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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书阁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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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梦中,蓝莹莹的波光澄澈无暇,封釉此刻确实在偷偷摸摸的在这个极大的暗阁中,面对着直插云霄的阁顶,她实在怀疑,即便自己确实过目不忘,可这书籍封册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即便当鬼魅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她依旧没什么做贼的自觉。
封釉回过头,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在黑暗下,没什么波光的凝视明月心。
明月心轻轻抚抚了自己的发丝,半是好笑的弯了弯眼角:“做贼做的这么有气势?”
“既然将广陵春的一切消息都交给我,我自然称不上‘贼’。”
封釉手中攥着几张密封的轻薄纸张,上面记得明明白白,毫不避人:“齐维祯,鹰派,主战;郑国,狼心,有异。这么不避讳人,这么猖狂吗。”
明月心丝毫没有被揭露的那种慌张,她风情万种、八面玲珑,这样的人令人憎恨,仿佛天下无论有什么难事,在她那里都如同尘埃一般,轻轻就踩在脚下。
两人就在千盏旋转的走马灯中走走停停,封釉规行矩步,一步一跟紧,只有少女的背影,像是某种封存了几千年的守墓人一般,那双天女乐伎才有的纤纤玉手抽出一张张轻薄的纸张。
封釉接过来一张张的看着:“文政,虎落平阳,不容于君王、不容于臣。”
她只停了步,深凝着眼神:“广陵春即便再手眼通天,不过是茶肆瓦舍,怎敢去窥探朝廷政事。”
明月心便罗衫轻扬,微微靠在一旁,火光下的笑意更浓:“你长进了,不会问一些蠢话。譬如,我背后究竟是谁呐?”
封釉自然想知道,不过她却也不急,只是将双手敛在袖中:“那个死去的女孩儿初五是王氏族人,朝暮兰似乎也同王氏关系匪浅,能收聚叛臣之后,能在广府拔地而起、建一座辉煌院落、藏金纳银,这非一般的权势与财力能做到。”
封釉心中有了些明白,却仍旧不说出口。广府的四权官,向来不问此处,这已经让人觉得害怕。
非皇家之权势,能怎生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可她越来越觉得心寒,如果皇家已经知晓广府的暗潮汹涌,为何坐视文翰林被逼至死,又为何不管周西铮被人刺杀?
明月心双臂微微合抱,只是嘴角弯弯,火光下的脸有些咄咄逼人:“也许是我们让外人误以为广陵春有后台,借此狐假虎威呢?焉不知摩诘一误郁纶袍,假状元演戏演的好,连达官贵人都骗过了。”
封釉倒是微微倒出几分冷笑,一只手拿出来,很是肆无忌惮的指了指她:“你倒是个唱戏的好手,可我不认为,姜家的聪明人会在此行骗术,怕是窃钩者诛窃国侯吧。”
这话说的很是直白了,明月心微微沉默,有些寒意从这个年轻女子四周,像盐水雾气冷冷的四散。
封釉袖中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她已经感觉到了,面前的杀意,浓重的同黑色的气一般。
“想不到文政倒是真是把你当作后继弟子了,连这些都…”随后那冷郁雾气退散,明月心的面容被纤细的手挡住,只留下尖刀一般冷漠的眼神与被遮挡在手心中的微微呢喃。
封釉的心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她可以确定,明月心的杀意终极是散去了。她竟冷静的发现,即便是这般难缠的对手,她竟也能让自己不倒下去,这已经是…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明月心的笑容又回来了,那种炫目的、如同投下石子静待微波的笑容只在一瞬:“即便告诉你也无所谓,我早该想到,文政在郑国来此后已经在交代后事了。这个老家伙,哼哼。”
封釉皱了皱眉,有时候并不喜欢明月心的无礼,但她依旧轻声柔言,好声好气的:“不会是皇帝,皇帝若想插手,照老师所言,绝不会要广府乱成这样。可是陛下未必不知情,他是想把广府当作斗兽场,用谁的刀磨谁的棱角?”
