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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不复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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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后,夏日将告罄了。临近秋分来的如此迅猛,吱吱喳喳的卷着枯败的菖蒲吹的心冷。好在古虞之处山水温润,倒是像将寒冷锁住了一般。
封溯站在堂中抱拳,依旧笑得极为爽利:“堂叔大抵决定了是哪位妹妹拜谒广府,车马已在门外守候,我们也就不叨扰了。”
叶姨娘一早便穿的漂亮,昨夜老爷虽未宿,可是去广府一事早已经敲定,她穿的靓丽,着了一直藏着的大红,此刻正是秋波赛爽,两靥生嫣,娇娇的在一旁便笑道:“难为咱们公子爷了,小姐就托您了!”
“住嘴!”
叶姨娘心下一惊,看到封大人严厉的目光,忽然便涣散了下来:“老爷,这是怎么说的?”
封大人面色阴郁,然而依旧藏在笑下,微微做了个礼:“这就麻烦你了,你大妹妹性情温柔,全托你照顾。”
这下不只是叶姨娘,连带着光鲜亮丽的封丽华都惊了。叶姨娘“哇”的一声,反倒像是受不了:“老爷,您这怎么变了卦!说好了让二小姐去的,怎么就变成她了!妾不依、不依啊!”
任何人自是受不了女人尖利的哭叫声,倒是封夫人冷静的很,只是训斥两声,命人将她带了下去。封丽华眼神涣散,依旧撑着笑容走近封釉:“姐姐,恭喜您了。他日拜见大人物,莫忘了家中的妹子。”
封釉淡淡点了点头,亦不去看众人神情。她在封大人面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遂即走到封母面前。一旁的蕊希像是惊得半跪在地上,赶快上来磕头:“夫人,您也让我陪着小姐去吧,那边的丫鬟不是知心人物,怎能伺候的得当呢!”
封夫人看了半响,只是双眼锐利:“既如此也好,只是你要记得,你的卖身契尚且在我手中!”
封釉便轻轻环抱母亲,只是母女心中皆是满腹心事,倒像是意兴阑珊。封夫人覆在耳旁轻轻压低声音:“你用自己的心计、母亲用自己身家挣来的东西。德娴,你记着,为母亲争口气!”
父母都是带着笑送她出了门,她坐上马车,外面则是庶长兄封立仁,他看着像是吞了黄连,形象怪异的看着封釉。封釉也不理睬,将帘子合上,看着父亲依旧冷冰阴郁的面容,看着母亲往日的冷厉中带着不舍。她心中一时间竟是悲喜交加,而不知逃出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狱是对是错。
她走时身上竟无半点信物,仿若那话本中割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哪吒三太子,端的是空空荡荡无所依靠。她随即拿出怀中无意留下的《泣红亭碑》,那上面斑驳的痕迹仿若泪珠:“义关至性岂能忘?踏遍天涯枉断肠;聚首还须回首忆,蓬莱顶上是家乡。”
车轮慢慢晃动着,她像是疲倦至极,昏昏沉沉便入了梦。
“你是谁。”
“我…我是封釉。”
“来找我吧…”
封釉像是湮没在花海之中,这次并不只是罂粟花,桃李、海棠、瑞香、木香,那还是在叶姨娘的小院中看到的花圃,然而她感到恐惧,这倾天的香气弥漫在花海之中,浓浓的雾气散开,天上竟被染上了一片血红!血红中向下倾倒的是罂粟花木,好似东海红贝堆积成山倾落而下。花尸埋葬着卧在石旁的美人,如一尊缥缈的月色。
“是你和我讲话吗!我是封釉!”耳边的风很激烈,她大声的叫嚷着,想要找到尽头的人。
“小姐、小姐!”封釉惊出一身冷汗,她倏地一声睁开眼,那双眼睛像玻璃珠子似的滴溜溜转着,身旁的蕊希“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封釉垂下头,大滴的汗水就着衣衫落了下来。她平复半响,方听到隔着垂帘有一道闷闷的声音:“妹妹可是发梦了?”
封釉惊魂未定,方才轻轻喘息,待气息平定,是封溯掀了帘子笑道:“现在是夜间,妹子怕是有些惧了。不过这方是第一日妹妹便像只受惊的猫儿一般,待过了今晚,明日我们便走水路,还要穿过江南二路方才将将上岸呢。”
他在夜色中,也不知是不是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封釉索性掠过去,只是不住的用眼看看点点黑暗:“花香味怎么这样浓。”
封溯便布好了脚凳,由着蕊希扶了她下去,满眼的便是花海,只是当下刚刚入夜,花市便撤下去了些。他摸着下颌笑笑,两个酒窝都眨出来了:“这是虞地的‘小花海’,是为了仿照广府的花海而做,广府号称‘花都之城’,看来妹妹一定会喜欢得很。”
花都之城…
她心中一紧,如同梦中倾倒的大批罂粟花。
然而眼中却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他父亲的辖区,对她却是陌生又新奇的。那些鲜活的人,各式各样的雅致灯花儿,竟然迷了她的眼睛。封溯的眼睛轻轻的转着,似乎在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妹妹:“这不是挺可爱的吗,总不会是冷冷的了。”
他英气十足,随即对着身边的人下发命令,原来在这驿站之内尚且驻扎着许多武士,封釉将面庞挡在扇后,只是拿着眼睛看这些人,个个步伐沉稳面容整肃,一看便是军士将人。她倒是好奇的很,便趁着那光欲向殿内看过去。
唔!
