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公主行动的速度很快,第二日巳时不到,绿砚就被责令立刻收拾行李,离宫返家。
前来传话的宫人进屋时便看到绿砚整装以待。平静地跪着接旨谢恩,而后从桌上拿起已收拾好的包袱递给她检查,表情中没有分毫讶异。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回事么?宫人困惑地将包袱递还回去,里面只有简单几件衣裳跟书册,实在没什么好瞧的。好像记得公主赏赐过她不少首饰,怎么不见带出去?
“可以走了么?”见宫人动也不动,她柔声问道。
“这边走,我给您带路。”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宫人加紧脚步向外走。
“有劳。”轻笑着向她一礼,绿砚头也不回的跟上去。
******
夜頓靠坐在阁楼的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对坐在书桌后正专心读书的绿砚皱眉道:“把该怎么做的方法全都说出来,会不会太直接了?”
姐姐回家已经三天。前两天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每天关着房门不知在做些什么,就连茶饭都让人放到门口。他又不能莽撞闯入,害怕惹她生气。
等到今天,他脾气就快磨光,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时,姐姐突然就打开房门让他进来说话。
“会吗?”将已经整整看了两天的古籍合拢放到桌案上,绿砚侧头,笑吟吟地望着弟弟。
这本古书她曾听师傅说过,但一直未能得阅。那里想到离宫前却不小心在公主的书斋竟发现一册,故而特地求来,回到家中便关上房门独自细品,免得被人打搅。
好不容易将书中内容熟悉至倒背如流的地步,才发现已经过了两日,弟弟的耐性大概也到了极限。
“这样一来,就好像每一步都是你在安排,她应该会感觉很难受吧。”将匕首别到腰间,夜頓脑海中瞬间闪过公主那日柔情似水的眼神。他不认为自己喜欢公主,只是……
忽然想起那日公主哀伤的眼神,夜頓心中一阵抽痛。就算并非情种,也会被为别人所赠予的深情所动——他终究,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你是觉得这样对公主太残忍了?还是担心事情会有变?”侧头望着面无表情的弟弟,绿砚微笑着揉揉眼睛。她太了解夜頓其实是个多么善良的孩子,如果还有别的方法,自己并不愿意让他作饵达。
对绿砚而言,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利用这个弟弟。因为他太脆弱,即使在军营中磨练了近三年,他还是没有多少改变。虽然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在很多时候不方便。
爷爷临终前曾殷殷叮咛让她千万要好好照顾弟弟,因为他是家中唯一的血脉亲枝。当时爹爹还未续弦,爷爷也没有见到札显……可就算见过,在爷爷那顽固的观念看来,掺入了藩族血脉的孩子就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吧。
微笑着半眯上眼睛,窗外凉风习习,夹杂着微弱的兰花香气抚到人面上,温柔得就跟花的主人一样——今日天气正好,兰清是把他房里的那几盆兰花搬到院中了吧。回来这些天还没来记得跟他说过一句话,待会儿也该去兰家一趟才好。
“都有。”沉默半晌,夜頓瘪嘴道。
兰清大哥既然想要跟姐姐见面,何不亲自过来,硬是要玩兰香传情这一招,真是让人看着都着急。既然早已心意相通,就连不见面、不言谈也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何不早早成亲,也免得夜长梦多。
最近这些日子,他总隐隐地觉得有些难受。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可常年练武所造就的敏锐嗅觉让他知道身旁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改变,而且是受着莫名力量的牵引。
