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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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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前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晋王闭目养神,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透出些许倦意。侍婢微颤颤地递上茶水后便迅速离开,多一刻都不敢停留。
被沉闷的气氛压得快透不过气,绿砚微微皱起眉,脸色愈加凝重——她跪得越久,就代表状况越糟糕。
今晨天还未亮就有官兵到家中拿人时她正在打扫院中落叶,嘈杂中听到在家中四处搜寻的官军中有人小声说“王爷交代,只管把能问话的带回去,别的先不必理会”,她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
还好准备的酒够多,爹爹跟姨娘都醉得厉害,而夜頓也在公主终于离去后将整坛酒都灌下肚;就连小札显事前也被她摇醒,连哄带骗地喝了半碗酒,此刻醉得不省人事——西夏国法令:若无确实名目,官府不得随意将行动不便之人带走问话。
公主夜奔对王室而言是个莫大的耻辱,晋王绝不会大张旗鼓地以此为由来拘人,是为师出无名。更何况,只要没让公主踏进家门半步,不管她惹出什么事也只是她的事,与别人无由……应该可以凭此拖延点时间,只要还有时间,就能想办法脱身。
张开眼,盯着端端正正在地上跪了近半个时辰,却连动也不动的绿砚,晋王冷声道:“真是凑巧!你们家全都喝醉了,隔壁兰家也全都喝醉了,只有你一人还能清醒着来见我,可真凑巧呀!”从鼻子里哼出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怒意,他反而古怪地笑起来。
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原来一个人气愤到某种程度后,对始作俑者的憎恨之情会荡然无存,超乎寻常的平和心境开始滋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把她一刀杀了实在太便宜,要一点一点把这个人给折磨死才能解恨。所以不要急,慢慢来,慢慢来就好!
“让王爷见笑了。”将额头磕到光洁的地面上,绿砚终于抬起头。
西夏的礼数不如汉人多,故而以前她见晋王时也从未跪拜过,但今天被押到大厅被叱令“跪下”时她也没有多加抗拒——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她却只是个柔弱女子,所以根本无需介怀。
见笑?挂在嘴角的笑意倏然敛去,嵬名察哥极力克制满腔怒火,手指用力压在椅子扶手上,淡然开口:“四更三点时,公主独自跳下万丈悬崖,至今尸骨无踪。”而他就是逼自己亲妹妹跳崖之人。
要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才会狠心放弃自己?!嵬名察哥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一母同胞,喝着同一个奶娘乳汁长大的妹妹的了解程度甚至还不如绿砚——否则他绝不会亲手助她将胞妹推上绝路。
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绿砚立刻仰起头,看到嵬名察哥阴鸷的表情后,她僵着脖子垂下头,握成拳的手指指甲几乎将掌心划破也毫无知觉。她需要冷静,必须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克制自己冷静下来。
预想到的状况一旦变成现实显露在眼前就会变得尤为残酷,公主的死是意料中的意外。以她那么刚烈的性格会寻死很正常,而没能拦下,或是根本无意拦阻她的晋王远比自己想象中更狠心。
“她临死前去找过你?”讥笑般开口,嵬名察哥眼中堆满寒霜。
“昨夜家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不寒而栗地瑟缩着,绿砚言语间却不带迟疑。
这种状况下示弱会不会更好?完全猜不到在想些什么的晋王她实在不想触怒,连日的误算已经折损了她不少骄傲,事情的发展不可能永远像推算中如意。此刻的她哪怕有半点大意,就有可能踏入对方早已铺好的陷阱中。
“你很聪明!如果公主昨夜哪怕有一根头发丝在那个破烂宅子里呆过,现在我就能把你全家老小都杀个干干净净。可只要她没踏进你家家门半步,不管公主对我说过什么,她所有的事你都能撇开。”吸一口气,晋王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冷笑道,“你以为没有证据我便无计可施么?”
能让公主狠下心完全不顾王室颜面,只求在送亲队伍中多加几个人的,除却眼前这名阴沉的女子,不做他人想。
几日前公主突然大发雷霆要把绿砚打发出宫,他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想到反正她脾气日渐收敛,学问多多少少也懂了不少,就算立刻嫁到宋朝去也不会丢了西夏嵬名家的脸。更何况,妹妹早一日不要那个人,他就能早一日盘算着怎么才能品尝到清淡小菜。
可没想到的是,在舒王府中的宴会上公主突然发病,全身痉挛几乎死去。好在当场有御医随侍,总算将病况稳定住。当下查出惹得公主病发的罪魁祸首是糜粟后,他顿时豁然开朗——陷阱明晃晃地放在他眼前,不加任何掩饰,他却连避开都无法选择。
既然安排那么多,在后续出来之前嵬名察哥想着自己姑且沉默也未尝不可。所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王上终于同意将公主送到距离舒王府最近的晋王府中修养,也算是王恩深重。几天后公主病况渐渐好转,可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苦涩表情。
兴致颇浓的嵬名察哥便顺水推舟地几番询问,终于在昨日晚上公主躺在病榻上,握着他这个兄长的手泪眼婆娑道:“妹妹只有一个请求,独自上去去宋不免苦闷,想让找个亲近之人陪同。”
找人陪同?绿砚?夜頓?还是兰清?连日来所发生的事迅速在脑海中编织成一条完整图案,嵬名察哥看到自己在说出夜頓名字时妹妹脸上不期然浮上的一抹红潮后立刻明白,闹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对他死心吧!别说随同在送亲队伍内,如果日后你对他再有半分想念,我立刻杀了他!”断然拒绝,口吻强硬到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妹妹与宋朝王爷的婚事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操办,容不得半点差错。就算为此杀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被王上兄长责罚禁足几个月,总不会为了几个汉人要他填命吧!
