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天命】（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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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云开雨霁，满山的桃树伸展了枝干。赭杉军稍稍错身，闪开了尚在淌水的绿叶。被他叫出来的同门好友不疾不徐地跟着，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身上还穿着昨日典仪的紫色礼服，长身玉立，面如冠玉，若是再带上些笑容，定然是位人神共羡的美男子。
只是，他现在非但没有笑，神情还有些迷离，显得心不在焉。
赭杉军双眉紧锁，本来有些孩子气的脸立刻显得心事重重，一脚踏在碎石路上，另一脚时不时踏到碎石间的土里，致使鞋上沾了不少泥，显然根本就没有看路。
终于在一片空地上，两人止了步。初夏雨后的桃林碧色盎然，这一红一紫显得非常鲜艳。
赭杉军转过身，看着还在走神的同门好友，面色阴沉地出声问：
“师父怎会将那东西给你？”
苍这时才把目光收回，投向眼前的好友，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
“当然是吾求得的。”
赭杉军眉头锁得更紧，直盯着苍，直盯到苍收起了笑，变得有些阴郁，最终叹了口气，投降道：“罢了，万勿说教……吾据实相告便是……”
言罢迈了两步，走到赭杉军身前，略一沉思，说明了自己的经历：
“昨日典仪结束之后，吾问了师父关于翠山行的来历，师父实言相告。但另有些事，总觉得宗主未曾尽言。本是心下有疑。晚间离开之前突然想到，晏师叔曾位列四奇，自然功力不弱。若非肯定宗主能救其子，本不必冒险。而前日翠山行表现异常，那日吾曾从紫荆衣处得到些消息，推知晏师叔在面见宗主前曾密会罍师叔，希望罍师叔收翠山行为徒，罍师叔却未曾答应。而翠山行和墨尘音的交换，也是那时候决定的，据此可推，治疗方式定然与宗主或弦首本人，以及弦部有关。线索如此明确，再经向罍师叔求证，自然不难得出结论。”
赭杉军闻言皱起眉头，绕到苍身前质问：“长老性格谦和，凡事优先为人，怎可能教你如此危险之事！”
“罍师叔其人好友比吾清楚。不需明白相告，答案就在脸上了。”
“那么，弦首擅观天命，宗主自然瞒不得他。即使知道，弦首却毫不犹豫将翠山行交予你，莫非本就是要你冒此大险吗？”。
“玄宗上下，救他之法本就只有吾一人习得，交予他人又有何用？况且，虽答应了晏师叔不惜性命所托，宗主却不顾师父劝告，到此千钧一发之际方才交出‘凝魄’，足见把吾看的重于信诺，重于玄宗的颜面。吾实在该感谢这份恩情。”
“你……”
赭杉军素来了解，这位同门好友平素性情温和不错，但若是生气起来，话里带话总是说得比谁都难听的。此时赭杉军虽然想要维护师父尊严，无奈苍指摘宗主不守信诺之言句句属实，想辩解也无可奈何。
说完这一席话的苍也沉默不语，虽然表情仍然平淡，情绪却是自己也感受得到的激昂。毕竟宗主乃是赭杉军的师父，这样说法未免有些伤人，但他不知还有何法能抒发自己的情绪。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赭杉军终于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师父与晏师叔……乃是宿怨，毕竟是晏师叔有错在先，但愿翠师弟莫要恨宗主。”
苍张了张嘴，又闭上，轻叹一口气，未置可否。赭杉军看他平静些了，重又问道：
“那‘凝魄’…你打算如何用？”
“莫非‘凝魄’还有其它用法？”
“……”
“吾有分寸。”
赭杉军闻言立刻变了颜色，怒道：“何谓分寸？翠山行年纪尚幼，尽管对不起晏师叔，若魔气发作到不得收拾处，好歹容易收伏，不至构成威胁。但‘凝魄’聚集之魔气镇压不住，反噬于你，本门又有谁可收伏？！酿成祸害，便无损我玄宗脸面了吗？！若到时……”
“若到时……吾之性命，便托付于好友了……”
