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问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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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今夜本非满月，初夏天气已暖，夜间风却还是凉的。此刻，夜已深沉，街边人家无人点灯，但这时候将到玄宗收徒之日，也有不少习武人在此暂居等候试炼。为了免去麻烦，翠山行提了真气急急而行，很快便出了镇子。
找了一处僻静所在，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
“阁下想必是有话说。此处无他人，请出来吧。”
黑衣人果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用黑巾包了头，却没有覆面，想必根本没有隐蔽身份的意思。翠山行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来，拱手一揖，朗声道：
“同少侠，你我真是有缘。”
那少年沉着脸回了个礼，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在下倒希望从来就不要来此……”
看着翠山行略有疑惑的目光，少年沉吟一阵，面有难色的问：
“此次相会，是请道长帮在下一个忙，不知可否应允。”
“何事？”
“救人。”
翠山行就这样被少年拉回了镇上，绕到一家小客栈后院，少年一纵身跳上了楼台，翠山行虽然隐隐觉得这行为不妥，但明白进入客栈是定会扰民的，也就只得跟着跳了上去。
少年顺外廊走到最里面，轻轻敲了敲窗户，片刻，屋里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然后一女子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便翻身跃入，翠山行还在犹豫期间，却被那少年拉了进来。
屋内没有点灯，趁着月光，可以看到一人正倚着床而坐。练武之人眼力好，翠山行仔细一看之下，不由得皱了眉头。
那人眉目柔和，应该是个少女，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却已经是满头银丝。仔细看时，只觉得面目憔悴，倒像是大病未愈的样子。心下疑惑，转头欲询问之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了身子。
——原本进屋后抑制站在身后的同羽此时已经摘下头巾，昨日方见的一头青丝，现在竟然也是尽化霜雪……
看翠山行惊异的神色，同羽苦笑道：
“在下本事不济，遇救师姐，却遭反噬，现今除了道长，真不知该找何人……”
翠山行定了定神，行至少女身边坐下，略略探了探脉息。
这一探之下，他的脸上神色明显紧张起来，立刻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沉声问道：
“她是何时染上魔气？”
少年叹了口气，缓缓道明——
原来这病弱女子是少年的师姐，两人也算是道门弟子。自幼在苦境跟随某位云游道长学艺，翠山行虽然不熟悉苦境道门，也没听说过那个名号，但从少年所形容的一些细节也不难看出那应该是位高人。可惜的是，根据是少年所说，他已经亡故了。
那少女染上魔气，正是那时的事情。因二人的师尊在对抗魔界的势力中实力不凡，所以被魔界算计，少女身上的魔气正是为了控制，使得魔界能掌握二人师尊的动向和弱点。后来一举利用少女将两人的师尊杀死。那位先天高人临终之前将弟子身上的魔气压制，嘱咐他们到道境玄宗寻求帮助。两人这才前来。却不料半途屡次遇到魔界追杀，那女子的状况更加危急，行至封云山下，已经是功体大损，满鬓霜白了。而昨晚，魔气再度发作，同羽发现时已经情况凶险，为救她，只得强行运功，魔气虽然压制，他却也遭到反噬。
翠山行心下疑惑，问道：
“昨日少侠不是说要上玄宗拜师吗？”
同羽神色透出无奈，凄然道：
“这的确是师尊指示……不过……昨日见到道长之前，已经被拒了……”
翠山行当下想起，自己得入玄宗，也是父亲以性命换来，以前以为是父亲曾作出有违门规之事所得惩罚，如今看来，难道是魔气之故？
“当时宗主言说此宝不可外传，奇部收徒必须经过试炼，我二人如此状况恐难应对。弦部收徒虽未必经过试炼，弦首当下却并不在封云山。玄宗有心相助也无办法，我二人需等待一段……可师姐现今状况，又如何等得……昨日交手之时，在下便发现道长颈上玉坠颇似师尊所绘之‘凝魄’，今日本欲去寻找，却在摘星楼看到道长进入，故而一直守候。”
翠山行脸色有些阴沉，问道：
“那么昨日深夜……你到后山是来是准备自取‘凝魄’的了？”
不料少年没有直面翠山行的指摘，脸色泰然自顾问道：“道长之玉果然是‘凝魄’了？”
翠山行沉吟一阵，还是决定不说出真相。毕竟现在除了苍，他是弦首唯一亲传弟子，而且他身中魔气之事玄宗上下除宗主弦首之外不过五人知情。若是传扬出去，恐对本门不利。于是坦然道：
