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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命】(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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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当苍在当一直叫嚷着要“看到翠翠才睡”的墨尘音面前,把仍然不省人事的翠山行放在床上并盖好被子时,一直等在苍房内的墨团子眼睛睁大到让人担心会不会掉出来,被迫同样等了一整天的赭杉军刚刚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师弟睡觉,现在则是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了。
修炼仙论确有益寿延年,不老不死之功效,越长越小的却是闻所未闻。
但当苍解释让翠山行变得如此的不是仙道而是魔道之时,赭杉军反倒更迷惑了。
在玄宗众弟子中,一向是奇部善攻弦部擅防,各司其职。即使同样阵法两派分别使出,效果亦是差别显著,所以对不常见的敌人,总是派往各处的奇部弟子所知较为详细。而位列四奇的赭杉军,对于这刚刚交手不过十年的魔界,更是称得上了若指掌。
所谓魔气,是魔界鬼族一个非纯血迷样家系的专属攻击方式,往往是化敌之力以制敌。对于这个支系,玄宗所知的便是——身为高位贵族,自身战力却与魔界四天王那样的强手有着天渊之别,往往以驭邪之术决胜千里。至于这个家系的魔是何种样貌,有何弱点,玄宗是一无所知。
翠山行并不是第一个受到这种魔气侵袭的人,却是唯一一个明明没有功体居然身负魔气的人。以赭杉军了解的魔气特性判断,与其用魔气对付这孩子,倒不如直接来上一刀省事。
就目前所知被魔气寄体之人的情况而言,注入魔气的过程十分艰难,往往对魔有很大消耗。而魔气寄体,作用之一是控制人的心智,令其无爱无恨无血无泪,全然被杀气控制,成为一具杀人机器,或者受魔界操控充当奸细。另一方面因为不再有保留,也便会使功体大幅提高,有的个例甚至较原来提升倍余。所以目前为止,玄宗上下曾被魔气寄体之人,从未有玄宗当代十道子之外的弟子。玄宗以外亦有魔气寄体者,同样没有任何一个称不上一流。
魔气霸道,相对的,被寄体者身体负担也是极重,慢说是普通孩童,就算修炼多年,哪怕功体稍差些许之人,若被侵袭,定然也是当场身亡。所以,这个孩子身受魔气而得生存,也算奇迹,魔界则是绝对不会故意放魔气在孩子身上的,所以……
“他身上的魔气,是旁人所传吗?”——赭杉军研究一番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苍点了头:“生母。”
“啊……”赭杉军眼中下意识流泻出同情之意:“是这样……”
魔气外泄重新寄体,至少能说明两件事——第一、魔气的原宿主功体不济,不抵魔气侵蚀而亡;第二、原宿主身亡之时,新宿主必在当场。第三、新宿主必然属性极阴。
宗主在收下翠山行时曾经详细了解他体内魔气的由来——翠山行是七月十四生人,日干为木,命多水,五行欠火,降于戌时,鬼门正开,阴气沉重。母亲染上魔气,似是有因为父亲之故。虽擅剑舞,功体不足,故与魔气缠斗不过,终于身亡,而母亲临危之时翠山行正在近前,目睹母亲死状之余,身心受创使魔气趁虚而入。
“翠山行之父乃是好友的前辈,才能保住他性命。”顿了顿,苍似是思考,然后复又开口:“好友也应知道那位前辈——便是晏师叔。”
“晏师叔?!”
这位晏师叔,在十年前的道魔之争时尚列四奇之二,论顺位是仅次于现任宗主,单论武学甚至还在他之上。但道魔之争起时,他身在苦境,接到信息却未曾回援,导致师祖力战后身亡,现任宗主眼见同门因阵法残缺而损失惨重,盛怒之下将他逐出师门。
“听闻这位前辈在好友幼时照顾甚多,相信好友不会因此对他疏远,但旁人不解,未必会以平常待他,望勿外传。”
赭杉军点点头,又看了翠山行,眼中颇多感慨。
“晏师叔将他送回玄宗,想是也因这魔气之故吧…”
“正是。而且到如今,师尊总称晏师叔为‘晏师弟’,而宗主却一直称其‘李少侠’。可见心结并未解开…当初收下翠山行,也是有条件的。”
“哦?”对于自己的师父接收弟子还要谈条件之事,赭杉军有些费解。
苍看他皱眉,不由得摇了摇头:“想必好友已经知晓前日罍师叔升任长老之事。”
“金鎏影曾提起,是为探魔界夺宝,遭遇围杀受伤之故隐居,紫师弟也是因此由他接手。”
“正是,而此举除却夺宝之外,还另有其它目的。”
“其它目的?”
