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问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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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入夜很久，人声才渐渐平息。摘星阁不愧为封云山下最大的客栈，天字房内的布置华而不奢，雅而不傲，是极花心思的。不过也许是多年清修习惯了素居简行之故，翠山行躺在柔软舒适的华床上，反倒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回想这二十年光阴，他虽从小拜入弦部，却发现在玄宗竟然有人不认识“鸣涧”是为何种乐器，更无一人通晓四相十二品的新式琵琶该如何演奏。方知由于数代搁置，苦境近百年琵琶技法又有极大发展，所以本门弟子奉命从苦境收录新式技法也早只是流于文字图形的程度而已。于是最初几年，只能配合师尊而改修琴艺。幸而师兄了解他之所长，仿照“鸣涧”亲自寻找匠师做了两把适合儿童身形的上品好琴，除了教授师尊所嘱的琴艺外，又常带他去山下学习琵琶技法，不然这自小从母亲而得的技艺怕就要丢掉了。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渐渐负担起不少的弦部内务，下山机会反而更少。近几年，多数技法倒是仅得本门弟子所收之书籍，渐渐自己领悟所得。听闻苦境国手来访，正是想借机试试自己的深浅，并祈讨教一二，却不料碰上认亲的，这说起来是喜事，没料到的是舅父的“亲上加亲”。父母早亡，现如今只有舅父和师尊算是他长辈，长辈发话，虽然翠山行本无心思，也不应拒绝，只是此时身怀魔气，娶亲岂不是害人？
想法归想法，但知道魔气真相的除了宗主和弦首，也就只有金鎏影、苍和赭杉军这几个位高权重的入室弟子，以及经手过翠山行生父一事的长老和紫荆衣，这几人早有共识，对外一直宣称翠山行之所以长不大是因为身负顽疾，甚至也从小和翠山行一同长大的墨尘音也不知情，真实的理由自然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本以为当初说明自己是身有顽疾长不大的情况便可解决，不想却被舅父反以“是否看不上这妹子，怕她将来老了碍眼”的说辞将了一军，思来想去，最终翠山行只得编了个“未有所成便成亲可能前功尽弃”的谎话，加之本身修仙道之人的确有受此限者，家主也就不免信了，帮着他说话，这才能够使舅父谅解。
翠山行辗转难眠，干脆起身来到窗前想要透口气，却发现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正是表妹所居的厢房。窗上映着一道人影，应是在桌边坐着的，似乎还在抽泣。
其实今日一拒，翠山行便有些后悔，倒不是说转念动了心思，但女孩子家遭遇如此，名节何存呢？想想虽说娶亲者不乏即使无一面之缘也有仅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但那多数也是成亲之后才有情感。本想自己做的太过，居然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折女孩子的面子，实在太过鲁莽，便不由得面露苦相，甚至担心那姑娘因此做什么傻事。却不料女孩儿不久便重新出来，亲手奉茶。翠山行担忧自己的过失，便多看她几眼，又看不到表情，只见她一举一动丝毫不失礼数。尽管拜入玄宗后所见女性并不多，但翠山行也知道这表妹可称得上乘美貌，面相淑婉。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这位表妹抬起头一笑，尽管眼睛还有些红，那一笑却是释然。那一瞬间，翠山行陡然生出不安，几乎下意识垂下了眼。
不得不承认，能得到这样少女真心仰慕，绝对称得上福气，可就算不是自己全无心思，也是配不起她的，况且那双美目的释然之下，终究还是伤心。翠山行越发不安。
难以入眠之际，思来想去，终是穿齐衣衫，带上“鸣涧”来到“表妹”住处，初起接近那屋子时，抽噎声一点点清晰起来。或许不至惊了外人，但翠山行好歹修炼二十余年，很难听不到。
当他行至门外的时候，也许是影子被薇儿发觉，抽噎声便停止了。翠山行本来也没想过隐瞒行踪，未用内力，只是随随便便行走罢了，因此这时便停在了门口，也不进去，只看那名唤薇儿的表妹站起了身，来到门前，没有开门，却是试探地问了声：
