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问情】（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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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这日，灵霄阁的观主正在殿里蹙眉而坐，一下一下捻着本就不多的长须，不时看着外面。院子里，小道士一下一下扫着永远扫不完的尘土落叶，惹得他更加心烦。
其实,观主并非心浮气躁之人。
比如，黄商子在此地修为算是上上等，被尊为黄真人。但他向玄宗总坛求援时，玄宗总坛竟派了个少年道子，大多数人对此都十分不安，而观主却无此感——此人修为的确在黄商子之上，甚至高出倍余。看上去却也是个稳重之人，观主当时便想，只怕他是修仙不老，未必就真是少年。
然而，黄商子自从旬前和那个小道士离开，就没有回来过，两个性情稳重的人几天没有消息，此事无论如何不能不担心。
更何况，当下令他心烦的还有另一桩事，就是在花园中的那个人。
自称伏婴的青年甚是陌生，在此地几十年未曾见过，这几日却似长在道观里，一早就在那边对着树说话。
人说修为高的人，便是一草一木皆可为友。照说这位青年举止脱俗，气度不凡，甚至面容也清秀至极，要说修为的确应该算不低。但凭直觉，观主却觉得这个人有种让人不适的气息。
当然，他还有更确凿的理由——玄宗派来的少年道子临行前，留给他一面道镜，称已注了结界抑住城中邪气。若强破结界，此镜必放出讯息，届时将有玄宗弟子赶来相助。而现在，道镜便在方丈屋内，每逢自称伏婴的青年靠近，便发出嗡嗡声。足以证明那人确有蹊跷。
可是，一身邪气之人可以安然在结界之内活动，是这人太强，还是道镜之结界威力不足呢？不论是哪一种，都是观主不愿去想的情形。
叹了一口气，观主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反正就算真的出了事，也不是他这等凡夫俗子能应付的，除了信任那二人，又能如何呢？
此刻，观主挂念的那二人，却正在回程路上。
而且，黄商子看上去颇为狼狈，灰头土脸还带了红。翠山行虽然状况好些，但也发髻凌乱，活生生像经了什么天灾，只有目光倒是清亮。
“黄师兄缓行，歇息片刻。”
翠山行词句是陈述，也可说是命令。
数日相处，深知黄商子是绝不因己误人的个性，若加询问，必被推柜——任谁也看得出，需要休息的只是黄商子而已。
扶着黄商子找好舒服的位置，翠山行掀开黄商子的衣领。见肩部伤口大致愈合，面色才稍有缓和，随即掀开他衣襟，黄商子裤子上一道裂口，是翠山行撕开的。暴露了腿部的伤口。
包着的布条染了血，稍有湿润，显然是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幸好流血不多。
翠山行卸下他裹伤绷带，脱下身上外袍，掸掸土，道：
“此处鲜有人迹，黄师兄将衣袍除与我吧。”
黄商子不解，却未多问，照样做了，并接过翠山行的干净道袍披在身上——翠山行虽身量不高，但道袍宽大，黄商子又只是披着，倒也不显局促。
接过黄商子的道袍，翠山行退了两步，扬手一划，只见黄商子身侧闪出青绿光芒，一瞬即逝。随即吩咐：
“原地勿动,等我回来。”
黄商子心知他划了结界，点头表示明白，翠山行旋即转身一闪，不见了。
黄商子一人独处，忆起那场纠斗，不禁摇头叹息。
总坛所料不差，翠山行在直传弟子中，摆布阵法虽并不精纯，破解之道却并不弱。黄商子数度探查而未曾有解的阵法，翠山行却是很快看破了阵眼，虽不算轻易，却也顺利破了。两人并肩进入。
如今看来，像他们这等谨慎之人，若是太过简易的阵法，怕是反会起疑谨慎，却不料正是那稍有难度的阵法，放松了他们的警惕。以致上了当。想这布阵之人，必是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算计行家。
然而当时，两人并不曾有此考量，只见阵法已破，便对视一眼，小心向内进发，直到当翠山行出声示警，黄商子才愕然发现，原来最初破解的阵法，竟是另一杀阵的入口，这几步路，竟把自己送进了重重陷阱之中。
