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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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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悄无声想地推开书房门,举着盏油灯走到桌案前,将散乱于其上的公文袋全都拆开,然后把其中的公文收整分放……一股凉风从门缝间卷来,绿砚伸手摸摸肩膀,寒意料峭。
今年刚进秋,西夏的天气就急转而下,偏生她那日进府只带了几件博衫,故半夜起床时总是免不了受凉。
当然,在晋王府做侍婢并不会很难受,晋王对她虽然并无好意,但也不会刻意刁难。况且西夏送亲队伍出发已有十余日,那位王爷在军营中呆了便有十余日。
反倒是作为侍婢被突然招进府中的绿砚每日都只在晋王的书房内出入,一概丫鬟需要做的活都不用插手。入王府快半个月,她就连住所都被安置在东跨院书房隔壁。
在绿砚看来,自己目前的身份虽说是侍婢,但所做之事却更像谋士——晋王几乎每天都会从军营里派遣士卒把一些与军务无关的公文送回王府,让绿砚代为分类整理,而后将重点挑出抄镌一遍再返送回军营待他定夺。
揣摩不定那个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绿砚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头应承。处理公文之事倒也难不了她,以前老师曾托她到一位故交家中帮忙,当时那位老者正任兴庆府通判,官职不大但往来公务繁忙,虽然只是短短半年,但她却蒙老先生悉心指教,很快便得心应手。
说起来,当年她只是以学生的身份到那位老先生家中,算不得有违祖训;而今,则是丫鬟……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夜风吹动灯火摇曳,绿砚赶忙伸手挡在前面。
一道高大的身影倒在书桌上,将光线遮住。停下手中的细羊毫,想要待到突然出现之人好心离开,可久久却不见他移动。
“王爷。”轻叹一声,绿砚起身对来人微微欠身行礼,将座椅让出。
下午就听到晋王突然回府的消息,没想到他会半夜才出现……真是个蛮性难改的番邦之人,比起国事他对享乐的需求更大。
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坐下,嵬名察哥也不看束手立到一旁的人,眼神停留在大叠未阅的公文上懒懒地道:“怎么还没整理好?”他斜靠椅背而坐,衣衫不整、头发披散在身后,全身散发出浓浓的情欲气息。
“今年王爷领地内雨水泛滥,绥德以西收成难度年关,恐怕得从其他地方调粮。”对男女闺房情事虽知之不详,但绿叶也非懵懂稚儿,下意识地皱皱眉,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两步,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摞积了几天的公文。
西夏素来都有储粮过冬的习俗,因为地处荒芜,就算在最好的收成之年,全国也得东粮西调,更不用说水灾之年。可与宋的亲事现在还吉凶未卜,掌管兵权的晋王不在自己的领地内筹粮就已经是万幸,根本不用指望他会从别处周转。
“调粮呀……现在国官窖、御仓、摊粮城的粮草都不能动,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果不其然,嵬名察哥看也不看便挥手示意绿砚将那些东西撤走。单手支着下巴,兴趣盎然地瞅着那个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神色的女子,他戏谑地问道,“公主那边有什么消息?”
有的人可以忍受痛苦,却受不了污秽——绿砚显然就是这种人。看她现在难受的模样,就连往日恭顺的面具都戴不上,好似跟他站近几分便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宋人,尤其是读书人还真奇怪,在遵守礼教方面都严苛到近乎自虐的程度。若是没有礼法可依,男欢女爱在他们眼中竟变成了下流苟且之事……不过这反而让他寻到新的乐子。
“哪个公主?”终于将心中的不快挥去,绿砚将收在书架中层盒子中的竹筒拿出来。
“你说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嵬名察哥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或许这个汉人女子并不知道,党项人虽有仇必报,但对从小在军营中受教化的嵬名察哥而言,并不会无能到将自己的失误所造成的结果怪罪到女人身上。虽然公主的死绿砚有推波助澜,但最终将妹妹逼上绝路的却是自己,他还没有软弱到必须责怪别人才能安心的地步。更何况,“敌女兵不详”,他身为带军之人不会愚蠢到在这种时候与女子计较这种小事。
但他也没有打算跟绿砚明说,可用之材就要彻底使用,既然她心有愧疚,正值多事之秋,自己又何必假装大方放过这种工于心计之人?!