“正是。师祖是退了魔界之后重伤不治身亡,此时封云山十道子只余其六…”说到这里,苍的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悲切神色,停下叹了口气,才继续解释道:“晏师叔又已被逐出玄宗,其余弟子皆未有大成。而魔界虽损失惨重,战神重伤失踪,但四天王仍然在,若此时知晓我方状况,一旦进攻过来,单凭你我和金鎏影,能助师尊与宗主几何?是以宗主差人往魔界夺宝之时,还要让魔界知晓师祖尚健在,藉以威慑。”
“于是,便让人假扮师祖前往吗?”
“无错,但现今玄宗,即便是宗主与师尊,与师祖功力也有些差距,再说宗主又怎肯以仅存的弟子犯险?”
“所以……晏师叔去了吗……”
“……是……而且,服用了转魄丹”。
——所以才会亡故。
转魄丹是一种提升功体的药物,但是服下之后,只要不加压制而动用真气,便会筋脉尽爆而亡。面对魔界高手,压制真气当然不可能,所以,服下转魄丹去魔界,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其实这般决定下,服用或者不服用转魄丹,也就是让他在功成而亡或葬身魔界这两条路中选择一个。或者说,当他重回玄宗那一刻起,宗主就已经决定让他死,因此收下翠山行的代价,就是他的命。
但是,为了孩子,他不得不答应。
而根据弦首所言,翠山行实际上已经是与紫荆衣同年,只是紫荆衣乃春日生人,早了数月而已。而魔气加身后,每次发作均需以封魔阵法压制,而恢复之后,外表上便会小上几岁。晏师叔带他寻找医治之法仅仅半年时间,他便已经回复成了六岁模样,因为身体越来越小,抗性越来越差,发作变得频繁。如此下去,再不出半年,恐怕他体内的魔气便会压制不住,爆体而亡。不得已中,晏师叔只得回到玄宗以求保住他性命。
“翠山行这数月本来生活在封云山,又修习仙论,已经能压制魔气,但昨日得知此事,伤心至极一夜未眠。功底又弱,魔气自然便会冲破桎梏而出。”苍把翠山行身上被墨团子拉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叹道:“这次总算是压制了……只是……”
只是,这样的身躯,对这霸道的魔气,还能撑多久呢……
墨团子抱着还未睁开眼睛的翠山行睡了,平日里只能抱一只胳膊,今日却由于翠山行变得和他身量相仿,终于能完全抱住。就这样睡得很沉。两位师兄看着这看似安详的一幕,心中所想,却和“安详”毫无瓜葛。神色俱是复杂。
突然的一阵凉风吹来,墨团子原本未曾盖被,被风一吹,迷迷糊糊地拉了个枕头企图往身上盖,发现盖不住之后,把枕头一扔,往翠山行的被子里蹭过去,
就在这时,赭杉军的眼神突然有了变化,转头盯着苍有些急切地说道:
“不对,此事蹊跷…”
苍几乎同时转过头,对视片刻,不等赭杉军第二句话出口,紫衣道者一句“师弟拜托好友照看”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天蒙蒙亮时,翠山行终于有了醒转的意思,谁知身子一动,便疼得呻吟出声。
一只手将他轻轻按住。传递着“不要动”的意思。随即,唇边的触感让他张开了嘴,便有一些液体流入进来。
不算太苦,但应该是药。翠山行乖乖咽了下去。
眼前朦胧的,是不甚熟悉的红。
翠山行赶紧努力睁开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果然不是自家师兄,而是衣冠齐整的赭杉军。他身后还露出一个脑袋,是面带焦急的紫荆衣,双眼下方泛着青,定然是一夜没睡。
其实一夜没睡的不止他一人,只是赭杉军功底深厚,一夜未睡也看不出什么来罢了。
翠山行下意识环顾了一下——这里是熟悉的房间。墨尘音在他身边熟睡着,而苍,不在。
正待开口问时,门却开了,从那边走进来的可不正是苍?只是,他急急走进来,未曾和任何人招呼,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坠,挂在翠山行的颈上。
看到了那玉坠样貌时,赭杉军不禁抽气:
“竟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