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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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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青山绿水,烟雾皑皑。
一个蓝衫少年飞快在林间急速奔驰,树枝打到脸上也浑然不知。他脸色苍白,全身散发出悲沧之气,不知跑了多久后终于停下脚步,声嘶力竭地长啸着,惊起栖鸟无数。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都做了些什么事?!最该体贴她苦楚的自己却是亲手伤她之人!
姐姐是被伤到眼睛?还是脸?在那双清澈眼眸中印出的自己表情何等狰狞,当时他连想都不想就逃出来,现在更无法回家。
不敢看姐姐失望的眼神,更不敢看她即使在痛苦中为安慰不中用的弟弟强颜欢笑的模样——那种隐忍的表情不适合她。
“姐姐,对不起……”无力地坐到地面上,少年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水,他狠狠咬着的下唇深得快要见血。
即使不会被责怪,他也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少年手捂着脸,扶着树干痛苦地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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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房中没有点灯,两人隔着半寸的距离并肩坐在窗台边,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兰清是第一次到绿砚的闺房。两人虽早有婚约,但依礼男子还是不得擅入。所以寻常时绿砚偶尔会到兰家玩耍,但他却从未来过这边。
跟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的素雅房间,淡淡的白梨香味清新又熟悉,让他想起老师家的后院——自他弃文从商后,已经很久没去见老师了。曾经无数次在那里与绿砚相见,纵是每次只有相识点头一笑,便足矣。
“在想什么?”笑着将他从思绪中唤醒,绿砚微微侧头,泾渭分明的两个影子竟似靠在一起。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你。”仰首望着空中满月,兰清双眼泛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每当这样的夜晚,他就会想起很多往事……
那是个白梨花飘落的夜晚,当时他年方八岁,还是个垂髫小儿。因为他身染重病,父母惧怕传染,所以将他拘在后院不得出门,每日只是让丫鬟将饭食送到门口。每隔三日大夫会去为他诊治,但从来不开口说话。
整整一个月不能与人相谈,兰清却也不会觉得有多痛苦。他已识得诗书,在养病时正好将夫子交代要背的文章都背熟,房中那些还没看过的书挑着能看懂的看。偶尔抬头看,只有冷清的月光,还有阁楼旁、围墙边那株孤寂的白梨树相伴。枝头一丛丛小白花在月下泛着冷冷清清的光芒,美得让他心醉。
所以闲暇时偶尔他会与白梨相谈,虽然树木不能开口,但总算是能不厌其烦地沉默着听他将心中事悉数托出。
那夜恰是妹妹兰蓝生辰,前厅父母正欢宴宾客,他百无聊赖间抱着书册走到窗边静静坐着,从窗外探进房中的花枝让少不更事却也知晓苦闷的心稍事静下。可没曾想却听到一阵窸窣声,抬头定眼,只见一个双髻上坠着绿色丝穗的垂髫女孩正趴在围墙上探手折花。
她伸手几次都够不到树顶上枝叶,脸上懊恼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兰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将专心致志的人拉回神。被主人撞见,女孩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眼,然后收回手,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不知为何就会开口将她唤住,兰清将书册放到桌上,伸手折下一枝白梨花,在房中找了根木棍将松垮垮绑着的花枝递到女孩身前笑道,“拿去吧。”正是月圆,这样的夜晚也不忍见人扫兴而归,更何况是旬月来他除大夫外见到的唯一一个人。
女孩迟疑片刻,将花枝取下,微微向他点点头,脸上却也没有感激或是欣喜之色。
若是能见她开怀地笑笑该有多好——见到女孩拿到花枝后便要跳下围墙,兰清有些失望,却也没想开口。他并未痊愈,若是多说几句话,恐怕会传染给她……可是,一个人真的很寂寞呀!