“悬崖下道路崎岖,山路难走,野兽众多……至今还未发现任何线索。”将细小的纸条从竹筒中取出,展开放到嵬名察哥眼前,绿砚浅笑道,“舒王那边昨夜有消息送到,说是一切平安。”
送亲队伍的行程每日都会禀报回望都,而舒王则会每隔两日就会用秃鹫将消息送到晋王府。不能在朝堂上对百官说明的事,可以全都写在密信中让晋王斟酌是否禀告王上。
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看过,望着恭顺到让他眼前看着就让他觉得莫名烦躁的人,嵬名察哥突然起身,无趣道:“明日有客,你要好生招待,千万不能怠慢。”“客人一到就立刻叫我出来,。”
“是。”瞥一眼桌案上仅剩半截的蜡烛,绿砚点点头。
还是再去找一根来续上吧,今夜须得彻夜将余下的公文看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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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至忠被领到晋王府的东后院时,正见到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坐在院中石桌前浅寐,她瘦长的手指压着书面放在膝上,素净的脸上掩不住淡淡倦意。
他前几天就听闻晋王府中新进了一名丫鬟,被小心安置于书房间,颇有谋士之风。其实王府间的消息一向没有多严密,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举朝皆知。更何况是素来对汉学虽不反对,但也从未明白表示赞同的晋王。
朝中蕃学与汉学之争由来已久,虽然当今王上对汉学尊崇备至,但王上亲政后党项官员中对此重文疏武之举视为流弊。若是掌握西夏半数兵权的晋王也对汉学青睐有加,汉人官员在西夏朝中便能瞬间改变现而今的弱势状况。所以在即将以使臣身份访辽之前,他执意要来拜访。
且不知此行能否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但凡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错过。可眼前这女子……见她至多只能用清丽来描述的容貌,李至忠心中升起几分遗憾。姑且不论心智,若是这个被深藏于晋王府东院的女子能有倾国之貌,他会更乐见其成。
“贵客远到,小女子失礼了。”打量的视线将绿砚从梦中惊醒,她微微皱眉。
虽然自己无状在先,但来客未免过于唐突。起身对站在自己面前沉吟不语的男子盈盈一礼,她嘴角勾起些许笑意。
被露骨的嘲笑羞得满脸通红,李至忠赶忙低下头,躬身一揖回礼。
这清而不媚,柔中带着孤高矜持之感的声音倒是与主人的相配——那种冷冷清清,随时都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容姿。
很快,李至忠就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对眼前的女子有多失礼。
几句话闲聊下来,李至忠不知不觉间便顺着绿砚的话将自己不日即将启程到辽之事全盘托出,可对她的事却还一无所知。
“李大人此去,想必是胸有成竹。”仿佛没有看到他懊恼的模样,绿砚将书卷放到桌上,手臂微抬,起礼让座。
“不尽然。”坐到石桌旁的凳子上,李至忠想起连日来朝堂上吵闹不休的情景,不由得皱眉叹道,“王上虽已亲政几年,可辽主对我朝仍有不满,贸然前去求亲恐怕是……”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的女子,他倒是很期待这个人会说出什么。
沉吟片刻,绿砚突然起身,微微笑道:“李大人请稍后,我去请王爷。”
朝堂上的事不是她一个小女子心力所能及,李至忠身为殿前太尉,该如何行止心中定是早有决断,何须别人来多嘴?!更何况她食王府君之禄,只需担王府之忧,纵是对这名李姓汉官心有好感,也爱莫能助。
欠身一礼,绿砚快步向院外行去。
