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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夜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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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幕西垂,公主还是没能跟夜頓说上一句话。
不管什么时候身旁都围着几个人,兄长的视线不时落在她身上,虽然明知那只是普通的关心,却也不胜厌烦。偏偏与王室无关的那三人以不懂骑马为由,婉拒晋王客套的狩猎邀请,只在帐中谈笑,她更是难找机会。
待到几圈回来,光想着该怎么办才好的她还没猎到一只猎物就已经听得中帐鸣鼓,早已准备好迎接公主銮驾的马车立刻来到帐前。
“你带回去。”站在帐外,浅笑着将箜篌交放给兰清,绿砚盈盈秋水间隐着如丝温柔。
兰蓝被晋王带去一同狩猎,让她根本没机会将这份受之有愧的重礼归还。公主虽然早一步回来,可带来的消息却是快累趴下的兰蓝被晋王强带去休息,不能与他们道别。既然如此,将这东西放到兰家总比放在她手上适合。
“好。”沉默地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迷茫,兰清微笑着点点头。
接下箜篌的却是夜頓,他向姐姐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开。经过公主身旁,一双星眸定定地望着那张能让很多男人一眼就会迷恋上的艳丽容颜,再转头望一眼视线扫到这边的晋王,他别开头无奈地笑笑。
像是施礼般对公主躬身一稽,开口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归于沉默。弱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紧紧握住双手,公主想要伸手将他拦下,却又分毫不敢越矩。哥哥的眼睛比老鹰还锐利,心思比饿狼还要狠,如果让他此刻看出端倪……她无法忍受夜頓因为自己莽撞的关系而遭遇危险。狠狠咬牙,她转身跃上马车。
玩味地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绿砚抿嘴正要走过去,却见兰清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停下脚步,用眼神询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便突然笑了起来。
走到她跟前,伸手想要抚摸那消瘦的脸旁,可手指却在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微微颤抖几下,又收了回来。指尖轻轻拿下她发上不知合适沾上的一片枯叶,温柔地笑笑,兰清白皙的脸上无有半分羞赧之色——君子发乎情,止于礼,他心中坦荡。
“珍重”执起绿砚的手,将那片枯叶放到她手心,兰清低声轻语。
站着目送他不带分毫留恋离去的背影,绿砚的手慢慢握成拳,神色却如常,枯叶发出细微碎裂的声音也充耳不闻。兰清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就连她何时才能回家也没问,只是偶尔开口闲说家事,偶尔笑着看她与弟弟轻声笑谈。
他这份独特的温柔,在绿砚并不柔软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傍晚的暖风吹来,吹动她垂在脸颊两旁的几缕青丝,衣袂被吹动。
“宋人的快乐真奇怪,我嫁到那边后会不会也这样?”拉开马车帘子,公主见绿砚还没打算上来,也不催促,低下头对走到车窗下的兄长小声感慨。
“说什么呢。”没好气地笑笑,嵬名察哥拍拍她的脸颊,视线却放在独自凌风站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这么依依不舍的缠绵,真是让人看着就兴奋。宋人女子最让他爱不释手的便是那份宛如画卷中走下来的似水柔情。
“是身为王族的使命?呵呵……还记不记得我们与王上哥哥多久没一起骑马了?”不耐烦地将身体向后仰,避开他的手,公主很想提醒他自己已经不是三岁的孩子,这个哄人的方法早就没用了。
“好像很久了吧。”无所谓地收回手,嵬名察哥兴味盎然地看着那个被单薄布衣裙裳与晚风勾勒出窈窕身线的女子,突然将头凑到车窗边小声道,“她平日在你宫里也是这样?”
