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花都之城 ...
-
封釉犹自被风吹干了眼泪，心中不由得哆嗦。她抬起头，方发现是那位英俊爽朗的堂兄。
封溯似乎刚刚做完一套功夫，周身男子的气息犹自在镇定下来，封釉亦不禁微微红了脸。他靠近封釉，却依旧保持了一定距离，不会给人有一种隐私被侵犯的感觉。
封釉不善言语，心中纷乱，面上只有沉默。
封溯的眼尾细细的扫过，褐色的瞳轻轻转动着，乍看像是笑得开怀：“哎！行走江湖也会失了眼界呢。没想到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妹妹耍调皮，去偷听父母大人的闺房密语。”
她心思总是有些若有似无的敏感，心中却紧了起来，难道他也听到父母的争吵了？这样的封府，总是令人感到…无奈的。
封溯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妹子久在虞地，可知道这里有什么名胜，愚兄被这山川景色吸引，总想拜谒一二。”
封釉晓得对方是为了散去她的悲伤，便只是背过身子淡淡颔首：“此处有先贤祀，供奉的是孔圣人之徒、先七十二圣的子夏，当年传南派儒学至此，号称大成殿，为文人骚客雅集之处。若是兄长无趣，可请府中之人尚为带路。”
“妹妹不为愚兄带路吗？”
封釉只是静静望着夏日余波，并不言语。
封溯的笑意挂在脸上，眼中却很是平静，只是若有似无的笑：“妹妹看似怯懦，心性却很是冷淡呢。”
封釉像是别人发现了什么，木偶般僵硬的转过头，那看着爽朗的笑也渐渐令她感到头皮发麻。然封溯手托着腮，还有些富贵少爷的可爱，言语之中虽然温柔，却也见血：“丛林之中野兽争锋，总是有那些落了单的小可怜儿，感觉自己不喜欢这样阴险狡诈的丛林法则，因而时常觉得孤独，却又无力反抗，最终只能用一味的柔顺来掩盖内心的麻木。唔…真是个小可怜儿啊！”
封釉面色发冷，像是被人戳破了些，她细细的喘着气，下意识的探看四周无人，只是一味的开了开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被人发现了。被人发现了。被人发现了。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狡以为是的聪明在外人面前不堪一击，只是心中似有团团火焰在燃烧，总是嘴硬的很。
“哎呦哎呦！”封溯百无聊赖的仰过去懒懒的晒着阳光：“丽华妹子刚刚真是把我一顿忙哟，又是诗歌又是字画儿，又是元宝儿又是珍珠，长了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些珍稀宝贝呢！”
这话说出来就是讽刺了，封釉嘴角发笑，她们不愧是一个院子养出来的女人，她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有小聪明，封丽华更以为自己那些小小的智慧即便对这位真正的世家公子来说无比管用。
封溯的话七拐八拐，就是摸不到头绪：“不过呢，人都有贱脾性。愚兄忽然对那位面上温柔怯懦内心冷淡的小妹子有点儿兴趣，可惜呀可惜，撒了腿儿的兔子，就知道逃。”
封釉攥紧了手，随即起身施了施礼：“德娴资质蠢钝、不堪大任，有劳兄长挂心了。”父母争吵也罢、姨娘同庶妹也罢，只要她不去想、不去管，总有一角小小的静坛认自己老去、死去，自由自在的在自己的梦境中得到一丝喘息，也就如此罢了。
她渐行渐远，便听到封溯晃着腿悠悠笑闹：“怎的同姜家那群女孩儿一样，冷的冷死人，热又热死人哟…”
姜家？
封釉听到这个姓氏，心中那种隐藏的绮思就像是一下子涌出来一般，她的喉咙蠕动，终究没抵抗过内心的念想，快速回身看着半闭目养神的封溯：“妹子冒昧了，兄长莫非识得姜氏之人？是…那个姜氏吗？”
封溯抽着折扇，一脸抱怨的姿态：“哪里来的阴影，挡住我喽。”
封釉心中气笑，这个捉摸不定的堂兄还真是孩子气呢。只是她最大的优点便是看着一副好欺的样子，只是温言：“虞地风景众多，妹子久未出游，哥哥若不嫌弃，妹子愿意做个免费的陪游。”
封溯“唰”的合了扇子，且上下打量着她：“天下有许许多多姓姜的，然而只有一个姜氏。”
姜氏。封釉即便常年窝在府院之中读那些经史子集，亦能从中抽丝剥茧略知一二。在远古之中，姜姓氏最为神秘的部族，传说最初的王者——炎帝便以将为姓。而最后轩辕氏虽然大有天下，姬姜之血却因为代代通婚联结在一起。周师姜尚更是为百家之祖，兵家之宗，后春秋之时齐国东面称王，代周祭祀于天，已经是最高尊崇。即便日后中国裂土纷争，姜氏的身影亦似乎隐藏在天意之后。千百代间，最令人遐思的便是那些姜氏女子的风流艳史、文成武功。
