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影漫西楼》尚方懒人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晋王府坐落于兴庆府东街，高墙内庭院楼阁、亭榭台池错落有致。一位艳丽女子坐在凉亭中，拈着一朵淡黄色小花放在鼻下怔怔发呆。

　　朝阳初升，天边染上淡淡霞色，兰蓝眼神不时瞥向大门，难以定下心神。

　　刻意在晋王面前提起绿砚的老师，就是期望能能帮上些小忙。那日听悄悄替她与家人传话的丫鬟说夜頓出了事后，便寻思着找机会帮忙。可绿砚的脾气细腻敏感却又深不见底，一个不小心恐怕反倒唐突了她，故而关于夜頓的事兰蓝连半个字都不敢在晋王面前提起。

　　所以，之后听到晋王不无遗憾地说出“余允老病不堪，所幸他那个叫绿砚好像还不错”时，她无法自控地展颜轻笑。

　　嵬名察哥那种志在必得的表情兰蓝实在太熟悉不过。自古富不与官争，绕是冰雪聪明如绿砚，只要她还有所求就铁定会吃下晋王撒下的饵，故而她会进入宫学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如此一来，她便不会再愁眉紧锁了吧。柳絮才高的女子，伤神过头就会伤神，让人于心何忍？！

　　起身在凉亭里小步踱着，脑海里不停闪过自己未进王府前的画面。最近总是这样，焦虑时唯有沉浸在过往愉快中才能稍作平复。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软弱？明明已经决心不管多痛苦都要努力活下去，让自己获得幸福……幸福呀。

　　笑着摇摇头，兰蓝从很久以前开始对这个词就不做多想。坐轿从侧门被抬进王府的那天开始，这个词就已经被遗忘了，想得越多也不过是越能发现什么叫身不由己。好在绿砚不同，她只是入宫学授学的老师，只要等到公主出嫁日就能顺利出去——以她的能力而言这并非难事。或许更甚者，她还能借机随同公主出嫁的队伍一同回宋。

　　西夏与宋朝自停战后，边关往来较之往常要频密得多。但西夏王尊儒好学，结果则是西夏国内发给大儒学者、书香世家子弟的通关牒文常常是一审再审，最后依然扣押不发。以绿砚的家世跟学识，想要通过寻常途径回宋简直是痴心妄想。

　　现而今机会在前，她是会选择祖父遗命？还是兰清？兰蓝眼波微转，手中小花飘落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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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嵬名察哥刚走到王宫花园，他便被前来传唤的宫人带走，留下绿砚一人在原地等待。王命始终要大过公主的事，所以她并不觉得被怠慢，趁着这段时间正好将思绪理清。

　　凉风吹过，花香阵阵沁人。就连从不喜这些缤纷繁复过头的绿砚处在其中也觉出几分怡然，紧绷的精神放松不少。
　　来往的宫人偶尔投过来一个讶异的眼神，迅速将全身素衣的绿砚打量过后，在她会觉得反感前赶忙离开。如此反复几次，在心生厌倦前一个老宫人过来请她去见公主。抬头看了看晋王消失的方向，绿砚忖度片刻后便笑着请老宫人先行带路。

　　曲折蜿蜒的小径走过许久，人烟愈见稀少。一言不发地走着，终于一座水中凉亭跃入眼帘，亭子四周挂上编织稀疏的珠帘，隐隐得间亭中风景，霎是雅致。老宫人停下脚步，躬身一礼，沉声道：“请先到亭中等候，公主随后便到。”

　　侧身向老宫人还礼，绿砚微笑道谢后，便稍整裙裳向凉亭走去。

　　亭子很大，足够十来个人站立其中也不至拥挤；虽垂挂珠帘，但缝隙间光线透射进来，明亮不减。掀开帘子进去，便看到雕工朴质的石桌上注子注碗散乱倒放，酒水浸了满桌。

　　“倒茶。”淡然地看着刻意摆给她看的场面，绿砚正待捡个干净的位置坐下，便瞧见一个紫衣少女急冲冲地跑进来，清脆的声音略显傲慢。

　　几天不见，还是这个脾气，果真是天之娇女的秉性。拿起桌上唯一端方着的茶壶，倒一杯茶递给已经斜靠在身后躺椅上的公主，绿砚微微笑道：“民女拜见公主。”