嵬名察哥早就知道在西夏的汉人儒士这几年为能回宋,无所不用其极。可从他府里那个吃里扒外的侧妃,到装作无可奈何入宫授学的绿砚,竟联起手来把他当傻子,恐怕月前骑马狩猎时妹妹与那个什么夜頓见是经过精心算计。真没想到竟有人胆大到妄想利用公主,置他的颜面于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别说是公主病中中的请求,哪怕是以死相逼,他都不会答应。
本以为只要态度够坚决,妹妹无计可施,只要让她乖乖等过几天良辰吉日一到就行,可没想到入夜后巡夜的侍婢突然来报说公主不知所踪。嵬名察哥当下亲率十几名部下前往绿砚家找人,在半路上却见到她骑着汗血胭脂马向兴庆府郊外方向急奔而去。
想都不想便立刻跟上去,可走得越久地势越见偏僻,嵬名察哥的心情也愈加恶劣。这条路的尽头之处在王上兄长杀掉太后前他们兄妹三人曾经一同去那里游玩过,所以记得非常清楚那里只有万丈悬崖。
找到公主时,她正双腿吊在空中坐在悬崖边上,艳丽的脸旁上满是绝望之色。又惊又恼的嵬名察哥从马上一跃而下,向前几步,大声道:“想用死来威胁么?党项族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软弱!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同意,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他,那就用死来证明。你要是还有半点骨气,就……”
“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也就只能这么做吧!”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凄惨微笑着的公主双手用力一撑,整个人便轻轻巧巧地掉下去。
人生忧患懂情始,那个还整日动不动就气得脸颊绯红,却有喜欢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妹妹什么时候就长大,被情所伤了?!最后见她,脸上居然是那么寂寞的表情……
嵬名察哥脸上的表情迅速转变,时而愤怒、时而悲伤,等到他表情渐渐不变后,绿砚这才开口沉声道:“不知王爷所指何事。”有些事,就算别人已经知道也决不能承认。
“你想牺牲自己性命,保全家人?”淡淡地发问,嵬名察哥脸上挂起玩味的笑容。
“……”
“你事前给她定的计是什么?”原本以为绿砚会想办法极力辩解,所以他早就准备好看戏,没想到她却打定主意不开口,什么话也不说。嵬名察哥不禁有些扫兴,眼珠一转,轻声嘲笑道:“如果当初你让她去找王上哥哥哀求,希望还大得多。”
要是想成功,不要找晋王,向王上求情方可——这句话绿砚何尝不知?!该怎么做她早已清清楚楚讲给公主听,可惜那个人还是不懂。
对公主而言,与必须以国为重的王上兄长比起来,同母所生的晋王更能体谅她的心。可她忘了,晋王的狠毒之名在兴庆府与他的花名可以算得上并驾齐驱。即便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王上猜到公主的想法,可他毕竟对公主有愧,以仁德著称的他或许会因为情势动容答应妹妹的请求;而晋王正因为与公主同母所生,所以更不能忍受亲妹妹出现这种差错。
“我成全你。”突然站起身,嵬名察哥慢慢踱到绿砚跟前,躬身将嘴贴在她耳畔旁冷笑道,“公主之事不会追究你们任何人的罪,我会亲自到王上那里谢罪。不过与宋朝的婚事却是不能变动,我已经找到代替公主出嫁的人,只是需要你亲自劝说她心甘情愿嫁过去。”
“不可以!”惊得跌坐到地面,绿砚看着嵬名察哥眼中残忍的笑意,翕动双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良久,她勉强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缓缓道,“兰蓝已为人妇,怎可另嫁?”
她以为这个男人是真心喜欢兰蓝的,曾经看到过他望向兰蓝的眼神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宠溺中带着点点无奈,就好像是对珍宝般,只要看到她欢笑就会从心底愉快。
可是他翻脸之后,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留给兰蓝。嵬名察哥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可他最先下手的对象却不是她。
“所以公主要是在那边不小心‘病死’,只要西夏默不作声,宋与西夏相交便能更加密切。”用力拍拍绿砚的肩膀,嵬名察哥眼神冰冷。
他现在必须立刻到王宫向王上禀报这件事,虽然已经事先让部下将领与他的幕僚商量好到时候要在王上面前力保这个办法,可公主死去毕竟不是小事,他必须进宫当面陈述。
目前王朝必须要做的,不是如何处置害死公主的恶徒,而是如何不至于因此弄僵与宋朝好不容易才打通的边疆关系。
连年征战后,现在的西夏嵬名王朝正在慢慢恢复往日的煌煌风光,可是这样的局面还太脆弱,哪怕是稍微大点的风沙就能将好不容易长出的幼苗摧毁。身为王室一员,他必须先国后家;死去的公主,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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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頓,准备去哪里?”
“姐姐已经被晋王府捉去有三个多时辰,可到现在还没放回来。”
“她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兰清大哥?”
“不要让她为你担心,还是先等等吧,过几天在看看。”
“可是……”
“不用可是,你也不想让绿砚为你担心吧?”
“嗯!”
“所以夜頓”微笑着将手中的折扇合在手心里,兰清浅笑道,“乖乖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没有在意他是否会听进去,兰清仰起头望着窗外晴空中几多稀薄的白云,清澈温柔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就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苦意——这次你恐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为何非要将自己逼到绝路?如果我再努力为你分担一点,是不是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胸口没来由的一阵抽痛,他手指轻轻抓住折扇,不详的预感在心头慢慢漾开。虽然才分开短短一段时间,他突然很想念在王府中的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