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命】（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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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次日凌晨，苍起身的时候翠山行还闭着眼睛，于是苍坐在床边看了一阵，没有发现师弟有起身的意思，心里暗暗叹气，只得先行起身洗漱。但不出所料，等他洗漱完毕，小师弟已经整整齐齐坐在床边了。
从调整了晨起时间之后，翠山行就一直是自己梳头。平日里他总是一副童子发髻，今日却在头顶挽成一个小髻，用木簪固定起来，显得略有些成熟。
他身上穿的是白色道袍，而不是入门弟子的蓝色，这是在拜师典礼上新入门弟子定制的袍服，只是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又宽又长，有些累赘。现在他正端坐在那里，认真地看着刚刚洗漱回来的苍。看师兄没有动作，便规规矩矩地提醒道：
“师兄…再不动身，就要迟了。”
苍应了一声，熟练地挽了发髻，披起外袍，抱起小师弟往承天宫而去。
进入总坛之时，正巧遇到赭杉军，他也是怀抱着更小几号的师弟，不同的是，赭杉军怀里那个似乎还在补眠，还在他的衣领上濡湿了一小片。看到翠山行清醒地向自己打招呼，这位以百年修为跻身四奇之列的奇才不由得有点羡慕起同门好友：
“不知尘音何时才能长成翠师弟这般懂事……”
“赭师兄过誉了，其实墨师弟才可爱，”翠山行认真的摇摇头：“师兄也比较喜欢墨师弟吧？”
苍礼节性地笑了笑。看了翠山行，颇有深意地叹道：
“吾的确觉得以师弟年纪，就该这般无忧无虑才好。”
赭杉军自然不觉得什么，翠山行闻言却是有些心虚地低了头，装作不知道苍话中之意。
——昨日回来之时，已经是三更时分，就算当时翠山行已经入睡，到今日天明之时也还不足两个时辰。翠山行却不带丝毫倦意。如果只是今日正式拜师心情激荡之类的理由，那的确是符合孩子心性，也并不值得担心，但苍却是清清楚楚知道，翠山行其实就连这两个时辰，也一直都未曾入睡。
昨日翠山行对着窗发呆，偷偷起身抱着“鸣涧”发呆，以及偷偷溜回床上装睡的一切经过，当然不可能瞒的了功底深厚的苍。但是，这位一夜未眠的师弟现在却是一副自然的表情，倒好像昨天苍亲眼目睹的一切都是梦。这对于苍来说，才是最不真实的感受。更何况，就算是常人一夜不睡精神不颓，脸色却是不会好的，而现在这小师弟面色过于红润，却又不似虚火，实在是反常得紧。在苍看来这比小师弟昨日反常的原因更令人在意，让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而翠山行没有任何表现——很显然，从苍方才的话语中，他也知道自己昨夜的反常已经尽为师兄知晓。或者说，他本也不觉得能够瞒得过——既然师兄能找到那个地方，自然也就能推测出事情的缘由。
翠山行自信，对昨晚知晓之事，他的反应已经远远算不得任性了。
所幸苍也并没有再与他说些什么，一路上与赭杉军讨论着一些旁的事情，不一刻便到了承天宫。
承天宫算是玄宗总坛第一大殿，堪称宏伟，天然脱俗气派。承天宫正门面东，此时正受了朝阳之辉，一派正气沛然，庄严华美。宗主还未到，金鎏影似是早已到达，正在指挥一部分弟子引导新入门弟子前去沐浴静心，紫荆衣在一边好似等着什么。
远远一见苍和赭杉军带了今日将要入师门的两个小师弟前来，紫荆衣迎了过来，从赭杉军手里接过墨尘音，苍也放下了翠山行，两个孩子互相招呼了一番，紫荆衣对两位主事弟子道：
“我带他们去行净浴之仪，两位师兄请入内等待吧。”
言罢带着翠山行，从侧门进入后殿。
苍和赭杉军这时才向殿内而去，虽说昨日已经准备很多，这数年一度的典礼却还是轻忽不得的。金鎏影想必也未得休息，多份助力好过独自忙碌。
此时，师父们都还没有来到。
所谓沐浴静心，其实也就是取玄宗存的高山雪水将身体冲上一遍，然后入香室静心。紫荆衣并不是新弟子，帮墨尘音“沐浴”完毕，将二人引入香室便离开了。墨尘音年纪还太小，被微凉的水一冲，倦意全无，进入香室不但不安静，反而睁大乌溜溜的眼睛这瞧那瞧，若不是翠山行按着，恐怕就要到处跑了。不过这样只是按得住手脚，却按不住嘴，于是墨团子一直“翠翠~师兄为什么不在？”“翠翠你看这个好有趣~”的叫嚷，窘的翠山行满脸通红。好在这段时间不算太久，一刻之后，弟子们被引入了大厅。走在队中，翠山行悄悄在墨尘音耳边说：“小墨乖乖的不要乱说话，晚上给你做好东西吃。”总算是让小家伙安静了下来。
大殿之中，宗主位于南侧，弦首于之宗左侧，靠北的位置，金鎏影站在台座上宗主身边，长老在正殿西壁顺序而坐。其它学有所成的成年弟子在宗主和弦首座下排成两列。南侧奇部弟子行列里，第一顺位的是便是赭杉军，北侧弦部弟子中，第一位则是苍。新入门弟子不分派别，按照年龄列于下首，面西而立，等待仪礼开始，翠山行与墨尘音年纪最小，并立在后排。
阳光退至殿门之时，台座之上的金鎏影向前一步，诵起玄宗成年弟子都颇为熟悉的词句，两侧的成年弟子随之诵读，一时之间声音在承天宫回荡，竟有上达天听之势，便是典礼的开始。
金鎏影显然是典礼主持，着宗主与弦首祭天，各位弟子跪拜，归位，新弟子跪拜师尊，宣读门规，这时众人都集中于回荡在殿内的声音，生怕出一丝差错，没有人注意到，在最后一排齐齐跪下的新弟子中，年龄最小也是身量最矮的墨尘音正圆瞪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身边的翠山行，露出诧异的表情。