　　“给我捶背。”挑眉冷冷地扫过眼前温柔轻笑的女子，公主一双晶晶的眸子若有所思地别开，掩藏不住的怨恨之情几欲喷薄而出。可见绿砚不为所动，她便不由得有些动怒地太高音量，“没听到？”

　　“听到了。”见公主忽而动气，绿砚反而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笑了笑，“可我是来给公主授学，不是来给公主捶背的。”

　　“你！”一双杏眼气得鼓圆，公主怒而起身，见身前之人眼中笑意更浓，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还未多笑两声，她神色又突然黯淡下去，扬起的嘴角微微下敛，轻声道，“他……夜頓还好吗？”

　　想问，又不敢多问。三年前出王宫时她对夜頓一见钟情，因为任性地以为也顿对兰蓝情有独钟而大发脾气，结果却是使得贪恋美色的兄长将兰蓝强娶回王府，而夜頓则从此不再与她见面。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察觉，或许夜頓对青梅竹马的兰蓝只有兄妹之情，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无法原谅自己所造成的结果——不管动机为何，结果都无法改变。

　　“我不想嫁。”垂下眼帘，之前的骄傲的神色不复。她沉着嗓子，语气异常坚定，“那个什么宋朝的王爷我连见都没见过，也不喜欢，可王上哥哥却为了稳定边疆，表示对宋的臣服就要把我嫁过去，就连最疼我的察哥哥哥也同意。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我喜欢的是夜頓。”

　　微微皱眉望着毫不避忌的公主，绿砚苦笑道：“这些话可不能胡说，要是被别人听到……”

　　“听到就听到，我才不怕。”身为公主，她就不信有谁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若是背地里闲言碎语，反正她没听到，就算让他们说说有什么可怕。

　　“可是我怕。”笑吟吟地望着公主，绿砚眼中毫无笑意。

　　怀璧其罪，公主是金枝玉叶，无人敢动；弟弟只是寻常小民，光是引诱公主这条罪就足够株连九族。

　　公主性子竟与三年前相差无二，这是她始料未及的。看来这步棋自己稍稍走偏了些，一切还得重新想过才行……面上表情不变，绿砚抿抿嘴，缓缓勾起的嘴角带得眼中也出现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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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宫授学旬月有余，王宫内喜气渐浓。

　　绿砚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除却在入宫第三日时收到晋王替已经安全回家的夜頓带来的一封书信外，她便再没有跟宫外的人接触。

　　自她进宫那日起，公主也不再整日闹着要出王宫去骑马狩猎，老老实实地学起宋人钟鼎鸣食之家该有的仪态规矩，偶尔还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抚琴。惊讶于公主的转变，西夏王对晋王大为赞赏。晋王也欣慰不已，每隔两天就到公主宫中探视。

　　虽对绿砚少了许多初见时的鄙夷，可每次见到她或温柔微笑、或似笑非笑的表情，嵬名察哥心底便莫名地升起一股排斥感。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对直觉的信赖远远胜过眼睛，所以他依然讨厌这个女子。所幸两人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也省却许多麻烦。

　　夏日最炎热的几天过去，见妹妹最近也修身养性不少，嵬名察哥一大早便到公主宫中约她明日一起去骑马射猎，免得整天呆在王宫里把人都给闷坏。可刚走到门前就见两个宫人守在书房外，说公主今日要背诵诗集吩咐不得让人打搅。

　　正要离开时，却遇到不知从何处归来的绿砚。公主在房中学习，她这老师反倒不在？不满地瞪一眼过却，那一身鹅黄裙装的女子只是恭顺地笑着行个礼，便自行推门进房。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刚进房，就见公主手中捧着书卷低声念着，就连她进来也不曾察觉。

