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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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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闷热的大牢里闷热潮湿，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贱骨头，现在知道错了吧。”牢头狠狠唾一口被挂吊在墙上的人，手中的皮鞭放到水桶里，顿时将本就浑浊泛红的水染得更深。
虽然副将交代每天都要抽这不知死活的小子两百鞭子，可这么半个月下来还真怕不小心把他给抽死，到时候没法跟副将交代。
说起来，这宋人小子看上去虽文文弱弱，可骨头到也是硬得很，这么多天愣是一声痛都没哼哼过。如果他不是搅黄了“杀鬼招魂”的大祭，私自把猎物给放走，还真有点佩服他。
可一码归一码，他生平最见不得这种吃着东家梁，想着西家事的家伙。舀起一瓢水往他脸上泼去，牢头不满地“啧啧”两声，今天的鞭子还差四十多下才算完咧。
“……”缓缓掀开眼皮，全身的刺痛让夜頓忍不住差点呻吟出声。
已经记不得被关进牢房有多久，他全身上下差不多都是交错的鞭痕，恐怕没有半块完好的地方，却也不觉得后悔——如果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只是为了平息那些吃了败仗的军士的怒火被当作猎物而射杀而无动于衷，他倒是觉得现在的状况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当初被征入伍，临行时还对姐姐保证过定会毫发无伤的回去……若是见了自己这样，姐姐大概会难过吧。他生性高傲，脾气也倔强得紧，不管什么事只要认定就绝不后悔，可唯独让胞姊伤心，让他难掩愧意。
离家已三年有余，忆起那熟悉的温婉笑容，夜頓不禁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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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紧闭的门扉，一股白梨花香迎面扑来，清雅别致。
“是绿砚来了么？”躺在床上的病重老人听到窗外熟悉的脚步声，慈爱地笑起来，“今天可别是又要拿什么好东西来哄我这糟老头子。”
这傻孩子，在爹爹续弦后依然不时地把家中的东西往这边送。虽说两家是故交，他更是将绿砚收做关门弟子，可若是让她因此受委屈，那是断断不行的。
“老师说笑了。”推开房门，绿砚温柔地笑着，声音清脆却不失落落大方，“家父昨日在私市上贱价买到些今年的新茶，特地让我拿来给老师品评。”
“如此甚好……夜頓的事，有消息了么？”不想戳破绿砚的谎言，余允了然地点点头。
与她的祖父是至交好友，也是看着她父亲长大的，对那个人的品性自是了若指掌。只是看到心爱的弟子眉宇间淡淡的愁容，余允便也不觉间放轻了语调。
“他能有什么事呀，很快就能回来了。”轻笑着将手中的一袋茶叶放到桌上，绿砚坐到老师的床榻边，替他将稍稍下滑的被子拉好，“老师今日看的是什么书？”
进门时师母还特地让她好好劝劝老师莫要再整日的看书，她却也只能笑而不答。一代名儒饱受流离之苦，如今只能偏安于西夏市井中，望乡不得归。若不沉迷于浩瀚书海，人生还有何趣？身为弟子，亦是孙辈，她又如何忍心剥夺自己最尊敬的老者人生中最后的欢乐。
她的话让余允突然开心地笑起来，忙不迭地拿起床头的书卷兴冲冲地说起来。绿砚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弟子，这几年更是不管学问上有什么问题都能与她细细探讨，只可惜生作女儿身。
“今晚绿砚留下来用过晚饭再走，去叫厨房多加几个菜。”说到高兴处，余允对送罢茶水正待离开的翠痕吩咐。
不想拂了老师的好意，绿砚只得点点头，转头对翠痕抱歉地笑笑。余家几乎所有的积蓄都用在那一册册书卷上，老师当年广收门徒的营资也早已快消耗殆尽，家中除却这栋大宅子便只剩一个丫鬟翠痕打点两位老人的所有琐事，自己每次来都免不得会麻烦她。
可是很快，绿砚就觉得今天来看老师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就在老师说得有些困倦，她正想着是否该先打住话题时，几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余宅的宁静。
“晚辈拜见余大学士，失礼之处还望见谅。”爽朗的嗓音带着几分桀骜，虽是让主人见谅，他话语中却听不出半分歉意，态度甚是倨傲。
眼皮微抬，绿砚看到门外出声之人虽一副宋人打扮，但那通身的紫衣，金银发带却将他西夏贵族的身份表露无疑——这个人，她知道。
就算没有报上姓名，绿砚也知道他是当朝皇帝的异母弟弟，晋王嵬名察哥。
这个男人风流好色之名在兴庆府早已是街知巷闻，在他强行迎娶兰蓝做侧妃的那日，绿砚坐在阁楼上看到了兰蓝悲愤的泪水，还有意气风发的新郎。若是不计品性，他倒也算得上是风度翩翩、气质高贵——只可惜，这样的人却是个衣冠禽兽。