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兄长片刻,公主猛地放下帘子,冷冷地声音从车内传出:“她是我的人。”就算不冲着夜頓的面子,她也无法忍受自己宫中的人被那个毫无节操的哥哥看上。更何况今日已经欠下绿砚一个人情,她可不想以后让人有名目说自己以怨报德。
对妹妹威胁的口吻置若罔闻,见绿砚终于向这边走来,嵬名察哥快步迎上。见她有些为难地看着过高的车架,他满面笑容地将手递过去,愿助一臂之力。
平静地看着他突兀的举动,见原本想要拉她一把的车夫迅速收回手,看都不敢再看这边一眼,绿砚突然侧身行礼道谢。用力一拉木架,她自行踩上去,就算没有踏马石也无需承这个之情。
嵬名察哥也不恼怒,反倒望着离去的车影兴致更浓。转回头,恰巧迎上已经换装从帐中出来的兰蓝,他戏谑地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踱过去——那边倒是不急,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既然妹妹那么介意,他就暂且忍耐着做个好兄长,等下个月后就方便多了。
已经到嘴边的东西,想让他不吃就完完整整放回去,真是天大的笑话……就算只是卿淡小菜,也能解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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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鹰飞,月娘挂在夜空皎洁明亮。花园中风声萧萧,公主房内不时传来碗碟破碎声。
关紧房门,听到嘈杂声好不容易停歇,宫人们纷纷告退,绿砚将桌上烛火吹灭,合衣躺倒床上。今夜已经到极限,她能忍耐这么久倒是让自己有些佩服。
不出意料,房门“嘭”的一声被用力撞开,在寂静的夜晚尤其刺耳。
“我要见他。”用力把门甩上,公主走到床边对睁开眼望着床顶粲然而笑的女子含恨道。
若未曾重逢,或许多年后自己回想起那个在风中所见的少年,心还是会为之悸动,可绝不会像现在这般为他牵肠挂肚。
分别那时夜頓想说的是什么,她半个月来在脑海中想了无数个答案。有安慰自己的,也有打击自己的,可每当夜阑人静从床上惊醒,心中那股无法挥去的空虚感如虫蚁般不停啃噬她的心。如果不弄清楚,就没有办法安定下来。可距离自己出嫁只剩一个月时间,还能再见么?就连单纯如她也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天真,只是等待无法得到任何机会。
“这么晚了,不知公主有何指教。”心中默默数着床帏上流苏穗子到底有多少根,可视线硬生生被遮断,绿砚只得轻叹着起身下床。
最近临睡前总是想把那流苏到底有多少根弄清楚,可惜每次数到一半她就会睡着,好不容易今夜没有睡意,偏偏又被打断……果真是天意,看来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该怎么做才行?”苍白的脸上表情急切,视线随着绿砚而动。
“房中只有冷茶相待,还望公主见谅。”坐到椅子上,就着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倒满一杯茶水递到公主面前,绿砚歉然笑道。
“不要糊弄我,你肯定有办法。”接过茶杯紧紧握在手中,深深吸一口气坐下,公主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就算心中急如火烧,也必须忍耐。
“就连堂堂公主都做不到的事,一介草民能有什么用?”无奈地笑笑,绿砚神色微黯。就算很多事情能算到,她也无能为力。
“那我就不嫁,跟他私奔。”猛地将茶杯放到桌面上,茶水飞溅而出,在桌面上落成点点水珠。
她是笃定弟弟不会跟自己私奔?一股寒意从心低直窜而上,公主却无法反驳。从来没有像此刻般憎恨一个人,可此刻却只能求助于她。
其实就连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单纯的迁怒。可每当看到她脸上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自己就无法释怀。
微微一怔,绿砚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在盛怒中也懂得压低嗓音的公主,她再端起茶壶,细心将对面的茶杯注满。没有漏掉公主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她倒不甚介意对方抱持何种感情,因为那根本无足轻重。
颤抖着将茶水一饮而尽,公主闭上双眼,然后缓缓睁开,冷声道:“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回宋,用你所能想到的方式。”
夜頓只有一次对她说过,姐姐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与他一同回宋,为了能见姐姐不带半分忧愁的笑容,不管什么他都会去做,就算从此必须亲耕穑、事劳作也甘愿。那时候还想不通为何在西夏过得好好的还非要特地跑去受苦,可现在她却对此无比感激。
呐,夜頓,我可以拼命回想起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呢?!