是他跟姐姐的做法太有失公允,所以惹得天怒人怨?还是因为他们强行去做本不该做的事,将所有的事都弄乱了?然而他太了解对爷爷崇拜备至的姐姐在固守家规上有多执着,所以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配合。
他发过誓的!那年姐姐为接住不小心从房顶上掉下去的他,被砸断两根肋骨,折了一条胳膊。可躺在床上时,却还怕他伤心,强忍住痛楚故意笑着说自己没事……那时候姐姐只有十一岁,全身动弹不得的她是用怎样的毅力克制才能对自己露出笑容?夜頓不知道,只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发誓:一定要保护姐姐,绝不惹她伤心。
所以不管是文是武,琴棋还是书画,只要是姐姐希望他学的,他都会努力做到最好。可姐姐却从来没有逼他做过任何事,就连这次也一样……兰清大哥当时说的话,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夜頓,这次去与绿砚见面她大概会让你做些你的品格所无法容忍的事,但你要知道她绝没有恶意;可是你也有权利拒绝,如果不想做的话,最好避过这次见面的机会,她能体谅你的。
那一日,他连想都没想就做了决定;今日,即使他对公主已经心生不忍,也没有为当时的决定而后悔。
“如果所有的事,都是她想去做,我只是从旁帮助……多年后的重逢,你对她心心念念,她为你牵肠挂肚,为求得两人一夕独处她力排众难将你我带入送亲队伍。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她在想,我没有设计她分毫。”手指在额上轻轻敲打几下,绿砚睁开眼,定定地望着避开她眼神的夜頓,淡然笑道,“你认为可信度有多高?”
“可是这个一半的机会……”
“谁告诉你只有一半?那日如果我不表露得危险些,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伸手摸摸他的头,绿砚回想起这么多天来她跟公主相处的点滴,不禁微微皱眉,“公主只是少不更事,并不蠢钝。她若是起疑,恐怕连兰蓝特地帮忙安排的那次欲擒故纵戏码都浪费掉。那样的话,我们可是连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兰清大哥怎么办?你舍得他?”被姐姐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夜頓挠挠头,眼尖地瞄到隔壁院子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很久以前他就想问姐姐,如果他们姐弟二人回宋,那家人跟兰清大哥怎么办?如果这些都要舍弃,代价不会太大了么?
“他能理……以后自然有办法,现在无需想那么多。”咬咬下唇,绿砚眼神嘴角噙在的笑意有些勉强。
有些事情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不愿知道。只要什么都不想,心就能晚点受伤。然而人伤能防,自伤却无可奈何。
“姐姐”用力伸个懒腰,夜頓将匕首小心别到腰间,直视姐姐的眼神坚定而成熟,“你真的一点都不懂情。”就算心中已有所爱之人,你还是一点都不懂情。
“然后呢?”不气也不恼,绿砚望着欲言又止的弟弟,微微一笑。
没有然后。对连感情都用来算计的姐姐而言,然后是多余的……纵身一跃,夜頓站在楼下对探身出来的姐姐笑着挥挥手,另一只手指指蹲在院子角落里独自玩耍的札显,然后轻快地走过去。
被保护着长大的他知道该如何才能做个好兄长,如果姐姐事情没有走偏,他们很快再也不能见这个弟弟,真的很舍不得呢。
趴在窗台边,见夜頓不知跟札显说了什么,札显仰起小小的脑袋望着他,然后站起身开怀地向阁楼这边挥挥手,绿砚不自觉地笑起来。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如果能一起带走就好了。可是姨娘肯定不愿意,就连爹爹也不会赞同吧。