女孩突然停下脚步,侧头想了想,转回身将那枝白梨花用力从窗户扔进房中,弯起嘴角淡淡地笑道:“给你。”
惊讶地张开嘴,兰清睁大双眼看着一道白色的弧线划过空中,然后坠落到自己身前。再抬眼,那女孩已是轻巧地从围墙上顺着梯子爬到隔壁人家院中,慢条斯理地向前厅走去。
蹲到地上,捡起已经不剩几片花瓣的树枝紧紧地握着,一股暖流从手心直浸到心底,润湿了他双眼。
两个月后,兰清病愈。他从后院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像爹娘打听隔壁人家是否有个淡雅得像白梨花的女孩,正抱着他热泪盈眶的娘亲怔在当场,爹爹则是一脸莫名的表情。
半年后,兰家与隔壁人家提亲,兰清与绿砚奉父母之命定下婚约。
从那时开始,他生命中总有绿砚的身影相伴,就像今晚……
“那天晚上爹爹到隔壁去饮宴,还以为后院肯定没人。”想起自己那日的失礼,绕是绿砚也有几分羞涩。若是早知会有人留在阁楼上,她决计不会做出那种事。
“我知道。”兰清低头浅笑,故意不看她脸上迅速褪去的几分红晕。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仅此一次见绿砚有那种举动。这个总是斯文持重的女子恐怕再也不会有那么顽劣的模样,而兰家那棵老树在几年前便已枯死,再也无法回到当年。
“对不起。”放在膝上的手有些颤抖,看看他清逸的侧脸,绿砚垂下眼眉突然低声道歉。欠兰清的用一声抱歉远远不够偿还,但此刻她却无话可说。
有些话说出口,是为了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有些话说出口,则是为了减低自己的内疚感,只不过是一种伪善的举动。
没有作答,兰清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明日自己的手足胞妹就要踏上凤辇,代人出嫁。第一次看到妹妹临嫁时比哭泣更让人心疼的笑颜,他无能为力,只是默默地抱着她孱弱的肩膀;第二次,他便是连妹妹出嫁前以兄长的身份再给她一个拥抱都不行。
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自嘲地摇摇头,他转头定定地看着绿砚,等到她亦抬起头回望自己,兰清淡淡道:“我明日启程回宋。”当年晋王府送到兰家的聘礼中,就有几块到宋的通关牒文,只要兰清想,他随时都能回宋。
不是没有想过要将这东西送给绿砚姐弟,可他更知道绿砚性子是何等孤绝,即便能接受他所赠的万贯家私也不会从他手上拿取一块通关牒文——在回宋这件事上,她执拗的拒绝来自兰清的所有帮助。
是害怕自己一旦回宋便会负了两人的婚约吧!可既然如此,又何苦不肯放弃。那有如飘渺云端的回宋之念,值得她放弃一切么?或许是值得的……如果易地而处,兰清无法保证自己是否会比绿砚更执着。
“为出仕?”