封釉按了按唇角，感觉到嘴边的笑似乎要溢出来，声色间却尽量不显：“兄长可知晓一幅画儿？姜家…姜家先代巫女的画儿，一个女人…躺在罂粟花海中，只有一个看不清的背影，她…她皮肤很白，墨色的长发——”
“停停停。”封溯便挺直了精细的腰身，颇有些玩味的摸摸面颊：“妹妹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两眼都不禁放光了呢。”
封釉淡淡拂过头：“看来兄长是不知了。”
封溯看她转身欲走，刹然转到她面前笑道：“是‘罂粟子’。”
罂粟子、罂粟子…封釉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不过有趣的是，这幅画刚好在广府出现了。”
封釉抬起头，双目黑的不可思议：“这幅画在广府出现了？那么，去广府可以见到持画的人？”
封溯的面色隐隐还藏着什么，只是会意的笑笑：“怎么，忽然来了兴趣呀。”
封釉背过身去停了半响：“哥哥后天一定会到广府吧。”
她回了房间，方才到了门外，才发现蕊希跪在外面直打哆嗦。她知道，必定是母亲动怒时的表现，她路过门口时蕊希拉着她的裙子，眼中似含着哀求，然而封釉这次却并未在意。
封夫人独坐在茜纱窗下对窗凝思，屋中光线昏暗的很，虽是雅致，却也暗淡。她顺手点了半根蜡烛，昏暗中还存着一点光。
“回来了。”
封釉淡淡遮住唇：“是，您呢，和父亲谈完了吗。”她的眼角不时在封夫人身上打探，她的母亲果然是个永远不会凌乱的女人，就像现在，她虽然沉住，却已然不受影响。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爱过呵。官家父亲，即便不是鸾凤和鸣，大抵也是琴瑟和谐，最不济也是举案齐眉。他们两个人却永远像一间商社中的两位东家，随时随地都在计较今日的收成。封釉无奈的叹笑，她躲在垂帘后，将自己的半张脸遮住：“母亲，您为什么总是想要…”想要控制我呢。
封夫人在窗边垂着头，呼吸声缓缓：“这次去广府，既能开阔眼界，最主要的是，广府中有许多因为忠恕之乱而流放过去的大家，今上在后曾拨乱反正，然而那些桃李天下的诗文大家名声自然不会损伤。若能去广府，女官大选之事必定大有裨益。你懂母亲的话吗？”
封釉手心懒懒的抓着，心中却仍记得那一弯月亮，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水中的孤舟，尽管一直谨守着本分想要永远的停在那里，可是周围游泳的人却时不时卷起一阵惊涛骇浪，让她这只平凡弱小的舟不得安宁。
就像现在，母亲拼命的希望她成为女官，去扬眉吐气；父亲将她视若无物，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和用以挟持母亲的工具；姨娘兄弟将她当做一个假想敌人，气势汹汹的在晚上也要算计上几次。
这世界真是莫名又荒唐。她面前一片白，已是低声笑了出来：“您希望我怎么做？”
封夫人叹息一声，轻轻的移着步子，凤目幽深的直视女儿：“虽不能指望你父亲，但是母亲会为你想办法，我会为你想办法…”
“母亲。”封釉柔声款款，眼角低垂：“您将当年的事情告诉我吧…包括，财产。”
封夫人的手一僵，语气是有些急促的：“怎么又提这些。”
封釉掩去嘴角的嘲笑，歪着脸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您难道还不知道吗，封溯何等精明，只是作为引荐，绝不会主动承担责任。无论叶姨娘多努力，在封溯眼中依旧视若蝇虫。我们不可能等待着封溯开口，更不可能像叶姨娘一样两方讨好，只要父亲撒口，封溯便会顺水推舟。”
“女儿，你——”封夫人眼中惊讶，像是陌生人一般看着封釉。
封釉的脸在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眼瞳格外的亮：“女儿不孝，不能承担养育之恩，若是母亲一味欲我去广府，女儿…便也愿了。只是不晓得母亲肯出多少价钱。”
封夫人眼中的惊讶只是一瞬，她极为聪明冷静，亦不多去质问忽然陌生的女儿：“倾尽所有，那些令人蒙羞的婚约根本配不上你。若是我女儿能大选女官，那才是真正的光耀祖宗。”
封釉叹息一声：“那么您就不该在此时忽然和父亲动气，父亲是个聪明的商人，他再爱谁，爱的也是功名利禄。您忘了，您说要慢慢供他吸血，总该抛出诱饵，让他晓得这勾咬的值得。”
封夫人揉了揉眼穴，颇为疲倦的叹气：“你听到了？”
封釉淡淡笑：“自然听得不够真切，望母亲能尽力相告。女儿聋了哑了这么多年，如今总该成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花都之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