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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难公卿 ...

  •   忠恕二年的谋反大案牵连甚多,平民百姓只是懵懵懂懂,彼时的朝堂却是卷入腥风血雨之中。大战在前的帝王听闻少年鹣鲽情深的皇后符尧星在后反叛,亦是传说同太祖后代在两广叛乱相连。
      封夫人回忆过去,面色却是淡淡,或许时间能够磨平一切,她渐渐变得麻木了:“你外祖王氏本是大族,立国以来虽然不复当年荣耀,然而依然为皇帝所敬重。然而当年朋党之争已经无比复杂,父亲性情耿介,偶有交往不甚,竟然因此流放岭南。”

      封釉面色青黄变幻:“随后您便遇到了父亲?”

      封夫人点点头,虽然封釉看不出一对年轻少年人相遇之时的快乐:“封氏作为南云屏障,然而封氏诸门子弟性格却南辕北辙,其中有一位年迈的老伯脾气很倔,一直到了今上为部分当年之人赦罪之时,我们不得已到了…广府。”

      封釉感到了母亲的不同寻常,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似乎露出了极端痛苦的表情,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后来你祖父已死,那位老伯派遣族中子弟来为我料理事务,恰逢遇到了你父亲。”

      封釉不禁开口:“他心悦您?”

      封夫人毫不犹豫的冷笑数声:“封氏的一个野心勃勃的偏枝,有一些小聪明和一些小手段,然后总是希望自己能一步登天。”

      封釉啜了口雪山云雾,淡淡的清气冲去了一些郁意:“您是王氏之后,出身贵胄,虽然曾经戴罪,然而现在慢慢平反,且许多亲戚毕竟留在京中,所以娶回来做正室总是有些利处。”

      封夫人压着凤眼,尖锐的有些低沉,她的手攥着女儿的手腕,几乎要断了脉络一般:“小人之心以度君子,他以为封氏帮我,所以能祝他扶摇直上,却未想到封氏同我父是君子之交。而后我几次试探,他又知晓你祖父的藏品,随即才会觉得不亏呢。然而我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善于伪装,那时他任于江南,我嫁予他,欲生你之时方知晓,他竟然已有了妾氏长子。这男人不顾我有孕在身,屡屡多加挑衅,若非我手中捏着藏品,而封氏之信、王氏之威,山高水远,尚不知白骨埋在何处呢。”

      封釉无比齿寒,顿时觉得如堕冰窖,然而心中有些不解,以父亲的贪念,究竟是什么令母亲存活至今?

      封夫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双目不知喜悲:“和氏之璧亦是烫手山芋!你可知先代易安居士夫妇之宝?”

      封釉心中一惊:“是金石遗物?”

      封夫人抚了抚女儿的额头,似是轻轻赞赏:“金石之学是当代显学,多少前代异宝、古玩字画,你外祖父当年酷爱此道,最后倾尽钱财为此。当年我在逃亡之时,曾如同易安居士一般,夜半竟有夜贼凿壁偷宝,后来我不能再一味相信父亲,对这些珍宝保护的极好,你外祖父因而将家中所有财物交于我手。《金石录》所记载许多虽在易安手中而亡,你祖父却倾心再寻,那些珍贵的先秦龙骨,既可入药、亦能发卖;而东坡的《寒食帖》亦是你外祖倾力获得。”

      “怪不得那《泣红亭碑》…”

      封夫人却带着些许蔑视:“有些见识短浅之辈,鱼目混珠之徒,根本不识珠玉玉石。《泣红亭碑》乃是唐代极为神秘之碑,为世外仙人之书,既然那萧官人不识货,她既无得宝之命。”

      封釉点点头:“我懂了,您一味的吞云遮雾,父亲大抵对此更为怀疑了。”

      封夫人似是心中郁闷,起身在屋中轻轻踱步:“当年我已经交与他许多银钱,那数量颇为可观,然而他似乎对这藏品极感兴趣,后来多番置气,竟然在我孕中将贱人母子接进府中。呵,先是骗我未娶,那叶氏是商贾之家,有钱财,蹭着些皇商买卖,他倒是不亏。”

      母亲似乎越来越焦躁了。

      封釉手中的折扇打的迅速:“换句话说,您就不怕女儿有危险?德娴自知才疏学浅,欲做女官,虽说将来有萧别古那般封侯拜相、无惊无险,然而男人们怎可容忍女人存活?”

      封夫人猛然抬起头:“德娴,给娘争口气!”