四目相对,封釉心中已经明了,有些话不必多说,也都会意了。
明月心眼睛觑着被她收到袖中的几张纸,便微微歪着头,一派天真:“你要是能拿出来拓片,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我可以使你母亲离开封府,保你们母女天高海阔,平安归去。”
封釉也笑眯眯的,虽然她半面容颜损毁,看着有些骇人,可是面对高压如此从容,倒真是有几分潇洒意味:“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本来想要用那画作引出贪恋姜氏财宝之人,我是个意外。可是我又是王氏后人,又是封氏族人,又‘死去’,自投罗网求得你的庇护,怕是真有一天,真相暴露,我就是那被舍弃的棋子了吧。你的主人定是想的万全,到时候,一点脏水都泼不到他的身上。退一万步说,郑国若是死在这里,他身上能泼一万种脏水。”
明月心眯了眯眼睛,悠悠然:“哼……不错嘛,我倒是小看你了。怕是你早就把这些真相准备好了,若我真的杀了你,你这些消息一定会放的满天乱飞。”
“所以,为了姜罂,咱们最好绑在一条船上,大家彼此心安。无论你的主人是谁,都与我无关,不要妄想利用王氏或者封氏,帮你们挡刀。”
明月心便从她身旁走过,漫不经心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啊——那是最好的。”
封釉深吸一口气,她身子刚在阴影中倾出一半,便看到姜罂眼神灼灼的望着她。
“你不必在意她的话,有我在,她不能动你半分。”
封釉却觉得自己真划算,明月心要是知道女孩子家胳膊肘子往外拐,估计要气疯。
于是她顺手搂着姜罂的肩膀,和她在硕大的书阁中漫步。
走马灯上的戏码栩栩如生,若非《游园惊梦》,便是《张生煮海》,封釉想起明月心之前像是老太太一般嘀嘀咕咕的说,姜罂很意外的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话本,虽然对方看话本的时候总是冷淡淡的哗啦啦翻过去,像是没在认真读一样。姜罂忽然转过来,像是有些不确定的用手比比她的眼睛。
“哎…?你长高了吗?”
封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的应付着:“大概是民间有换水土一说吧,不过我大概只比你高一点…”
然而姜罂那种认真玩味的眼神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封釉整个人都发毛了。
只等到姜罂踮起了足尖,莹润的红唇越来越近,封釉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就当她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美人忽然停住了,碧波荡漾,眼神清澈:“其实也没差多少。”
封釉无奈的笑了笑,这可真是…不解风情啊。
她望着被昏黄灯光笼罩的美人脸颊,缓缓的低下头去,指着那上面撒着金粉的美人面:“你向来爱听故事,这是缇萦救父,忠肝义胆,你看她弱质纤纤,却决断如石——唔!”
封釉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因姜罂的唇带着微弱的气息擦过面颊。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池春水吹皱,波纹渐起,朦朦胧胧的泛着酸酸甜甜的滋味。
她心乱如麻,手紧紧攥紧了胸口的衣衫,死死打出一个结。
可是姜罂这个颇为恶劣的“罪魁”,却轻飘飘的看着那美人灯,只给她留下一个侧面:“我只是爱听你讲的故事罢了。”
“喔呦——”
朝暮兰怪声怪气的:“ 小情人半夜不睡觉,来这里你侬我侬哦。”
这倒是不怪她,着实是眼前的一幕太过暧昧。封釉瞪大了眼睛,手抓住胸前的衣襟,好像是被吓到了,一旁的姜罂倒像是没事儿人一般,她都怀疑是不是姜罂身体里姜家那种顽劣的性情爆发,把封釉给怎么样了。
不过朝暮兰仍旧冷冰冰的上前微微躬身:“打扰封小姐了。”
封釉速度很快,立即牵住了姜罂的手,那种濡湿的温度立刻让她镇定下来。
“是金兰会,还是白莲会?”
朝暮兰却皱了皱眉,她很少露出如此情绪化的表情来,那情状中更有一种紧张与急促。
“是王别。”
“郑国与王别密谈。”
糟了!
封釉首先想到的是,王别的身份怕是暴露了。或者是王别卖消息卖到了那里,又或是郑国向他取证,无论哪一种成为事实,都十分危险。
如果王别泄露了什么内幕,明月心不会留下这个人吧?
封釉抬起头,一瞬不动的盯着朝暮兰:“你之所以对初五这般照抚,因为他是王家的孩子?兰小姐并不信王,似乎也非王家的旁枝。可我曾听文大人说过,那位令人惊艳的王涣之,曾经有一位未婚妻,是当地望族曹氏的女儿。明月心那样用王氏打趣你,曹慕兰、朝暮兰——”
朝暮兰嘴角那熹微的笑涡影影绰绰的显露着,她像是自然的如同喝水吃饭一般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当初婚约本是家族所订,这个人啊,天性狂傲,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铁心肠的人,竟然连累了曹家。”
人人皆有过往,朝暮兰的眼睛不再清澈了,经历了太多的女人已经如同一杯深沉倦懒的酒,将过往的很多情感藏在了心中,就如同王别已经非过去那个清高的少年郎,而变得阴晴不定。
即便那倦懒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也并非真的无情吧。
封釉便觉得情爱真是复杂,却又想到,或许她还不知道王别的身份,若是知道了,又当如何?
她微微颔首,只是压低了声音:“请找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婢,务必悄悄跟随,我定要和他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