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问情】（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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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盼着长大的日子总是遥遥无期，而成年人的时间，往往在些许的思绪中就过了数年——所为时光岁月，本就是如此神奇的存在。
对于翠山行，这些年过得漫长，虽不可谓不忙，却也因为盼望而有些难熬。开始时苍常常告诫他，这样量下去，该长个子的也长不起来，不过发现没什么用，便由他去了。
对于紫荆衣，这些年很平静，日子就在在的修炼，体悟，实践，修改中理所当然地消失，然后他便养精蓄锐，在修养采气中等待下一次白天和另一轮循环。
而在墨尘音看来，这段时间却是如白驹过隙，快到每个瞬间都必须小心利用，不然就会错过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情。所以，尽管是一个人，一个任务，他却很忙碌。
这样的惜时让他守住了信诺，第十一年的入冬时分，墨尘音出关了。
那天下午，步天阶下像送别那日一样，站了一蓝一红两个身影，不过，那蓝色并不是入门弟子的蓝，而是艳了许多。
艳蓝色的道袍精巧得有些华丽，但穿在那人身上却十分贴合——明显是青年身量，挺秀中带了些张狂，额心现出宝蓝色的先天道印，让年轻俊美的脸庞显得更加引人瞩目。同样艳蓝色的发丝高高束起，衬托出颀长的身材。
那人无视墨尘音的诧异，勾着笑，羽扇轻摇，对着他的方向点点头：
“墨师弟。恭喜。”
似是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句：
“好久不见。”
墨尘音淡淡笑了，慢慢行至那人身前，躬身一揖道：
“紫师兄，好久不见。”
然后望向一旁的红色：
“赭师兄，好久不见。”
紫荆衣是头两年的初秋出关的。
大部分弟子至少会闭关两次。首次闭关，都是为了冲破自身界限，领悟更适合的修行方式，而冲破先天境界，则是第二次乃至第三次闭关的任务了。
入玄宗不足四十年，首次闭关，便已经冲破了先天界限，这样的弟子，在玄宗绝对不多。同辈弟子中，达到这样水准的除了紫荆衣之外，只有金鎏影。即使被誉为天才的苍，也只是第二次闭关方达此目标。而已经跻身四奇的赭杉军，功力已臻化境，却仍未突破先天界限。
如此看，紫荆衣不可不谓神速。
然而另一方面，突破先天界限，也说明自身的进境进入瓶颈甚至止步不前。所以墨尘音也有些好奇，这个从小看自己长大的师兄会有几分实力。
他无需着急，这一切，都会在半年之后的论道中见分晓。甚至，对于赭杉军匆匆见了他一面就消失不见的事情，他也没有追问，因为对于在身边的人，很多事他可以慢慢知道。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翠师兄……怎么没来？”
他的声音有些不甘：
紫荆衣好似早知他有此一问，羽扇轻摇，笑得张扬，却不跋扈。
“他不在封云山……”
“他去了苦境。”
道境的环境不可谓不优越，称得上四季如春。夏季烈日当头时不免有些晒，但风中自有凉意，蔽荫处便与春秋无异，且雨水充足，即使所谓冬季，山间仍有绿色，丝衣也足以避寒，只是人烟稀少为唯一不足。与此相比，在大多数出身苦境的宣宗道子记忆中，苦境环境不可谓不艰难，却比道境繁华许多。
而现在，身穿玄宗入门道子蓝色道袍的青年道者站在一片乱坟岗中，清秀的纤眉之间饱含了讶异与悲苦。
此时此刻，翠山行看到的景象，算得上是一番触目惊心。
他幼时听父亲提到过当涂县。在他的印象中，当涂在苦境是气候宜人的宝地，然而此刻，眼前乱坟岗中立的新碑，倒比村中的人差不了多少。更触目惊心的是，更多的尸体甚至没有被埋葬，而是胡乱堆在一起，虽然是冬天，腐臭气息仍然飘散数里。