      封釉手中的扇子忽然落地,她抬起头,黑幽幽的眸子笑了笑,将所有的苦涩藏着:“好,这样也好。但您记着,天命有常,女儿即便若去再难自控,心…与情都难。”

      封夫人却也不甚在意:“只是你说必定要你父亲拍案,为娘和他——”

      封釉淡淡颔首,低眉顺眼的隐去眼中的光:“交给女儿吧。”

      封府的主人照常在颜回舍中做早读,这已是第二日,天朗气清,秋日虽然将来,却还未那么急躁。封府的主人仰慕儒家先贤,自然要取此孔圣人所爱的弟子。

      蕊希嘟嘟囔囔的揉了揉酸疼的腰:“小姐,我昨儿都跪了一天了,你怎么不来和夫人求情呢,不就是贪睡一会儿吗。”

      封釉晨起半梳妆完,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吩咐:“这几日未同父母用餐,昨日吃的不甚少,你去叫小厨房做一个槐叶冷淘就好,多用些青槐嫩叶。”

      蕊希拍开手抱怨:“小姐,您这是又怎么了呢,小厨房的妈妈们个个怪精的,我手头又无银钱,还给您弄这个呢。”

      封釉淡淡道:“既如此,我去找母亲——”

      “别别!”蕊希按捺不住:“你最近这又是闹起来,我去、我去还行!”她倒是翻了个白眼,沾着水的双手在衣衫上擦擦,随后便小跑过来收起了桌上封釉随手放上的小玉簪:“怎么又是个不值钱的。”

      封釉握紧了手,就像握紧了手中的一团美丽月光,如果这个家将自己禁锢在囚笼之中,那么…就尝试勇敢一次去寻梦中的那弯月亮。

      封大人自在幽游,手中执着一只鼻烟壶随意玩弄着,四周寂静无声,他倒是将欲昏昏。忽然门外变来了仆人传报:“老爷,大小姐来向您问安了。”

      封大人将女儿晾在一旁,倒是无比自在。

      封釉的声音却缓缓传来,不疾不徐:“父亲大人,得知您夜晚读书劳顿,特熬煮莲子羹送给父亲大人品尝。”

      封大人不冷不淡的扔出话:“叫大小姐把羹放在门外去吧。”

      似是停顿了半响,封釉的声音却仍旧隔着门淡淡传来:“莲子去衣去心,方能解了莲心苦味。珍宝去刀去剑,方能释了故人之怀。夜里手谈《金石录》,女儿颇有心得,‘特地’来为父亲解了莲心之苦,望父亲不胜垂怜。”

      金石?

      封大人听到这两个字,心中像是有了计较,他随即却清了清嗓子,依旧冷淡:“进来吧。”

      封釉仍旧恭恭敬敬,封大人看到这个永远是如同晚娘的女儿,亦不禁鼻子松了口气:“既然来了,索性也便告诉你。你妹妹很得你堂兄的心,她才能虽然略差于你,但是毕竟客随主便,封溯既然看上了她的才,为父毕竟不好开口。”

      封溯看上了她的才?父亲大人,您可真敢说啊。

      封釉将莲子羹呈上,轻轻微笑:“女儿本就资质愚钝,且性怯,怎敢同妹妹争锋。只是昨夜同母亲交谈金石之学,自然略有心得。”

      封大人眼睛不自在的向四处转转,口中塞了一口清甜的莲子羹:“你们都说了什么啊。”

      封釉莞然:“母亲悲泣交加,只是说了手中有一些玩意儿着人看管,她本想日后惠及家人,然而心中伤感,却只能将那些劳形之物永远的留在外面了。”

      “嚯”的一声,封大人便立即起身,他的眼睛黑亮的很:“你母亲可说那都是些什么东西?”

      封釉只是面上糯糯的掩住眉眼:“昨日儿无聊之时读了天一阁录的《金石录》,母亲听了似很有感触,只是在一旁偶然的蹦出些儿不懂的东西,都是什么《寒食帖》,方鼎铭还是圆鼎铭,再或是奇奇怪该的物件儿。”

      封大人像是浑身燥热,也不论女儿在此,只是起来一味的打起扇子走走停停,口中喃喃:“真有、真的有…”

      封釉的嘴唇轻轻弯着,顿觉此形态荒谬可笑。这个为金银利禄浸淫的人,和她这个苟且偷安的人并无任何不同。

      “你母亲可说其他什么?”

      封釉见他严肃的神态,依旧一板一眼:“没有呢,这些儿既不懂,母亲亦不多说。本想请教父亲,原来父亲竟未知呢。”

      “未知好,未知好…”封大人急急忙忙的拍拍她的肩:“你去罢,速去叫你母亲来,不要声张。”

      封釉行了礼,便只是轻步走出,她出了门方才用手指摁住刚才被碰的肩头,那一瞬间生疏的刺激令她感到毛孔收缩,她的力量越来越大,像是把印记抠出去一样。

      她轻轻的敲开母亲的门,看到那张有些撑不住的疲倦面容,轻轻的说了几句话,随即便回到房中静静等待着。

      周身空无一物,她执起全唐文,随手轻轻翻过,那是白乐天居士的悲惜之语,失去友人的他,如今天人永隔,仿若世间再无之心之人,随即将一颗破碎的心埋葬在诗歌之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封釉的唇间嚼弄着破碎的词章,心中却一片茫然悲戚。若她将来不幸埋骨他乡,有谁会为她流下一滴眼泪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落难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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