苍面色凝重地看着赭杉军，看得赭杉军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所以没有看到好友眼中的一丝狡黠。正在两人如此对望之际——
“……师兄……”
有些犹豫的孩童声音显得比实际上要响亮了许多，赭杉军和苍同时回头，所望之处，正是翠山行。不过显然不是自己走来，因为他此时还在金鎏影的怀里。无怪乎二人没有发觉脚步声。
被金鎏影放下的翠山行一路小跑，来到了比以前又巨大一截的师兄身边，一手抓着苍的道袍，紧张地抬头看着，一手摘下颈上的玉坠，举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这个我不要！”看情形，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看着此时缩小了的孩子包子样的小脸，纤细的眉毛皱成一团，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水光。小嘴紧紧地抿着，一副可爱模样与三岁身量倒是甚为相称。苍故作深沉地和这样一张包子脸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破功笑了出来。
“你……你们……唉……咳咳……”
一边笑着，一边将脚边小小的翠山行抱了起来，翠团子圆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家师兄，任他把那玉坠重新挂了回去，然后在他圆鼓鼓的包子脸上捏了一把。
“翠师弟倒也罢了，好友也以为吾会做如此无谋之决定吗？”
赭杉军一脸不解。
不知为何，苍脸色陡然转冷了许多：
“更何况，以宗主个性，在两名弟子的魔化之危中，自然会选择最少的牺牲。”
说到这里，苍顿了顿。低头去看时，翠山行果然低了头，假意伏在苍的肩上。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大约是委屈吧。苍不觉皱起了眉，一手安慰地抚上石青色的长发，看向一直站在一边的金鎏影：“如果不出吾之所料，金师兄定然是受命检视‘凝魄’而来吧。”
此言一出，在场两大一小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金鎏影的身上，盯得他脸色立刻窘迫起来——虽然金鎏影入门稍早，但因年代久远，与苍和赭杉军这等年龄相差不多的弟子早已不会师兄弟相称，而今苍又如此称呼，心中想必是极为不满的了。
犹豫了一阵子，金鎏影叹道：
“宗主这回怕是真的恼了你……”
这一答，就等于是承认了。苍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
“恼也是该然，身为弟子要挟宗主者，吾当称得上玄宗第一人吧。”
“要挟？？！！”
两位奇部弟子异口同声，脸上尽是讶异神色。
“算了，并非什么说得出口的事，众人知道了，宗主定会更气。”
苍气定神闲地把小师弟因为惊讶抬起的头轻轻按下去，转向赭杉军道：“适才好友多虑了，‘凝魄’若是平常用法，何故一定要吾操作？试想翠师弟乃晏师叔之子，论出身天资，岂不都应属于奇部？是以师父将其交吾，定是有万全之法。”
赭杉军闻言似有所悟。看向苍的目光却未收回。
“师父密授一法，无需转嫁魔气，解吾之力以五行阵法置于‘凝魄’内，即可凭此阵法压制魔气，魔气虽会随翠师弟功体进步而强盛，但阵法运转之后，亦会适量吸取翠师弟自身修为以抗魔气。只在必要时需要借吾之力稍行加固。只是此举，可能要委屈翠师弟了。”
翠山行又抬起头，睁大眼睛看他，赭杉军问道：
“如何‘委屈’？”
“翠师弟修为增长，则被‘凝魄’吸收者愈多，此道魔气似会改变人之年龄，若要相抵，也会影响外貌形态……”
苍止了话头，看翠山行脸上充满疑惑，而赭杉军亦同：
“……此话怎讲说……”
苍沉默了一阵，叹道：
“也就是说，魔气在身，翠师弟恐怕……难以长大。”
看众人的脸色迅速凝重了起来。苍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也并非完全不能张大，只是成长速度会比常人慢很多，具体还需视功体程度而定，师尊示下，若是翠师弟能长到二十岁模样，便可以直接闭关，比起普通弟子还要经过考验重重，反而少了不少麻烦……只是……”