“此物的确是‘凝魄’，但素不外传。我自幼身负顽疾，需以此延命。这两年虽不及诸位同门，功体也略有小成。以少侠实力，恐怕抢不过我。我看同少侠所受反噬之魔气已经基本除去，应无大碍。而‘凝魄’用法严苛，这位姑娘功力高过少侠甚多，即使取得‘凝魄’也无法使用。不如安心等待。拜师大典在即，师尊应就在这两日回转，今晚我便回转玄宗，不日应有救治之法。”
少年面色在此段话间数次生变，听闻有法救治，立刻面带惊喜，抱拳道：
“如此多谢道长。”
翠山行拿出一个小瓶，递给少年：
“此丹给这位姑娘服下，早晚各一粒，安心养气，可以暂时抑制。莫与人动武。”
同羽郑重接下，翠山行便辞行而去。
第二日一早，翠山行醒来时天蒙蒙发亮，约莫四更天模样，长期形成的习惯让他不可能休息到很晚，同样也不会因为有心事而起得过早。
环视了一下屋内——柜子上方有两只琵琶，却还是空荡荡的。“鸣涧”已经不在。
翠山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的吐出来，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虽然曾经是唯一的依靠，但一个年过而立的男人，即使外表看上去再年轻，也不该活在对母亲的回忆之中。
没有去碰另外的两支琵琶，转而背了很久未动的琴，来到溪边用溪水洗漱了一番，就这样徒手绾了发，也不擦干水渍，提了气直接向崖边而去。
竟云崖视野空旷，靠近山崖一侧有个天然石台，平素心中郁闷时，他总是抱着“鸣涧”坐在这里的，能看到故乡的地方，多多少少能令他心安。现今他将琴置于石台上之后，手指轻轻奏出几个音来，音调分毫不差——虽然自己是很久未曾碰过琴了，师兄却是时常为它调弦正音的。
于是微微定了定神，重新睁开眼睛。
早间的山风将脸上手上的水渍吹得无影无踪，精神则越发清明起来。
手指抚上琴弦，曲调便行将出来——乃是一曲《广陵散》。
心头隐隐记得，第一次演奏这一曲的时候，其实是听曲记谱，古琴虽为修身，但却又有一种自抑的力量，与他心性极度不合。玄宗素有化气入音的功夫，因属内家，故而从小便可修习，翠山行当然也习得一二，但控制不佳，弹琴时便不由注了真气。
玄宗化气入音的功夫源自于琴，是以以琴最为精纯，战力最高。纵观弦部门徒，居高位者鲜有不精琴艺。不懂琴艺在弦部弟子，甚至是一种侮辱。而恰恰就是琴，与翠山行功体极度不合，不小心注了真气后，那曲调未曾与别人有影响，到先让翠山行觉得气血上涌，渐渐不得控制，因着争强，他不肯停手，最终还被苍打断，才算得了救。
而那时苍看向他的表情不是欢欣，也不是恼怒，那视线倒像是毫不在乎师尊的评语，只是单纯在温暖因情感共鸣而颤抖的心，但这种温暖让年幼的翠山行觉得恐惧。
当他能自由驭气后，才再次开始练习琴艺，但每每悄悄注气之时，苍便会制止他继续下去。
自己终是不适合以外物抑制心性之人，翠山行想。
昨夜回到住所之后，他去找宗主报备，没有提同羽的事情。
宗主对于他总是有些不耐烦的。他总觉得每次和宗主见面，心中充满凉意的种子就仿佛受到了滋养，开始蠢蠢欲动。于是他想起了那个叫做同羽的少年。想起了自己。
那个少年很脆弱，但是他的力量是温暖的。自己的力量强过他，这力量却是因为失去。冰冷的感觉仿佛蛰伏的种子，不知不觉的生根发芽。不是寒冰，而是炽焰才有的冷。
他隐隐觉得，苍不太一样。虽然这个师兄的态度没有改变过，是一贯的温暖。他却觉得，那个人知道那种隐藏在内心深处，自己都快忘记的冷。所以他在的时候，只要弹奏古琴，他都会半途打断。他也很少放自己一人去见宗主，不能亲身陪同的时候，也总是让墨尘音一起。
有时他觉得，也许师兄真的根本什么都知道，就像师尊一样。
翠山行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心思瞒着师尊，任何一个玄宗弟子都不会这样想。而师尊也从来没有刻意去探索别人的心思，仿佛知道所有人心中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也不因为人的心思而对他们有丝毫不同。他永远都是那么慈祥的，让每一个人衷心觉得他会对自己好。
翠山行隐隐觉得，也许表面看起来最为淡漠的师兄，却是最接近师尊的人。
他停了手。
或许儿时带来的情感，本来就不该随着年龄一起生长，而应该完全抹掉更好。
其实昨日他并没有说实话。弦首出门不久也不可能很快返回，给同羽的药物甚至不能维持到苍回归。如果那女子魔气爆发，以她现在功力加上魔气加持危害不会小，玄宗之外的人必然只能杀她，而玄宗之人也只能为她用上封魔阵法。几经消耗，现在的她如果被封魔阵法所困，怕也是撑不过去的。
相似的经历让他不能对他们坐视不管。同羽看她的目光中有着相当的焦急。唯一可行的方法到底有多大胜算，他并不清楚。只不过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亲人，而她对同羽甚为重要，自己身体尚撑得过封魔阵法，而她已经是挨不过任何打击了。
无奈笑笑，翠山行重新拨了弦，这一次，曲调是《渌水》。像是引导般，让他渐渐安静下来。
随后，便收琴回房，从久未动过的木盒里取出一支金簪，未带其它任何物品，就这样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问情】（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