不想多费口舌斥责这样不知何为礼数的人失礼，在接到老师示意让她先行离开的眼神后微微点头，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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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砚并没有离开，她毕竟不放心堂堂晋王为何会纡尊降贵亲自到老师家中，更何况她也答应要留下来用过晚饭再走。所以在离开老师的卧房后，她便竟自到后院替那满庭正含苞待放的白梨树浇起水来。
有时候，她只有在这里才能静下心，把该想的问题从头到尾好好考虑清楚。
“听说姑娘是余大学士的高徒。”正想得出神，却听到一道颇为轻佻的戏问声，绿砚心底暗暗叹口气。
“不知晋王有何指教。”微笑着对站在回廊上的人颔首一礼，绿砚并不奇怪他为何看到一身男装的自己后依然叫她“姑娘”。
事实上，身着男装出门并非是为避人耳目。只是作为老师的弟子，她拜入这煌煌学堂时老师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得以女装入屋”。不管迂腐也吧，传统也罢，绿砚都觉得没什么。况且十几年来也习惯了，所以在老师家中被人称为姑娘也没有太多维和感。
“你知道我？”微微挑眉，嵬名察哥记得自己报上姓名是她离开之后。
“嗯。”见晋王向这边走来，绿砚干脆放下水瓢立在一旁，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我是慕名而来，请余学士入宫教学的，可今日见他那副模样……”见她那副模样就明白，这种事不问也罢，反正他对答案也没多大兴趣。“刚刚余学士也说了，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又是兰蓝最佩服的人。‘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去不了，你去也一样。”
“晋王谬赞，在下担待不起。”一抹冷笑噙在嘴角又迅速掩过，绿砚微微笑着欠身施礼。老师的为人她最清楚，君子禁言，固绝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胡加赞誉，堂堂晋王又何须扯出这种谎话来惹人发笑。
“听说你弟弟出了点小事。”微微挑眉，嵬名察哥不疾不徐地笑道，“西夏的军队里打死个违反军规的宋人，谁都不心疼。可如果那人是公主老师的弟弟，很多地方就能便宜行事。”宋人的作风最是狡猾贪婪，只要抛出一丁点儿诱饵就会乖乖上钩。
虽说大可不必废这么多心思，但王宫里公主已经赶走十几个老师，王兄更是为替公主觅得良师一事劳神不已。既然有人大力推荐，他可不介意老师是男是女，反正先应付那个麻烦得要命的妹妹再说吧——更何况，男人教不了她，换成个女人试试也无妨。
眉心稍皱，沉吟片刻后绿砚却忽而展颜笑道：“手足之情弥重，还望晋王雅量相助舍弟早日平安归来。”
意料之中的答复却不能让嵬名察哥高兴多少，鄙夷地瞥一眼过去，他冷冷道：“宋人娇惯，早点回家也不错。”还以为文人骨头有多硬，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简直有辱读书人的体面。
“舍弟行事鲁莽，旬月有余，教训也该吃够，我想他再无必要受更多不当责罚。”不亢不卑地将话头顶回去，绿砚心中轻叹一声。
能说出口的话，她已经说完；不能说出口的，便是听说西夏边境军队与与宋边关至今还时有摩擦，若能早日离开军营比什么都强。不知道的时候尚且怪罪不得，可一旦知晓便容不得弟弟作为西夏兵与宋兵交战。
“哼——”忽而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嵬名察哥狠狠瞪一眼垂眼不语的女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站在原地目送晋王带着随从愤然离去，绿砚张开口，想了想又闭上。晋王还没说什么时候能让弟弟回来，也没说让她何时入宫学授课……算了，反正这些事也由不得她安排，就算操心亦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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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外面闯了什么祸？”晚饭后，拜别老师回到家中已是月色渐浓。本想静静地回房休息，不料姨娘正满脸怒色地坐在正堂等着她。
扫一眼畏缩着坐在角落的爹爹，绿砚步进屋中微微低头见礼笑道：“不知绿砚做了什么事，竟惹得姨娘如此动怒，还请姨娘明示。”
她对这个姨娘并没有太多感觉，在娘亲刚死不到半年爹爹就娶了这个外族女子入门，从那以后家中的清雅摆设渐渐变得庸俗起来，要说心中确实有些许不满，但礼数上却从不曾对姨娘有失。
见绿砚态度堂堂，姨娘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她不甘地抿起嘴，瞪一眼还躲在旁边慢慢喝茶的丈夫，催促他快些开口。
“一个时辰前，晋王差人送来这一堆的礼物，还留下话说明天大早就派人来接你。”见躲也躲不过，吴铭讪讪地起身搓着双手走到女儿面前，半皱着一张脸讨好地笑道，“砚儿，你可是早就定下夫家，明年就要出嫁的人，可别出去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