本是包含希望的话题，让众人脸色逐渐好转，却在结尾一个故意拖了音节的“只是”，让两大一小的表情迅速变化，然而苍随后说出的话却和赭杉军、金鎏影所想完全不同：
“只是……吾还是希望，翠师弟永远是如此可爱的模样啊！”虽然是这样的话，苍说着的时候居然是一脸淡定，说完还在翠山行的包子脸上捏了捏。
这一来，赭杉军和金鎏影的表情自不必说，连翠山行也一脸怒相地往一边转过头去，还发出了一声充满气愤的抱怨：
“哼！”
苍的房间自从有了个小师弟，来访之人就变的多了很多，此时三大一小进屋的时候，紫荆衣正坐在床边对墨尘音说着什么，一见四人有说有笑地进屋，立刻正坐了，又瞟见金鎏影，眼里就露出了不屑神色。
苍把缩到了三岁身量的翠山行放到床上，刚直起身，便见到墨团子扑将上来，对着翠山行的脸就一口亲了下去，以至于被扑倒者立刻愣在当场。
“你这是做什么！”赭杉军一脸正义地将吓坏了翠山行的师弟拉开质问。
没想到墨团子倒是不为所动，反而笑的阳光灿烂地解释：
“墨墨喜欢翠翠！墨墨要和翠翠订亲！”
这次三个年长的师兄陪同翠山行集体愣住。
“哎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紫荆衣在一边得意地笑着拍巴掌，“我看他们也挺合得来，不过小墨，你是要娶还是要嫁啊~”
墨尘音眨了眨眼睛，一脸兴奋地大叫：
“什么是娶？”
沉默片刻，苍最先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紫荆衣小声捉住墨尘音恶狠狠地解释道：“就是说，你希望小翠和你一起住，还是你和小翠一起住！”
墨团子撅起小嘴，一脸当然地抱怨：“一样嘛~”
“不一样！”紫荆衣气急败坏地吼。
小墨尘音仍然不为所动，因为他已经被一边的赭杉军拉住，一顿劈头盖脸的说教：
“师兄说过多少遍，所有尚未确定之事必先问过吾、苍师兄或翠师兄。怎么又如此莽撞？你年龄尚幼，许多事情仍然不懂，翠师兄非计较之人，他日若是开罪于人，便少不了惹上麻烦，况且玄宗之人……”
剩下的话还不知有多少，但都被止在一瞬间。
墨尘音重新坐好，一脸兴奋地用脆脆的声音宣布：
“紫师兄说喜欢就要亲亲！墨墨也喜欢师兄！！”
同样被亲了的的赭杉军立刻摆出了翠山行一样的呆滞表情，墨团子看了看自家师兄，又看了看翠山行，判断道：“翠翠好像师兄！”
此言一出，翠山行和赭杉军下意识对望——原来并未意识到，但如今着意看时，两人的确是很有几分相似。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趁着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被童言无忌暴露了“阴谋”的紫荆衣悄悄离开位置企图溜走，金鎏影想了想，最终很识相地决定装作不知道。等两人回过神来寻找罪魁祸首时，人早就不见了。
苍掩不住地笑看一脸不甘的翠山行，转移话题道：“翠翠不喜欢师兄吗？”
翠山行闻言一愣，眼角暼到墨尘音时，终于明白过来，脸色一红，摆出一副更像赭杉军的正义面容来，一字一句地说“师兄，我已经十二岁了。”
苍忍了笑，捏了捏他的脸道：“既然看来是三岁模样，可爱一些如何？”
翠山行涨红了脸瞪着自家师兄不知如何回答之际，金鎏影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抱怨：“总强过那十二岁皮囊装个三岁性格的小祖宗甚多……”
赭杉军真诚劝慰：“孩子总有一天长大了，处事方式也会有变……”
“啊？还是别长了！”金鎏影急急打断“十几岁就已经如此嚣张，再过十余年，我之性命岂不堪忧？！”
看他一脸无奈，众人不禁想起紫荆衣平宿以小欺大的情形，不禁同笑出来。
躲在窗下的紫荆衣不屑地哼了一声。
五月初夏，玄宗新入弟子拜师大典也总算是平安结束。此时的六人，都还没有观想天命之能，但平和的安逸，并没有阻住命运的脚步，只是此后的百年以及百年后的千年，对他们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命】（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