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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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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夫人看到归来的女儿,倒茶亦不假手他人,只是面色有些切切:“如何?”
封釉轻声对着母亲说了半响,封夫人听到“泣红亭碑”未收,面色一时间有些发白:“我竟然自作聪明,还把你坑害了…”
封釉看母亲眼含痛意,却又有些复杂,她轻轻叫了几声,母亲却像是沉凝在记忆之中。她越想越是疑虑:“萧宫人常说先皇后犯了错,到底是…”
“你莫问!”母亲忽然严厉下来,复而放缓了些轻轻揉着她发疼的侧面,眉眼竟是有些柔和:“不要担心。不管西屋的女人做什么打算,忽然让一个及笄的庶女来同你争,只要你父亲不放弃这事,母亲自然还能帮你争。她本要给儿子供状元然后嫁女儿,儿子失败了,心又打到了女儿身上。呵,那个小庶女虽然有几分小心思,但是她不过是商户后人,果然天资永远差于你。女官大选需要高官保举,一个边陲小地,她哪有这些能耐。”
封釉沉默了。母亲虽然严谨,然而在二人相处的话语中,偶然却会流露出一些傲然的口气。她恍然想起屋中去世老人们的话,母亲当年嫁来是很急切的,但是即便如此,父亲当时却不敢对母亲说已经生了庶长子。
难道母亲还有什么别的身份吗?
她想来想去也就罢了,只是随意。
封夫人抚摸着她的面颊喃喃,幽深的双目过早的苍老:“德娴,给娘争口气!”
又来了。
封釉拜别母亲,随即伴着蕊希回了房。蕊希在路上唧唧喳喳,只是看她的时候脸色一变再变:“小姐若是将来嫁了人、封了官,奴的卖身契可还在夫人手中呢。”
封釉点了点头,柔柔的咳了一声:“上次你委屈了。”
蕊希白了她一眼:“小姐,您是真的不懂,听奴一言,奴是半来跟着您长大的,日后奴也好对您有个照应呢。”
封釉站住了身子,轻轻打趣:“蕊希也想嫁人了,蕊希年纪到了呢。”
蕊希倒是有些惊异,这位小姐一向怯懦好欺压,更是极少说话,最近几日面上笑容口中言语却多了些。她转转眼珠,只是奉承:“奴可是要跟着小姐一生一世呢,就算小姐日后许了人家,还要伺候小姐、伺候姑爷呢。”
封釉的嘴唇平直,啊…年轻婢女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她回去也不管那些堆在墙角的书,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歪歪头,镜中的年轻女子便跟着动,只是那双黑色的眼中像是期许着什么。
“姜氏…”
那女孩儿是不是姜灵均呢,萧宫人总是三缄其口,她口中的人形象却是极其模糊的。若是按她所说,姜灵均应该是手中拿着一柄剑,如同魏晋名士般狂放不羁的。然而那月下的少女、画中的美人,声音缥缈冷淡,如梦似幻。
若不是姜灵均,那么她拿走了姜氏巫女的画作,合该是姜氏的女子吧…
手中的梳子“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封釉烦躁的将它甩了下去。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日子像是疯了一般,她时常只是想做一尊木偶,线牵在谁的手中也好,可是她却不想多想。这样艳丽的绮思是万万不能出现在脑海中的,封釉攥紧了手。
夏日的尾巴似是将将扫了过去,令封釉感到高兴的是,终于闻不到那恼人的莲子味道。不过几日传出话来,妥娘在黑屋中咽了气。她听到碎嘴妇人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终是未曾说一句便回了屋子。
“去哪里了。”
她回了闺房,方看到母亲的身着天青袄裙,这样年轻鲜活的颜色,她是很少看到母亲上身的。随后母亲绷着的脸像是柔和一些:“德娴,你父亲还算懂得办事。明后日封氏会有宗族的后辈来,他是封氏嫡子,算是你伯父家的兄长,名为封溯,字伯君,你只称一声伯君哥哥,好好同他相交。”
封釉暗暗想,母亲看似严肃恭谨,其实她自然懂得相处之道,只是却一直高高在上,总像是不屑凡人般,若非是封氏正房,她亦不会如此款待。
只是这名字…
“是那位被称为‘麒麟儿’的封溯吗?”
封夫人轻轻颔首:“他出生之时,适逢封氏有贵客到访。当时刚生下来啼哭不止,后来贵客解下腰上金玉之重的玉麒麟逗他,结果他紧紧抓着那麒麟不放,也不哭了。后来更是文武双全,功名在身,算是家中一等一的人物呢。”
又是这些邪异之说。
封釉将话留在了心中,却不禁问:“母亲,以前的事情。您不打算说嘛?”
封夫人听着这话,眼神忽然便锐利了起来,只是半响淡然以扇遮面:“以后吧。”
翌日天气尚可,封釉正坐在屋中描工笔,忽然便听见门外蕊希的笑闹声:“小姐小姐,贵客来了呢!”