他虽然懦弱惧内，但比起老婆来却更怕这个跟死去的爹爹脾气像极了的女儿，尤其是她从不动怒总是微笑着的表情所带来的压力比什么都大。
“爹爹请安心，女儿只不过是要去给公主授学。”转首向父亲浅笑着一礼，绿砚说得就好像只是去给隔壁兰家的女儿授学那般轻巧。
“可是砚儿……”
“爹爹不必担心。”垂下眼眉，她顿了顿，继而抬头歉然道，“小夜很快便能回家，女儿恐怕不能亲自照顾弟弟，到时候还得劳烦爹爹。”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唉……你去休息吧。”太了解女儿的脾气有多固执，只要她心意已决便是恁人说破嘴皮也无用，吴铭只能叹气挥挥手，也顾不得身旁的妾室不停在对他使眼色。
“女儿先告退。”微笑着再次欠身作礼，绿砚随即离去。
回到阁楼，刚点上盏油灯，一阵幽幽的琴声便从窗外传来，绿砚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意——兰清的琴声总是来得这么及时，抚慰她不至太过疲惫。
晋王傍晚送来礼物的事他应该已经听说，所以特地等到这么晚么……兰清的妹妹兰蓝当年就是因为美名远播才被好色的晋王强娶进府，也难怪他今夜这般忧虑。
可兰清却是关心则乱，忘了他的未婚妻容貌远远比不上他的妹妹，所以根本无需担心阅人无数的晋王会对她怎样。
说起来，那个小小的，经常追在自己跟兰清身后软软叫着“绿砚姐姐”的女孩现在也不知如何。一入侯门深似海，兰家就算想尽办法也不能见得兰蓝一面，只是从晋王府下人的嘴里得知她似乎还是晋王最宠爱的侧妃，以慰藉思念之苦。这次自己倒是可以有机会至少见上兰蓝一面，或许也是她在晋王面前提起自己的理由。
伸手从墙上取下琵琶正待要和着兰清的曲子，可手按在弦上，绿砚却停了下来。该告诉他什么？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是虚言，没有与他商量自己就擅自答应入宫授学，就算是她也没法确定能否在年底两人婚期之前安然脱身，到时候便是她负了兰清。
十五岁那年，两人快要成亲时娘亲突然病逝，她坚持要守孝三年，兰清便亲自登门向父亲请罪说想推迟婚期三年；两年前二人婚期在即，弟弟却被召入伍，虽然绿砚什么话都没说，可兰清却知道最心疼弟弟的她心中所想，于是又再次将婚期延迟三年……这六年中，兰清从未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只全心全意的等着她。
而今绿砚又如何能开口告诉他，这次的婚期或许又被自己给弄砸了。就算兰清不介意，她却无法不顾及兰家二老对儿子婚事的殷殷期盼。他们能容忍这个未来儿媳的诸多不孝至今，已是难能可贵，自己何德何能还敢要求更多？！
蹙眉轻轻地叹口气，绿砚将琵琶挂回墙上，吹熄桌上灯火。
只要她房中灯火灭掉，兰清过一会让自然就会停下休息——这么多年来，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合衣躺到床上，窗外琴声时断时续，绿砚一夜辗转反侧，终不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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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微朦时绿砚便早早起身梳洗。
简单的发髻，两支乌木钗，一身绿色布衣，脸上不着半点脂粉。
并不是没有更华丽的衣裳首饰，可爷爷因战乱颠沛流离，辗转来到西夏国后便定下家规：只要一日不返宋，家中所有人都只能有名无姓，不得佩戴金银，不得着绫罗绸缎。
当初爷爷应该是不希望家中有人在西夏出入仕途，忘了本。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死后不久，儿子便为家计当上了下九流的商贾，孙女更是为私心而要出入西夏王宫……若是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不知能否原谅这些不孝子孙。
或许，能让爷爷来责骂训斥自己一番，心理的愧意倒是能消减不少——自嘲地笑笑，绿砚放下手中的梳子，缓缓起身。她已经看到远处街道上晋王府招摇的软轿，她不习惯让人请下楼。
“姐姐要走了么？”刚走到楼下，带着哭腔的童音从旁侧传来，让绿砚不由得停下脚步。
“札显，出来吧。”轻笑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招手，一个剃了半边头的三岁小童哭红着眼睛走出来几步，抽抽搭搭地不肯再动。
札显是吴铭与妾室所生的儿子，不管是名还是发式穿着都与家中之人大不相同，活脱脱的西夏孩子。虽是异母弟弟，可绿砚对他却比姨娘亲近得多；再加上这孩子也很喜欢粘着姐姐不放，所以今早本想不与他道别就离开的，可还是晚了一步。
“看你，哭成什么样了。”见札显站在原地不动，绿砚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替他揩去眼角的泪痕，然后用手随意揉揉他头顶心上束起的头发，“姐姐带你去找娘亲。”站起身侧头笑着，绿砚也不勉强于他。
札显用力吸吸鼻子，乖乖地点头随着姐姐一起往前厅走去。
拉着他柔软稍胖的小手，绿砚不禁莞尔：真是可惜，如果这孩子能像夜頓那样装扮，自己肯定会更疼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