翠山行的双手紧紧扣着地面，脸色煞白。汗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聚集着，不断的滴落在地上，被庄严的声音吞没了，悄悄消失在石板的缝隙里。
此时，下首的入门弟子已经开始逐个向师尊叩拜。叩拜礼毕，便分别站到两派弟子下首。眼见前面的新弟子一个一个离开，转眼该是轮到翠山行了，他却没有起身。玄宗上下百余弟子便这样怔怔地站着，大殿里静得可怕。
站在西侧首席的苍皱了眉，他想起了那日师尊所言的“顽疾”，看来，的确是有的。
偷偷向台座上看去之时，宗主的脸上隐隐有些审视之貌，而弦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同。紫荆衣看了翠山行，又偷偷看宗主，石台上的金鎏影发现他有些逾矩，便用眼神示意他低头，结果——当然是被狠狠瞪了之后无视…
好在翠山行终于站了起来，缓缓走向石台，也算顺利地完成了仪礼，墨尘音如法炮制，三岁的孩子憨态可掬，让大家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小状况。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墨尘音的身上。
而就在墨尘音跪拜，起身，退至入门弟子末席，金鎏影宣布“礼成”之时，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就在那声短促的惊呼之中，一抹影子直向台座而去！
“啪”的一声，金石交割，光来自金鎏影手中的剑，这剑并非金鎏影的兵器，只为典仪而备，却不料在典仪结束之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而影子则化成了粉末，其中一些留在了剑上，更多则飘落下去，形成一小团烟雾。
金鎏影此时挡在宗主的身前，很显然，刚才的攻击是向宗主而去。
发出惊呼的，是站在下首的一位弦部新入弟子，唇下一道血印，大概是刚才那随手取得的暗器擦过了他的脸。
但是在那发出惊呼的弟子下首，并无身怀功力之人。
金鎏影皱了眉头，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面色镇定的苍，而此时，弦首突然发话：“典仪已成，退下吧。”
众新入弟子心有余悸，大殿很快便空旷起来，紫荆衣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宗主，又看了始终在门口观望的小墨团子，叹了口气，快步超过了几个新入门弟子，抱起墨尘音，而在人群中探寻时，却始终没有发现翠山行，只得先行离开。
大殿中只剩下三位主事弟子时，宗主吩咐道：“汝等也退下吧。”
弦首叹了口气，起身道：“吾离开了。”便出了殿门，三位主事弟子随之而出。
殿内无人之时，宗主站起身，对着殿门方向沉声道：“出来吧。”
无人出现，却是另一道影子闪来，从宗主身边擦过。修为高深的道者轻叹一口气，手一扬，一枚身后袭来的暗器落入掌中——声东击西之计，对他而言本是无用。
“一个没有功力的孩童，再多些加持又当如何？”
又一道影子，是个少年身形，宗主闪身让过之时，另一道剑气自殿门袭来，逼得那少年不得不反身抵挡，反被冲向石座，倒落地上——原来弦首根本就不曾离开，只是等待他的出现。而苍，正在师父身后。
少年茫然地抬着头，十二三岁模样。一头长发是在场三人都熟悉的浅石青，虽然抬着头，却没有看任何一个人，无神的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焦点，传递出的是纯粹的杀气。嘴角渗出的鲜血显然是刚才那剑气的后果，但他并无痛苦之色，只是修长的身体紧紧绷着，似乎随时可以弹起来。
他是翠山行，却又不是翠山行。至少，苍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年纪的师弟。
弦首轻挥拂尘，少年四周立刻竖起金光数条。是阵法的启动，阵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终于变了神色，脸上很快补满了汗水，发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身体，将自身掐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的道袍。他咬紧了牙关，身体在这法阵中咔咔作响，仿佛缩骨一般地，渐渐变回了苍所熟悉的样子。
挣扎不觉已经停止，孩子在痛苦的表情中双目紧闭，显然已然昏迷。但咔咔的声响却未曾停止，法阵的金光越来越密集，内中情形已是模糊得无法看清，只待法阵终于平静之时，苍眼前出现的孩童，竟只有三四岁身量。
“封魔阵……”苍双眉紧锁。
弦首叹了口气，抱起倒在地上的孩子，交给了苍——他甚至不需要给这弟子一个默许，只因在晚辈弟子中，最能熟练掌握这个阵法的，正是眼前这位。所以他方才的三字是肯定，非是疑问。
他的疑问是眼前这个孩子——他是翠山行，的确是……但是，不该是这个年纪。
“吾会给你解释。”宗主重新坐下，面色凝重：“他所谓的顽疾，并非肢体有何不妥，而是源于一段无甚光彩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命】（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