她赶紧敛了敛衣衫,随即同蕊希出了门。蕊希今日极其活泛,封釉本想多言,却发现一路上府中不少女孩子都穿的新鲜,唧唧喳喳红着面颊又笑个不停。
哦,八成是为了她那位所谓的“堂兄”。
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次依旧是在颜回舍,然而却是不令人讨厌。
年轻爽朗的男声,虽然年轻却不显得轻佻:“意叔您太客气了,此番过府中亦是探望至亲。人常说古虞繁华,意叔居于此地,果真是占尽风流呐!”
封釉匆匆而入,却发现封丽华已经在此,封大人乃指着一旁抬头关天的年轻人笑道:“这是你们正房的堂兄封溯,想必都知晓大名了吧。”
二位小姐轻轻打了个礼。
封溯随即豪爽的伸出手止了止:“日渐飘摇江湖,很少看到妹妹们这般的闺秀了,如今却是在意叔家见到两个出色的孩子,可见意叔言传身教了。”
封大人像是被奉承一般呵呵直笑,可是在封釉看来,这位堂兄言语间绝不猥琐,反倒洒脱的很,亦不知是不是父亲会错意了。
封溯一身湖蓝色劲装,猿臂蜂腰,这是年轻人最好的年华。不同于家中庶兄于武艺上的惫懒,他周身散发着武人的英武气质,更同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庞相称。
此时封夫人亦姗姗来迟,封釉奇怪的很,封夫人倒是对他很熟,往来间颇有热络。
封大人叫上最好的莲子茶,言语间皆是挽留,封溯却爽利笑道:“本想在此神仙之地、圣贤之乡停留片刻,然而尚且要去广府市舶司,扶南国陈氏送来一批贡品,据说被海盗盯梢。这本不是封氏分内之事,然而终究耐不住友人以求啊。”
封大人哈哈大笑:“闻说南海富能流油,这等富贵之乡,又有富贵之人相求,免不了伯君之约啦。”
封溯抿了一口茶,但笑不语。
封大人似乎有些绷不住了,偶然间似话音一转:“关于前几日在信中所提一事。”
封釉坐在一旁发呆,倒像是看见这位堂兄似乎眨了眨眼:“意叔所托之事,小侄悉已知晓。二位妹妹既然有出官之志,封氏也由着去罢。只是——”
封大人绷紧了面。
封溯淡淡扣上茶盖,指尖轻轻掂了掂:“这位广府的大人是先王时代的老臣,既要保举,则只能拔其头筹,虽然对二位妹妹来说选择是残酷的,难免伤了姐妹和气,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呐。”
两人四目相对,却又半是与犹豫半是防备。
封溯看着两位小姐的脸,尚且残留着少年气的脸笑得极为温柔恳切:“妹妹们如此出色,一时间倒是真的难以抉择呐。”他虽是一副可惜的口气,在封釉耳中却又那么漫不经心。他只是笑笑:“意叔不必着急,后日方才启程而已。”
“后日…是不是太急了些。”封大人擦擦汗,心中却是纷乱不已。
封溯亦只是轻轻一拜便笑着走了,根本没有给封大人任何喘息的机会,那模样封釉看的都可怜的很。这位为官一任的父母官,未曾想到遭遇如此利落的小辈,看似爽利却滴水不漏。
封府自己关起门来倒是气氛凝滞的很,封夫人深吸一口气:“老爷,请同妾身一叙。”封丽华同封釉自是大眼小眼的四目不接,便只觉得无趣罢了,随即亦齐齐散开了。封丽华似乎看了她一眼,又看到姨娘急匆匆的跑过来,便同生母消失不见了。
封釉心下笑笑,觉得无甚趣味,见到四处无人,便随手折了一只蓝色菖蒲放在手中把玩。她闲来无聊,便逛到了一向少人的孟光斋中。
青天白日,蓊蓊郁郁的林子,却像是极为鬼魅。
“你这贱人骗我!”
封釉一听小窗下这声音面色泛白,是父亲。
然而随后她心中更是泛恶心,只听到母亲冷笑一声:“当年若非我把那份家产藏了起来,想必老爷早就把我们母女二人扫地出门了吧。”
封老爷怒气冲冲,屋内又像是要动手的样子:“你王家是受到忠恕之乱波连的人,大家又如何,还不是带着罪呢,我让你做正夫人,这可是你当年求着我的!”
封夫人不知是敲着什么,似是极为激烈。她咳嗽的很厉害,却不服输的样子:“你要是想慢慢吸干我的血,就好好对待女儿,不要逼急我!”
封釉再也听不下去,只是跑到稀无人烟之处暗自落泪。父母之间、夫妻之间全是猜忌暗算,阴谋诡计,何必互相勉强?
“哎?是一只落单的猫儿。”封釉抬起头,只听见一声爽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