一边的黄发道者按照翠山行的安排，将干枯的树枝横竖交叠地堆起，构成一个疏松而结实的平台。而翠山行则帮他一起将尸体抬上，准备焚烧，而正在挪动其中一具尸体时，却听到妇人的呜咽。
声音的来源，是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竟然还活着。
翠山行赶忙来到她的近前。那是个还算年轻的女子，只是形容枯憔，面色铁灰。翠山行将手贴上他的胸口，送入真气，总算让她能够言语。
大致询问后，那女子称自己身染了瘟疫，自认命不久长了。便由大胆的邻居送到这乱葬岗，等死而已。周围这些散落的尸体，也都是如此的。
翠山行皱了眉——既然瘟疫横行，那么死的人是必须要烧的……想来这里的灾难来的太过突然，竟然没有医者，村民不知就里，居然将尸体堆积。
也罢，眼前的性命能救便救吧——想到这里，翠山行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扶起那女子欲给她服药，然而那女子却拼命摇头，微弱的声音构成一句话：
“不要救我……”
翠山行停了动作，诧异地看她，她眼神中的决绝隐含着凄苦。
“妾身父母早亡，幸而自小许配人家，得公婆怜惜。本应报以残生，但这世道……春上，夫君被强征，生死不明…天灾中与公婆失散，回乡才知二老已亡故，后来…后来…孩儿又因瘟疫夭折…一年之内，家破人亡……妾身……孤苦一人，实在……无意活下去了……”
翠山行紧抿了唇——虽然他出身苦境，但如今世道已经如此残酷，他却是全然不知的。此时的一切，冲击在他的内心，却也明了了此行之前的疑问。
翠山行对那妇女点了点头，扣住她脉门，那妇女了然，竟露出解脱般的表情。
暗暗咬牙，略一施力，便断了她生息。
那妇女死后，神色竟比生时安详平静了许多。
起身站在一片坟冢间，翠山行闭了目。然而四周腐尸的气息传送的是世间的不平。
手中有权的兵家之争，无非是为了名利，然而百姓只为生存，却也难以善终。人祸战乱，天灾水患，百姓颗粒无收食不果腹，瘟疫又降，家破人亡倒成平常。纵使圣人心怀天下，又怎耐何这合久必分的天命世情，生离死别的人间大恨呢？
沉默良久，他扬手，将干柴垛点燃。这可见的熊熊火光燃的尽尸身，燃的尽瘟毒，又有何处之火，燃得尽世间的苦厄……
或者，天，亦有不能为之事。
“尊上，接下来该当如何？”
黄发道者的声音打断了翠山行的思路。他回身略揖道：
“黄师兄…不在总坛之内请不用拘礼，翠山行侥幸得弦首亲传，入门位次却是在黄师兄之下的。此次出山名为代察，实为历练，还需多承黄师兄之力。”
“此言过谦，既为玄宗弟子，自该尊玄宗规矩……恕黄商多言。尊上有恻隐之心，此是人心良善，却非修仙之道。现下生灵遭劫，我等之责便在众而不在近，比起此处惨况，若此一次任务不成，更有生灵涂炭之虞。”
翠山行不由得抬头看向黄商子。
他毕竟是年长之人，思虑更为周密。怪不得苦境代察的弟子多是由他指引——虽并未得弦首亲传，他在弦部甚至奇部，却也是尽人皆知，而且人缘极佳的。
只是，性格太过谦恭有礼，反不像道门作风，有不少人议论，他是更合适入儒门供职的。
然而，这样一个谦恭尊礼至有些固执的人，却修了道……也算是造化弄人吧。
翠山行再没言语，只是转身默默上了坡，那边的坟冢地势高，没受到什么影响，他找到了一处石碑，碑上的字很模糊，隐隐约约能看到写着 “先父李伯禽”这样几字。
找到这墓，他一挥袖，在另一近旁挖了另一个小墓，手中化出一个小罐，埋了，也竖了座小碑，却什么都没写。拜了几拜。
这一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商子在他不远处看着，并没有插手，也不知能不能插手。
所以翠山行转过头来之时，正对上黄商子不解的目光。
“……这是父母遗骨。先父曾有命，将合葬在祖父墓前。以尽生前荒废之孝道。”
