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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穿过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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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曲折回廊,清幽雅致的庭院中传来阵阵香气。推开虚掩的菱花隔扇门,绿砚抬头便见兰蓝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斜靠在窗台边出神,便连她进来也不曾察觉。
站在一旁看着她线条优美的蛋形脸部弧度,绿砚压下心中的叹息。
一直以来都认为兰蓝容貌张扬,充满侵略性。可今日她脸上不施粉黛,白皙细腻的肌肤在透过层层树荫撒下的阳光中泛着丰润的光泽;嘴唇是淡淡的樱色,眼睛里似乎蕴着一汪清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便有种魅人风情,美得令人沉醉却又不敢造次。
要找一名艳丽的女子容易,可是要找到言行举止不俗,又风姿高雅、甘心代嫁的女子,一时间真的很难。嵬名家族里一向女丁稀少,与公主年岁相近的却没有,难怪嵬名察哥毫不担心皇帝会否决他的提议。
“在看什么?”沉静地望着她许久,想到自己此次而来的目的,绿砚走到她身旁轻声笑问。
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望去,十几株婀娜的桂香柳,院中几丛嫩草刚探出浅绿色芽头,显出勃勃生机。
“绿砚姐姐。”见到来人,兰蓝欣喜地笑着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探视的眼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兰蓝突然侧身将头靠到她肩膀上,淡淡道,“真是辛苦你了。”
因为一直都看着绿砚,所以无论掩藏得多好,自己也能看出她眼中的哀伤。被自己背叛的感觉是怎样的,兰蓝并不清楚,只是如果这个人觉得心痛,她也会跟着心痛。
若有若无的馨香从身畔传来,没想到自己反倒是被安慰的人,伸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绿砚心中一阵苦楚:“我……没有……”虽然很疲倦,但还没有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更何况,此时此刻她最无法接受的,便是来自这孩子的安慰。
“我代公主嫁可好?”不想听到更言不由衷的话,兰蓝抬起头,调皮地笑起来。
“不好。”
“如果西夏公主与宋朝王爷的亲事告吹,身为公主老师的绿砚姐姐也会被问罪呢。”
“那个没关系。”垂下眼眉,绿砚笑着摇摇头。
“我还以为晋王是要让你来劝我心甘情愿去的。”赌气般撅起嘴,兰蓝完全一副小女儿姿态,就好似还未出嫁前,整日跑去对绿砚撒娇的场景。
那时候兰清虽然也经常陪她玩耍,但男女总是有别,便是感情再好有些话也不能说与兄长听。况且只要是绿砚答应的事情,兰清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所以有事与其直接向兄长求助,还不如讨好总是无奈笑着对她摇摇头,最后还是答应的绿砚。
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都被呵护着长大吧,所以从不知道人世间除了幸福还有那么多不幸。当最信赖的兄长与姐姐无法替她拒绝亲事时,只能见他们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的模样,可兰蓝却无所畏惧地对那两人笑了起来——这一次,也一定能露出那日般的微笑。
“所以我正在装好人,就想骗你呢。”微微一笑,绿砚将她的头抱在怀中,用手指温柔地顺着她披散在肩头的如黛青丝。
像猫一般微微仰起头,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而后再埋进绿砚怀里,兰蓝低声闷笑道:“其实不用管我的。反正嫁进晋王府跟代嫁到宋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如果你会因为我而得救,那不管让我做什么都没关系;若是让你因为我的原因而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原谅自己。
手指微抖,绿砚抿起嘴,面容苍白。原来这两年,她一直都觉得生不如死么?