　　“公主？”微微皱眉，欲将书卷从公主手中抽走，可对方却不肯松手。

　　昨夜讲得兴起时不小心提到这首《柏舟》，虽然立刻发觉不太适合而停下，没想到公主今日会早她一步到书房，自己翻找书卷。

　　“为什么这首诗跳过不讲？”兴味盎然地瞅着绿砚不自在的表情，公主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上那一个个娟秀小楷字，竟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

　　母亲早逝，长兄如父亦如母，可在男女婚配上终究不能如她所愿。

　　“既然公主已知诗意，何须再讲。”轻轻将手压在公主柔软的手背上，绿砚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猛地反手抓住绿砚冰凉的手，紧紧握着，突然恨不得将她的骨头捏碎，可半晌却不见她有任何反抗。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她哀怜的眼神，公主惊慌地松开手，夺门而出。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况下察觉到自己的软弱，让她无法再迁怒别人。即使贵为天之娇女，也有欠缺的东西。

　　侧头含笑望着公主离开，绿砚手指轻轻翻开放在桌案上的书卷，沉吟不语。

　　故意，跳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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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王府的骑马之约公主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一大清早起床后便走到绿砚房里，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笑容可掬地看她坐在梳妆镜前一丝不苟地结着发髻，昨日的失态似乎从未发生过。

　　“如果兰清要娶别的女子做妻子，你会怎么样？”见绿砚轻柔地将木簪插到发髻中，旁若无人地低头浅笑的幸福羞涩模样，容貌最多只能用清丽来形容的女子突然多添了三分冶艳之色。

　　还记得夜頓曾说过，兰家送去他家的文聘中便有兰清亲手雕刻打磨的两只木簪，被他姐姐当作珍宝般收藏起来，从不舍得随便示人，今日见她这模样，不必多猜就就懂得。

　　转头望着表情异常认真的公主，绿砚笑而不答。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还放在盒中的另一只木簪，秋波中情愫无垠。

　　看到她迥于寻常的表情，公主咬咬下唇，将头别开。其实这种事何须问？只不过，若是不问她便不甘心。

　　待到激荡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公主定定地看着绿砚，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口吻轻声问道：“绿砚，夜頓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子了？”

　　“是。”

　　“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这辈子都只能在心底喜欢那女子，无法迎娶，就连表露心迹都不行。”敛去脸上笑意，斟酌用词，缓慢地说出事实，绿砚看到坐在对面的公主唰白的艳丽容颜，未免生出些怜惜之意。

　　见她坐在椅子上似哭似笑的模样，绿砚起身将房门关好，手压在门闩上转回头突兀地问道：“公主今日的事做完了么？”

　　不知她话中有何用意，公主怔怔地望过去，却见她开怀地笑着，张开口无声地说出“夏末晴天”四个字。

　　公主当然记得她初见夜頓那日也是夏末晴天，那日书生意气的少年站在山坡的树荫下，凌风飘飘，瞬间就夺取了她所有的思绪……晋王府的骑马之约？察哥哥哥最宠爱的妃子是兰蓝，那么兰家人会去参加也不算奇怪，难怪绿砚一大早便这般仔细打扮。

　　腾地站起身，用力冲过去抱住绿砚，公主笑颜如花。

　　“去告诉王上哥哥，我要出宫去骑马。”一边飞快地打开门向外跑去，一边大声吩咐宫人，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就飞身到晋王府去。

　　可是还不行，已经这么多年没见面，她须得好好打扮，用自己最美丽的模样去见夜頓。身为西夏最美丽尊贵的女子，她也有她的骄傲，不能允许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半分丑陋的模样。

　　然后，就算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也没关系，因为绿砚都已经不再生她的气，最尊敬她的弟弟也会释然吧。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不能好好把握机会，就连上天都不会原谅她的。

　　轻盈的步伐伴着娇俏的笑声一路撒过，望着公主消失的身影，绿砚不置可否地退步靠在房门后，闭上双眼，嘴角缓缓地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