“谁？”
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估计已经是双眼红肿所以不能出来相见，不免又是一阵浓浓的自责，轻声应道：“是我……有几句话想说，不必开门。”
过了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响应，但翠山行知道薇儿还在门的那一边。于是自顾说了句：
“今日之事，抱歉了。”
虽然知道也许只字不提，忘掉的好，但翠山行却还是觉得必须要说。果然，门那边的姑娘又沉默了。
“我自幼身染顽疾，而且母亲便是因此而亡。先父以性命为抵将我送入玄宗，承蒙长辈与各位师兄关爱，才能苟活至今，一旦发病是否能再次度过也未可知，实是不能拖累他人，薇儿表妹，我只是一个如此不堪的兄长，世间善曲者众，待来日，定会有钟情之人比为兄好上千倍，为兄所携之物是先母遗物，本得自祖氏家传。表妹是知音人，今日将其留与表妹，也算是物归原主。玄宗事物繁忙，师兄不在，我还需照应，即刻便返，明日请表妹代为兄向舅父辞行吧……”
说罢，翠山行将“鸣涧”放在门前，转身便要离去，却不料背后传来了开门声和薇儿的声音：
“等等……”
翠山行顿了脚步，转身去看，那少女的目光却是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烦请表兄再为薇儿奏一曲，薇儿便无憾了。”
满月之下，青衫少年坐于石上，怀抱“鸣涧”。皮肤白皙，垂目低眉。本是石青的发色被月华染成冰蓝，鬓发和衣袂随着劲风飞扬，硬化了清秀面容和纤长身段，让他添几分气概。
豆蔻少女停了舞，还未撤身形，羽扇交迭之态掩了表情。
刚才的琴声，乃是久不曾闻的旧曲《火凤》，曲调柔美，却因着弹奏者而多了几分气势。
在这空旷地，薇儿乘曲起舞，此时静下来，一双羽扇在劲风中颤抖，反显出些微凄凉。
此界乃是化外天之术所造出的空间，除非施术者解除，否则只有术者身亡，阵法才会消失。此法本是奇部所创，弦部弟子修习则是为战时保百姓不受伤害。按玄宗规矩，翠山行虽然不专术法，也是修习这门功夫的。
翠山行起身走向薇儿，将手中琵琶递给了她。薇儿收了羽扇接过“鸣涧”，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单纯凝视了手中琵琶，过了一阵，抬起头来坦然道：
“薇儿也以一曲还表兄。”
翠山行先是一愣，后便笑了。手一扬，宝剑出鞘，稳稳落于手中。一揖道：
“如此，为兄以舞还表妹。”
言毕退后三步，解下外袍，露出平时练功穿用的月白道袍。
薇儿的目光被那身姿挺拔的少年吸引，半晌才惊觉地移开目光。也退了几步坐于石上，低头闭目凝神了一阵，十指灵动，乐音自成。正是《凉州》
听闻是此曲，翠山行手一扬，形随乐动，剑随形舞，缓急相继，刚柔互承。却在此时，耳边响起少女幽婉的歌声：
“相思无计黯愁肠，夜明山色共苍芒。胡琴罗衣浑入月，愿君怜影顾白霜。”（注）
翠山行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气。
一曲罢了，薇儿低着头也不看他，她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翠山行捡起外袍披上，轻挥衣袖，撤去了术法。周围景色骤变，恢复成了“摘星阁”天字院的那间客房门口，方才的劲风，自然半点也没有了。
薇儿只字未吐，辑了一福，便关上了门。
胡琴罗衣浑入月，愿君怜影顾白霜……
翠山行默念了一遍，又叹了气，张口欲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直到少年模样的熟悉身影无声无息跃出院外，家主才从打开的窗口露出了脸，担忧地看了看薇儿的厢房。
他当然没有听到在化外天阵法之中薇儿所作的凉州曲，却听到了翠山行重复的两句。一听便知道这应该是薇儿的话了。如翠山行这般自幼入玄宗修行之人，要理解少女情怀的确太难。但薇儿如此的决绝，也未免有些偏激，毕竟弹得一手好琴并非一切，看来明日要劝劝她才是。
家主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此时的院墙之外，一个黑衣人悄悄地跟上了翠山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问情】（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