封釉的心卡在嗓子眼儿,看着面前如同剑一般横飞过来的扇子就这么被封溯断在她面前。蕊希倒是吓得大叫出来,封釉身体却是有些软。
母亲曾说,封氏是以武起家,所以封门中人总是带着绿林气的。
封溯朗声大笑便迎了上去:“你小心些,我倒是被你削惯了,德娴妹子可是大家闺秀,你以为她是家里那些杀虎砸堂子的妹妹吗。”
屋中气势汹汹的走出来一个青衫公子,上来二话不说便和封溯对上腿脚。他手段极为狠辣,手指白皙细长,总像是刀刃一般向着封溯的下腹便招呼过去,封溯腰身精装,却也轻盈,本想将那扇子撑开,忽然便散出来一堆粉末。他嘿嘿笑了两声,一个闪身便将扇子揣进了公子的怀中。
“又要害我。”封溯抱着臂,随即命令一旁的仆人将衣物搬了进去。那青衫公子支开了扇子,只露出一双漂亮的上挑眼睛打量着封釉:“就她吗?麻烦。”话语之间有些冷淡不耐的样子,随即便留下一个背影走了。
封釉站在驿站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封溯便伸开一只手将她笑着引进去:“他也是和我同辈的,名流云,字伯诤,你叫他一声哥哥就好。话说回来,再多叫我几声哥哥嘛,哎呦,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妹子。”
封釉便淡淡的叫了声“堂兄”,心里却笑看封溯那张逗趣的哭脸。
夜间在驿站外摆桌造饭,封釉同蕊希都未曾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时间还有些好奇。半响后上了饭菜,自是汤菜俱全,封釉倒是首次同旁人用餐,用食也一向慢慢。封溯在一旁吩咐仆人,像是活计不断的样子。不一会儿,她眼睛微微向上一瞥,发现封流云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一身青衣白靴,扇子依旧半挡在脸上。封釉觉得奇怪,便时不时的拿眼睛看。封流云坐在桌前,忽然便撤了扇子冷哼一声:“看什么看!”
封釉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来…这封流云长了一张女孩儿的菱唇,红润如朱果般,怪道不让人看呢。
她绷着唇,反倒是封溯毫不客气的大笑起来:“妹子随意笑,他那下半张脸是不是让人恶心的想吐?已经不止被笑过一次了哦。”
封流云周身冷气顿起,却反倒趁着那张菱唇更娇艳了,他同封溯似是极为熟稔,两个人气息不乱,在桌下亦斗了半天腿脚功夫。
不一会儿两人像是例行公事的斗完了,封流云将扇子随意撇到一边,只是不吃不喝,面色亦似乎有几分凝重:“两江就那么严重了么。”
封溯用筷子淡淡的敲了敲碗,似乎在隐晦的提醒着什么:“除了那些海胡子,还有一个异军突起的大端——白莲会,还有…金兰。”
封流云皱了皱细眉:“好像听过,是…那一群女人,能成什么事情?”
封溯本想说什么,看到封釉乖巧垂首的样子,随即笑道:“别再夜间说这些,妹妹该怕了。”
封流云随即起身冷眼看了看她:“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身后总有愚蠢的父亲母亲。”
封釉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却也有些尴尬,封溯星眸含着些抚慰:“既已远离那个渺小世界,若连此等讥讽亦不能受之 ,即便看到再广阔的世界,那么你可是长不大哟。”他笑了笑:“好好睡吧,日后就不知道安不安稳的起来了。”
翌日封釉总算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了,直到她在船上吐的七晕八素,方才笑得故人诚不欺我——惟男子与小人难养也。
封溯言内河风不正,于是将她面容包的严严的,她一片模糊便跟着声音上了甲板。然而她上了船便说不出话——这么大的船生生有三层高,却怎么都不像是内河行驶的船呐,既如此,封溯为何同他说坐小船从内河走?后来她方知晓了,这船应当是封氏自己改装的战船,虽然阔大,却能颠的她把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心肝儿都要吐出来了。她一路无语问苍天,一旁的蕊希也是初次出海,弱气的瘫在一旁。在黑压压的船舱之中,封流云的黑影压了过来,满目都是心不甘情不愿:“江南之人水性如此差。”他便将泛着酸气的醋水和姜片陈皮放在一旁。封釉勉强撑着身子,便在咬着姜,将那股子恶心的气味儿镇了下去。蕊希更是惊慌,立刻便抢着醋水喝光了,封流云看着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海上波浪巨大,封釉从未听过船板同大海海浪拍打的声音,一时间只是觉得心中像是飘得没有支撑,蕊希更是怕得很,便靠着她哆哆嗦嗦的。
封流云像是实在看不下去,冷冷的扔给她一本册子:“你真是太差劲了。”他随即便走了,封釉摸了摸那昏黄的页,勉强在暗处看到字样。
《异图志》。
她撑住身子,便凝住了思绪一点一点的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