“绿砚姐姐。”刚进到西院就被角落里传来的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唤住,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铃灵捧着茶盘站在门外踟蹰不前。
这个小丫鬟绿砚见过,几天前她经过花园时恰巧晋王的几名侧妃正在赏花,闻到馥郁的香粉气息时她突然一阵头晕差点摔倒在地,当时作陪的几个丫鬟中只有铃灵一人伸出手来将她扶住。当夜绿砚也曾特地到丫鬟所居的院落中想要找她道谢,可却总是寻不到人。
“这是王爷吩咐的?”笑着走到她身旁,绿砚看着还在往外冒热气的茶壶,轻声道。嵬名察哥从军营回来后就一直只在他的第五任妾室房中腻着,就连用饭都让人送进去。
瑟缩地点点头,铃灵低下头一言不发。
正待想跟她说些什么,却眼尖地瞧到她手腕里几道淡淡的伤痕,绿砚的笑容凝在脸上。
早就听说五夫人脾气不太谦和,对下人有些苛刻,铃灵手上那交错的伤痕也非一天两天所能形成,看来是平日里受了不少责打。这两日难得晋王独宠于五夫人,若有谁敢随意去打搅,恐怕今后难免被借故迁怒——也难怪这小丫头会那么胆怯了。
“我帮你带去吧。”无奈地摇摇头,绿砚从她手上接过托盘,继续向前走去。反正她都得得罪那位难缠的夫人,不如替这个帮过自己的人躲下一劫。
“谢谢绿砚姐姐。”感激地对已经走远的人行礼道谢,铃灵却没有离开,双手绞着衣服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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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对房中传来的娇喘声置若罔闻,在门外轻轻敲两下,绿砚朗声唤道。
刹那间,屋内的声息全都停下。可不消片刻,又立刻响起女子高亢的呻吟与男子低沉的喘息声。颦眉站在屋外望着宛若石柱般,面色半点不改的值守侍卫,绿砚也只得忍耐下不停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进来。”半盏茶功夫后,房中声响终于停歇下来,嵬名察哥嗓子比往常要低沉不少。
托着茶盘推门进去,一股怪异的气味混合着熏香迎面而来,呛得绿砚差点忍不住咳嗽出声。她稍稍屏住气息,将盘子放到八仙桌上,而后轻步向满挂着绫罗的床榻走去——嵬名察哥靠坐在床榻上,云鬓散乱的五夫人娇娆地偎在他臂膀中,慵懒地瞪一眼这个不知好歹惹人情事的丫鬟。
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着看好戏的状况,见绿砚行到床边,嵬名察哥掀开身上的丝被,全身赤裸地走下床来,双手伸开,好整以暇地等着。
被汗水润湿的肌肤不够白皙,因常年骑马射猎而养成淡褐色,他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没有完全遮掉一条条鲜红的抓痕,在昏暗的房中透出淫靡气息。
五夫人不知为何突然嘤咛一声,将内衣披到肩上,满面绯红走下床拿起衣架上的衣服正要替嵬名察哥穿上,却没想到他冷冷地扫一眼过来,寒着脸道:“我有叫你动手吗?”
片刻前还在而鬓边轻声软语的男子突然就变了脸,五夫人僵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看绿砚,再看看自己的夫君,她狠一咬牙,却也不敢将胡乱发脾气,只得重重地将衣裳放回到架上,她转身躺进还凉暖正合适的被中闷头睡去。
作为晋王的贴士侍婢,替他更衣自然也在范围之内——微弱地叹息一声,绿砚地一一替嵬名察哥穿上里衣、纨裤、外套……房中除了三人弱不可闻的呼吸声,便只剩下衣料摩擦时间或发出的暧昧窸窣声。
面不改色地替嵬名察哥将衣裳鞋袜全都穿好,见他终于满意点头,绿砚忍不住轻叹出声。这个男人如果想看后宫倾轧,大可不必废此周章。更何况,她也不认为堂堂晋王府里的侧妃会无聊到与一个侍婢计较。
微微颔首,在嵬名察哥的示意下她快步向前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