿佛已明白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少年仿佛记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眸底的一丝茫然打破了眉目间惯有的冷漠,他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手指停在熙宁的脸旁,却终是没有落下去,无力的落在了一旁,他深吸几口气,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汹涌翻滚着再难恢复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