黄商子皱眉——他大约也知道翠山行是玄宗弟子之后。
翠山行笑了笑，笑得有些牵强：“先父于玄宗乃是弃徒，自该尽人伦了……不是吗？”
黄商子面上露出复杂神色。自觉牵动了他人痛楚，便及时转移话题：
“传闻所言之处，据此不远。请让黄商带路。”
翠山行会意，施礼道：
“劳烦黄师兄。”
此次翠山行代察的内容，是最近当涂县的一桩奇事。
据闻一年前此处出现了一只异兽，能吞吐人。病人经他吞吐一遍，即可痊愈，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今夏，那兽便不见了。自此，村中常常出现丢失孕妇的现象，而每此时，不远山中便有紫气闪现，伴着异兽鸣声。当地村人以为开罪了上苍，请来不少法师，却无一例外地失了踪影。因此拜托到黄商子处。黄商子探查之时，发现山上洞口结有封印，每次探查之时，都是莫名其妙地返回，根本进不去，因此请总坛派遣擅长阵法之人代察。
于理，翠山行称得上现今亲传弟子中最不擅长布阵之人，奇部弟子自不必说，即使他的师弟白雪飘，阵法修为也在他之上。然讯息发出时，金鎏影与苍皆不在玄宗，赭杉军负责守备脱不开身，紫荆衣刚刚出关尚待磨合，而墨尘音闭关未出。翠山行虽不善布阵，在苍指导下，破阵的能力却是不低，更何况，此一事，结界必定不是最要紧的事。弦首也有心让他历练。这才派了他前来。
翠山行和黄商子一路向那处山洞而行，村人似是早知道今日有“法力高强的法师”前来，早早聚在一处，倒像是集会一般。
翠山行刚一出现，便因这场景一惊，然而众人看到他，竟然也是一阵唏嘘。其中一人甚至抓了翠山行的袖子一脸诚意道：
“小法师，你小小年纪怎么来此呢……还是快回去吧，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翠山行一时愣了，随后一笑：“多谢这位居士挂心，只是怎知贫道是来送死？”
另一人此时严肃劝他：
“你不知道，之前多少法师，胡子都白了一把，来镇这异事，却都不见了，不是死了，难道是羽化升仙了不成？你小小年级，还是自顾修行去吧，莫要逞能。”
翠山行心下觉得好笑，又想不如借此让他们散去，稍微思量，便想顺水推舟，却不料，此时从人群中传出了一个清冽的声音抢了他的话：
“诸位怎么知道这位小师傅便是无用？怎不闻得道成仙者自然驻颜有方，说不定，这位道长不但不小，还是得了道的真人呢。”
翠山行不动声色望向人群，只见一人从人从容走出，卓尔不群。
青年黑发蓝衫，外袍滚着毛边儿，一看就不是穷苦之人。青丝高束，整齐得没有一丝飘逸。身材修长，脸型纤细，眉目清秀，绝对是一表人才。只是，翠山行看到他的一霎那，便有些不舒服。
黄商子平日就爱皱眉，此时也看不出表情，他对那人稽首道：
“请问居士何人？似乎不是本地乡邻。”
那贵气青年这才将视线从翠山行脸上移开，嘴角勾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略一迟疑，才恭敬一揖，朗声回道：
“敝姓伏，单名一个婴字。敢问这位法师道号？”
黄商子正欲作答，却被翠山行拦下。
翠山行打了个稽首，郑重回道：
“贫道俗家姓李，单名睦。居士不妨以此相称。”
那自称伏婴的青年眉目中的笑意似是深了，却让人越发不舒服，被他看着，总觉得有如蛇蝎上身，恨不能把他盯过的皮肉也扒下来才干净。
翠山行笑得温润，让本就水样的容颜显得越发亲和，却与伏婴的凌厉构成了微妙的平衡。
山间隐隐传来一声呼啸，凄厉地打破了这种气氛，隐隐的，翠山行似乎感到什么震动。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闪过了一阵乐声。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问情】（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