“虽然明知道有些事没有用,但还是必须去做。”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兰清语气是从所谓有的坚决。
在绿砚被晋王府的人带走那日,甚至是公主半夜到隔壁敲门的那日他就已经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所以连日来,他已将不久后兰家举家迁回的事做好安排,而他也找到可以明日便一同启程回宋的商队——不能跟家人同行虽然担心,但他必须赶在西夏公主入宋以前先行回去。
在西夏他是商贾,回宋后仅是一介寒儒。或许很多事都办不到,但他却不得不做。如果没有努力过,他便不是个合格的兄长;如果漠视绿砚这次对妹妹所造成的伤害,不仅兰蓝,就连绿砚也会痛苦终生。
他不舍得!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女子,不管看到谁痛苦,他都不舍。
“对不起。”柔柔地看着他毫不迟疑的坚定眼神,绿砚苦笑。
此行多艰,兰清的心思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却不能开口阻止,因为他下定的决心从无更改,自己开口也只会为他凭添烦恼。
“如果兰蓝要责怪你,跟我道歉无用;如果她不想责怪你,对我道歉就是对她失礼呢……你想要惹她哭泣么?”故作轻松地讶异说到,兰清脸上恢复往日神色。
“明日我去送你。”
“这陶埙是我儿时祖母所赠,让它代我与你相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含笑看着绿砚。从腰间解开一个手掌大小的陶埙递给她,兰清柔声道,“所以那把箜篌,就赠予我吧。”
“好。”伸手接过那个从小就见他小心翼翼挂在腰间,视若珍宝的乐器,绿砚声音沙哑。
那把箜篌本就是兰家的东西,就算兰清带走也不是她所赠。衣袖里那块她熬了几个通宵绣好的丝帕,却是无法递出。
“你喜欢白梨花还是杏花?”等待许久,也不见绿砚开口,兰清掩去眼中小小的期待与失望,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我先栽好,等到你过门的时候,我们就能在自家院中赏花,你也不用再去攀墙盗花了。”
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唯愿亲手为你栽下绿树,待重逢。
手指拽着衣袖里那方丝帕,又轻轻放开,绿砚轻声笑道:“青梅吧。”
盼今生还能再见,相伴弄青梅。
******
第二日,天刚微蒙,兰清没有等到绿砚到兰家送别便带着两名随从,跟着几日前便联络好的商队一同上路。
绿砚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待到到隔壁响起开门声,兰蓝娘亲细碎的啜泣声,还有陌生的马蹄声,她站在窗前,隔着紧闭的窗户,手里慢慢抚过陶埙面上粗糙古朴的纹路,不发一言。
日上三竿时,眼角微涩,绿砚展颜淡笑,将陶埙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公子怎么不走了?”服侍了兰清几年的小厮见他突然勒马停下,不解地问。
出了兴庆府没多久,外道便是茫茫大漠,马匹行进缓慢却也不敢停歇。一路上主仆二人都未曾说话,见自家公子眉间愁云不散,他更是不敢造次。
“音如其人。”坐在马背上,闭眼细细倾听,兰清轻叹一声。
幽深哀婉的埙声从空中飘来,秋中萧瑟凭添几分愁绪。绿砚素来不善埙,但她吹奏之音总带着清丽的悲凄和伤感,让他一下就能听出,绝不会弄错。
“啊?”小厮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侧耳细听,可除了飒飒风声跟沙粒摩擦的声音,便什么都听不到。
“我们走吧。”见他单纯的举动,兰清温柔地笑笑,双腿夹马催行,赶紧跟上前方商队。
虽然从书籍、市井中听过许多在大漠中行走的经验之谈,但毕竟是生平第一次骑马随商队走,若是落得太远,免得不会耽误别人的行程;若是不小心迷路,恐怕此生都走不出这望眼不到头的沙漠。
即便不停下,他也能听到那埙音,在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
“绿砚,时间差不多,你该回王府了……”迟疑着要不要开口打断女儿断断续续的埙音,吴铭在房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外轻轻敲两下,提醒她莫要误了时辰。
女儿进王府为婢的事,他心痛无比却也莫可奈何。每日都在自己房中与妾室叹息这个这个女儿的时运不济,还有自己的无能,可等到她回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看到她在人前强忍疲倦微笑的模样,吴铭不敢开口,只能晚上躺在床上悄悄抹去老泪。当初父亲的祖训,他就是不想让家人遵循才毅然从商,可没想到却让女儿背负起来。早知如此,他便该……早知如此,永远只会逃避的他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有劳爹爹。”音律声戛然而止,绿砚柔声答应。
拿着埙垂手靠在窗棱边,等到水滴落到手背上,她才惊然回神。从衣袖中掏出绣着一对水中并蒂芙蕖的丝帕将陶埙仔细地包裹起来,掖到怀中,绿砚伸手,将脸上淡淡的湿痕擦干。
推开窗,一股热风猛地袭来,将她有些不整的发丝吹得更加散乱。
望着城门方向,绿砚静静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