“公主的送亲队伍,人数众多,只要加入随行队伍,便能轻而易举回去。如此一来,公主也无需多费心神。”
“这点我早就想过,可是完全行不通。”
“何以见得?”
“送亲队伍是察哥哥哥亲自挑选,名单在王上哥哥手中。”
“那又如何?”
“难道你能说服王上?还是想去说服晋王?”不屑地瞥一眼那个兀自在品茶笑谈的女子,公主根本懒得与她解释王上有多么固执。
平日里总是儒雅温和的长兄在她的婚事上异常坚持,不管她闹腾得多凶,拒绝的态度有多坚决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并不是无法理解他身为长兄之前,是西夏王上的身份。可作为承受和亲使命的公主,她就算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吧……
“听说公主与王上跟晋王兄妹情深。”猜到她心中所想为何,绿砚摇摇头,轻声笑道,“只要公主在重病中恳求,多加几个人到队伍中应该没问题。”
党项人生性耿直她十几年来早有体会,可像这位公主般不会转弯的倒是少见。不过这样正好,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况且她也不讨厌单纯的人。
“可是我一向身体健康,从未大病过。”思绪豁然开朗,公主欣喜地正要开口却突然想到最严重的问题,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没有看她的表情,绿砚垂下眼帘,眼睑上印下两排阴影。
手指在桌面上若有若无地敲打着,她轻叹道:“公主为什么从来不吃糜粟?”
自进宫后,她还从没见公主的膳食中出现过西夏主粮之一的糜粟。她曾故意向宫人要求一碗糜粟面,却被对方以“公主宫内不得出现糜粟”为因歉然拒绝,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可是……”手指沿着茶水滴在桌面上缓慢游走,公主迟疑不决。
“五日后是舒王请家宴,虽然公主的膳食舒王府中肯定会小心料理,但听闻濮王对糜粟糕点情有独钟呢。”敛去笑意,冷然截断对面之人所能找的借口,绿砚掌心渗出一层冷汗。就算之前将所有可以预备的事都做齐,这次的赌注还是大了点,就连她都没把握对方会出现什么反应。
垂下眼眉,公主眼去眼中陡然升起的淡淡杀意。就算年幼时曾尝过一次糜粟做的糕点后只是全身抽痛,整整躺了十天方才能下床,也不能保证她再吃一次会出现什么状况。更何况,宫中知晓此事的人已然不多,她却只凭猜测就事先定下此计——这个人,不能长留。即便不杀,也决不能让她靠近家人身旁。
果然还是超出范围了么?绿砚自嘲地笑笑,咽下满嘴苦涩。房中肃然的气氛足以显示一切,这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公主没经历过宫廷险恶,还不懂怎么掩藏自己的心思。相识一场,只希望她嫁人之后不会被自己这样的恶人利用。
“所以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就做。”清清喉咙,绿砚故作不知地继续柔声道,“明日借机将我赶出王宫。”如此一来,她才能回家与弟弟商量妥当,公主倒是要将她姐弟二人招入送亲队伍也更顺理成章。
最主要的,却是因此能减低这位天之娇女已经对自己升起的戒备心,不至临门返回,让她功亏一篑。
果不其然,听到她自行求去,公主讶异地抬头望一眼,却不开口留人,脸上的表情顿时缓和不少。思索良久,她终于点点头,起身回房。
“还有一点公主千万要谨记。”就在她要打开房门离去时,绿砚在身后突然沉声道,“要央求的是王上,而不是晋王;一定要等公主气色恢复得差不多才能开口。”
夜风飒飒,吹动树叶,摇曳的枝影倒影在空旷的庭院中,狰狞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