接连几个阵法相当毒辣，皆是杀阵，期间虽称不上九死一生，却也绝对不轻松。两人一番挣扎连破数阵出了洞，这才发现，这洞里除了些许零散尸骨，居然什么都没有。
黄商子相当沮丧，将所有细节一一回顾——此处有几个山洞，皆有阵法，但无一正确。只有这个洞没有破除，原本就是突破关键，却不料仍然什么都没有。
两人犹豫时，那隐隐的啸声又起，翠山行眼中一亮，拉着黄商子来到洞外，端坐于地，开天眼查看，果不其然，这山早已都入了幻境。黄商子之前所破之阵，无非都是阵中幻境，只有找到幻境阵眼，方可寻求异相关键。
既有眉目，便该寻破法。但开天眼后翠山行视力一时不清，黄商子一人在周围探查，许久无果。
此时，翠山行调息完毕，提议往山阴而行，黄商子先是答应，走了几步，却恍然叹出声来——此处其实正是山阴，而翠山行之所以误会，是因为那一轮金乌，明明挂在了正北方向。赫然正是阵眼。
破了这阵，发现时间已是夜晚。啸声似是指引一般，再度响起，两人此番不敢怠慢，小心而行，寻到了啸声来源洞口。
甫一踏入，便想当然地被盛情欢迎，这次不再是阵法，而是些幻兽，阵再活，也活不到那里去，而这些幻兽，个个比野兽凶猛十分，又多了智力，甚至还会术法，一路艰辛自不必说。
好不容易行至最后，却发现，那啸声来源，原是也是只庞然大兽。这只甚至不再是幻兽，不用术法，但力气奇大。皮毛坚如磐石，爪牙利似钢钩。术法在他身上毫无效果，劈砍也无法造成伤害，内劲更是无法渗透。直至两人几乎脱力，却没有伤它分毫。正当欲退之时，只见它突然张口吸气，狭小的洞口立刻掀起一阵狂风，黄商子道是它要将二人吸入口中，稳住了下盘，却不料翠山行突然呼道：
“不好！凝神塞听！”
他似乎并不止喊了这句，但黄商子完全没有听到其他。只是那时才意识到，异兽吸气竟不是为了吞吃他们，而是为了发出啸声。
与前几次听到的啸声不同，这次，像是化气入音，啸声一起，有如魔音穿脑。黄商子虽有防备，仍是被震得内腹尽伤，进退两难。
危机时，幸而后领被翠山行一拉，脱出了洞口。疾行一段，身旁扑通一声。黄商子这才发现，翠山行面色苍白，双唇紧抿，是受了内伤。
似乎忍了一会儿，翠山行终于还是一口鲜血呕在地上，随即瘫坐一旁。黄商子忍着伤痛回望，发现那兽并未追出，心下一松，便失了知觉。
回忆至此，黄商子不由得再次闭目叹息。
从昏厥中醒来后，翠山行已经在一边运气调息，虽有恙，倒没什么外伤。而自己的伤口擦洗包扎过，显然是翠山行所为。
此后，两人无法提气疾行，便一路步行至此。几次调息，终于稍有恢复。伤口的药草更换及时，清凉凉很舒服。脸色也就没有那么苍白了。
山风掩不住疲惫。黄商子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只感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睁眼一看，是翠山行回来。
他发髻重新挽过，显得整齐从容，与来时无二。臂上搭着清洗干净的绷带和衣袍，思及时间，很可能是洗后用了内力烘干的。用衣袖兜了些草药和山果，手里还拿着水囊，装的鼓鼓的。
翠山行在黄商子身边跪蹲下来，从水囊倒水给他清洗了伤口。重新嚼了草药敷好包扎起来，帮他换好衣服，又将山果塞进他手里，方道：
“黄师兄先吃些东西，我为你绾发。”
黄商子心下暗疑——修道之人向来淡薄，这总坛高徒何故如此在乎仪表？他这人性情敦厚，心下疑惑，便写在脸上。翠山行见状，笑道：
“此次镇魔，百姓皆寄望黄师兄。若狼狈回转，他们岂不忧心？”
黄商子恍然。
翠山行解了黄商子发髻，细细将纠结的发丝分开，手下极有分寸。黄商子一边依他之言吃着山果，一边暗暗自责，心道翠山行虽久居深山，心思却细腻至此，倒是自己受人依赖，却疏忽了他人感受，实是不该。
而且，翠山行还有没说出来的话。
——若异象的始作俑者正在城中，则愈加不能露出败象罢。
果不其然，两人正入灵宝观大门之时，便看到站在树旁的青年回过头，对翠山行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问情】（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