在爹爹娶姨娘之前,她就问过“爹爹可愿回宋?”,当时爹爹不敢直视她平静的眼神,别开脸想了很久才勉强摇摇头。对于一个已经找到适合自己生根发展之地的男人来说,他已经不再年轻,没有勇气只为那几条虚无缥缈的祖训家规舍弃一切——所以绿砚并不鄙视这样的爹爹,只是有些悲哀。
算了,想那些也是多余。她还不如先想想今夜该如何对兰清开口。
甜蜜的低头浅笑,绿砚眼神飘向院墙另一头。
******
夜阑人静,街道上除却久久传来更夫的锣声,便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零星犬吠。
“开门,开门——”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宁静,门外之人嗓音焦虑异常。
迷迷糊糊间被妾室用力踹两脚,吴铭心不甘情不愿地翻个身,还真担心家里那扇厚门硬生生被人拍碎。
“这么晚了,谁那么心急火燎的?”不满地抱怨着,他随手从床头那件外衣披上,打着哈欠摸索到桌旁。
“爹爹,莫要点灯,继续睡吧。”走到爹爹房门外,听得里面有些微响动,绿砚赶忙开口轻声喝止。
“啊?”不明所以地停下手,吴铭看看手中的火折子,再看看女儿倒影在门上消瘦的身影,他顿时没了主意。
女儿这几日来每夜都不睡,只是静静地坐在院中独自对着棋盘沉思,待到天明后方才回房,他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但又懒得多问。反正如果是他能帮忙的,女儿早就对他开口;如果帮不上忙,多说也无益。
“如果不想明日我们全家老小都人头落地,就什么都别问。”冷冷的嗓音透出几分怒意,绿砚紧紧握着手中的棋子,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昨日我让夜頓在爹爹房中放了两坛好酒,今夜您就跟姨娘一起喝掉吧,越醉越好。”
懒得解释太多,她知道爹爹肯定会照办。伸手拦住已经从房中出来,正要去开门的弟弟,绿砚寒着脸摇摇头,示意他噤声。
“姐姐……”跟随绿砚一同到她房中,见她从墙角拿出一坛酒示意,夜頓深深皱起眉。
“坐下!”闭上眼,让心情慢慢平复;再睁开眼,绿砚眼中之前的慌乱已完全不见踪影。把倒好的一碗酒推到弟弟面前,她轻柔的语调中火气却还未褪尽,“好男儿有国国为重,无国有家家为重。”
“可她一个柔弱女子!姐姐如何……如何忍心?”抓住碗沿的手用力得差点将它捏碎,夜頓将辣口的烈酒一饮而尽。
姐姐的心思他懂得,就算很多自己想不到的,但只要姐姐想到他就懂,所以昨日他在家人房中备下酒坛时就已经猜到会有今夜之事。尽管已经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心软,可听到那声声拍到心窝里的敲门声,他终究无法自制。
“时间不差,深夜能出到宫外……看来她没有哀求王上,而是恳求晋王。”静静地看着酒碗里倒影的一轮弯月,绿砚木着脸道,“是我太自负了。”
这是最差的一步棋,如今已是死局,她根本想不到如何才能回天。即使是公主对夜頓的用情至深自己也没算错,那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
因为是王室宗族之女,所以在容人之量上要比普通人狭隘得多?真是糟糕得很,自己怎么会漏掉如此重要的地方。
“姐姐……”
重重舒一口气,终于解决心中疑惑的绿砚脸色归于平常,她替弟弟再倒满一碗酒,微微笑道:“今晚你要执意去开门,明日就能见到家中四颗人头挂在邢台之上,兰家上下一十八口全都押入死牢,就连身在晋王府中的兰蓝也不能幸免。”
并非威胁的话语,只是在静静陈述事实,该怎么做绿砚交由弟弟自己决定。她不介意将两家人性命当赌注押下去,因为她相信弟弟懂得如何权衡取舍。
“我——”为难地看看姐姐,在看看手中的酒碗,夜頓的手用力捶到书桌上,几十年老木的厚桌面应声裂开一条缝隙。
“若是能动,隔壁兰家怎么会毫无动静?!你信不过我跟兰清么?”将酒碗端到嘴边细细地啄着,绿砚挑眉看看隔壁的方向。对面仍然是一片漆黑,别说人声,就连兰家养的鸟都没叫唤一声,“罢了,你就守着,若兰家有灯火燃起,就随你高兴……记得将这一坛酒都喝光。”
一碗酒下肚,醉意已现,绿砚挥手示意弟弟不必管自己,她故意摇晃着脚步走到床前躺下。
今夜全家人都能醉,只有她,不能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