“为我画一幅画像吧!”突然想起什么,兰蓝指指早已铺在房中桌案上的纸砚,娉婷地站起身。
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为绿砚研磨了,所以请将我记住……如果被所重视的人忘记,恐怕就连兰蓝这个人的存在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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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砚在晋王的卧房前徘徊许久,终究没有进去。虽然晋王离开前说过,若兰蓝那边事毕便可以先行到他房中等待,但她也只是笑而不语……他不介意,她介意。
距离晋王进宫已有四个多时辰,也差不多是时候。如果他不开口,绿砚断难离开王府半步;可即便他回来,她也未必能走。
“不想问我结果?”刚到东院就见到绿砚坐在石凳上沉思,察觉到他走近后只是起身一礼,随即又一言不发地坐下,嵬名察哥不由得挑眉冷声发问。
缓缓抬起头,直盯盯地望着他,绿砚勾起嘴角轻声道:“你希望我问?”也不待他吩咐,绿砚跟在身后一同走进房去。
歇座停当,嵬名察哥看了站在距门前五步后便不肯再向移动前半寸的人无所谓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无所谓,反正万事顺利,只待良辰吉日。”
汉人就是喜欢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休,多进一步便是失礼之类的说法在西夏完全没有,可她还是固执地遵循着礼法,不肯有半点松懈,让人看得都觉着累。一整天都在王宫里看着言行举止都有礼有度的王兄已经够难受,回到自己府中还是没什么改变。
“送亲之人是换成舒王?还是礼王?”脑海中飞快思索嵬名察哥将这句话告诉自己的本意,绿砚也不敢确定短时间内西夏王会选择另外两个王爷中的哪一个。
传说舒王为人谦和,但性格过于固执;礼王做事冲动,但更懂得灵活变通。这两者其实都算不上是送亲的最佳人选,但却也只有他们的身份更加符合。
晋王手握西夏王国半数兵马,这次让兰蓝代公主嫁本就冒着很大的风险。若是出事,送亲的王爷与宋那边斡旋得当则西夏可获大利;可稍有不慎,则又是兵戎相见,骁勇善战的晋王决计不能被当作人质扣留。
“只要你答应进王府做我的贴身女婢,告诉你也无妨。”直勾勾地盯着绿砚,嵬名察哥的眼神全然不是他口文中那么轻松戏谑。
这个女人,虽然不想杀掉,但也不想放任在外。风筝这种东西,即使拽着线,可稍不留神就会自己扯断飞走,须得牢牢看住才行。
“为了秘密寻找公主的尸身?”既然婚典要如常举行,那么王宫就不能派出军队大肆搜索公主尸身,如若不然,消息一旦走漏就前功尽弃。可公主毕竟是王室血脉,王上与晋王也不忍心她死后还要被野兽啃噬,所以只能秘密差遣有限的侍卫。
如此看来,应该是礼王被派遣去送亲吧。舒王应该会连同晋王一起忙于军务,所以只能将这件事交由外人来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也有利,不是么?”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嵬名察哥对她这种不需要解释便能明白自己心意的做法还不是很习惯,但总比找个驽钝的人来,不管什么事都要千叮咛万嘱咐一遍要强,“想要获得,自然要先付出。”若是想继续查探兰蓝到宋以后的消息,呆在王府中是最合理的选择,这个女子不需要他点拨。
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低头专注地望着自己脚下被斜阳拉长的影子,绿砚脸色愈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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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可以回家一趟,明日再回府。”绿砚刚将热茶端给嵬名察哥,他也不接,突然笑着开口到。
自绿砚进王府后已有两日,第一天晚上晋王就派人到她家中告知绿砚要留在王府中办差,归期不定。
当时夜頓已出外,吴铭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不敢多问——回到王府禀报的仆役当着绿砚的面对晋王详细禀报,已换上王府丫鬟衣裳的绿砚站在一旁,态度恭顺,没有半点插嘴问话的意思。
既然已经决定留在王府做晋王的贴身侍婢,就必须开始习惯这个新的身份。虽然也明白这样做于事无补,但公主之死自己也不能完全脱掉干系,若是能尽快寻到她的尸身,也能安心不少……更重要的是,即使完全无用,她也想不久之后哪怕快半柱香功夫知道兰蓝的消息。
眼波流转,瞥一眼嵬名察哥看不出端倪的脸,绿砚轻声道:“没必要。”
“有必要。”不容拒绝地语气,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气息,嵬名察哥冷冷地笑看着她,“你必须回去。”
明日便是公主出嫁之日,若是今夜回去便避不开与兰清想见。如果不告诉他兰蓝的事,无疑是背叛;可如果告诉他,就是自己亲手伤他……堂堂晋王竟也用起这种后宫嫔妃才喜欢的手段,未免有失身份。
吸一口气,看也不看他一眼,绿砚将茶盘收在身旁,屈礼浅笑:“绿砚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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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阁楼,绿砚终于能体会“如隔三秋”的滋味。闻着熟悉的香气,心中却没有生出半分实感。
嘱咐父亲不要进来打搅他们姐弟二人,更不要让札显到后院来玩耍,静静地听绿砚将这几日之事说完,夜頓手指紧紧抓住窗棱,低声喃喃道:“她死了……”
“夜頓?”疑惑地看着弟弟青白相交的脸色,绿砚温柔笑着将手伸过去想要探探他的额头,却被弟弟一把将手握住。
“姐姐能否告诉我?”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夜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您在之前就已经猜到她会遭遇到如此悲惨的命运么?”
眯起眼看着弟弟小半会儿,绿砚笑容一敛,沉声道:“是又如何?你想要说,如果知道这一切就不会与我合谋,害得她香消玉殒么?果真要为她背叛我?清醒一点,别被美色冲昏了头。”用力将手抽回,她看向弟弟的眼神竟是充满鄙夷之色。
“我没有!”极力想要申述,却只见到姐姐连碰都不愿再让他碰到,夜頓转身重重地锤一下窗棱,年久老旧的木料应声断裂,飞溅出无数片小木屑。
凝重的气氛在房中飘荡,等到一股甜腻浓稠的血腥味飘到鼻翼间,夜頓这才恍然回过头,只见姐姐用手指轻轻压着左眼,另一只眼冷冷地看着他,猩红的鲜血从洁白的手指间渗出,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茫然地看着绿砚,等到她努力扯动嘴角痛苦笑起来,将手伸过来时,夜頓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整个人飞快向窗外跳去。
他动作急速,在外面屋顶上连续几个纵身,便连影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舍不得让他留下受伤,为何还要用那么伤人的手段将他赶走?”从屏风后缓缓踱出,兰清轻声叹息。
爹爹她没办法说服,唯独这个弟弟不能让他再遭受半点危险。只要将他逼离家中,就能在这段生死未卜的日子中获得片刻安宁,让不必分心。可即便如此,又何须用这么极端的手法?!
见绿砚手还捂在眼睛上,他微微皱起眉。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绢帕,示意绿砚将手放下来方便他包扎。放在背对这边的夜頓没有看到,他却是在门外看得一清二楚。也只有那孩子才会上这么简单的当。
“你说呢?”抿嘴轻笑,绿砚放开手,脸上除却些血污也无半点伤痕,只是掌心被划破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绿砚回到家时弟弟并不在家中,也不知他何时才会回来,怕是时间不够,所以她便先将兰清请到房中,把兰蓝之事悉数告之。毕竟不是能对所有人都说的事,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男女有别。
并不是没有考虑后果,兰清重视家人的态度绿砚最是清楚,况且他完全有理由责备甚至憎恨一手将兰蓝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自己。可即便如此,君子坦荡,不管事实会将他伤到何种程度,绿砚也不忍对他有所欺瞒。
听完她的话后,兰清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便连不久后夜頓来到房中也浑然不知。在弟弟进房前,绿砚下意识地将屏风拉到兰清身前,将他挡住——不是怕被人闲言碎语,只是不想让弟弟在这种时候于他相见。
依照夜頓的性子,肯定会对迥于往日的兰清关心询问,可此刻的兰清所需要的却不是言语宽慰……让他沉浸到思绪中,或许会更为恰当。
也不知他是何时清醒过来,竟把自己握住被弟弟打飞出来的一块碎木屑,自行将掌心划破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轻咬下唇,绿砚不禁有些懊恼。
“伤人亦自伤。”细心地将伤口包扎好,待到白色的帕子慢慢被染红,兰清托着她柔软的左手,手指用不会弄疼她的力道慢慢握紧,“下次,别在让我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