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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两厢情愿 ...


  •   封釉是真的生气了。明月心像是故意留下一个火点,她那狡黠的笑容总是冲满恶质的。她像是极为明了封釉心中所思所想,乃至于对于姜罌那种微妙的感觉,不明的意味。

      她现在浑身燥热,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便在这小小一隅疾步迅踱,一边是绕来绕去,却对着姜罌毫无办法。几次顿下来,便回头看这女孩子,依旧是睁着澄澈的眼睛,就那么静静看着你,仿佛却像是不知道哪里惹怒你一般,更是实打实的让人既无力又哭笑不得。

      封釉不知道姜罌明不明白,她既渴望将她从广陵春拉出来,投入更加广阔的天地,同时却又希望她依旧能保持安然与宁静,这些厮杀与阴霾,又为什么需要姜罌参与?

      梦中的一丝春情尚未退却,封釉便有些难得的恼怒了。已经灰色的心肠,经历生死的怨愤都已经宁静成了沉闷的生存,连族人的死都可以无所谓,麻木相对,可是看到姜罌这依旧令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封釉心底最深的血就像是被挖出来灼热的燃烧一样。

      “嘭——”

      她将姜罌整个人禁锢在一旁,尽管此刻垂下头,自己都有些摸不清自己的脸色,然而封釉还是同那双泛着好看蓝色的眼睛相对,她在姜罌眼中倒映着自己的愤怒:“你真是、你真是…”

      “又生气——了!”

      封釉被这忽如其来的模仿弄的愣住了,姜罌这张堪称平静的面容上,偏偏一张嘴便学成了明月心那种夸张的说话语气。她一时间泄了气,又是好笑:“你别这般,第二个明月心我可承受不起。虽然你终于从冬眠状态走了出来,但是也给我正常一些。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好好交代清楚——”

      封釉想了多久,虽知晓姜罌身上迷雾重重,可是她却更晓得,姜罌的心性禀赋都不同常人,她的漠视也导致了她对许多事情的不甚敏感。或许在这美丽的躯体之下,早就已经伤痕重重。可是她每次爱怜的抚过这具身体,却更希望她能如同一个常人一样的感知疼痛,而不知漠然的承受一切。

      明月心总是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似乎在姜罌那不甚明晰的过去岁月中,发生了许多足以成为疯狂的事情。可是每一次烈火灼烧,姜罌仅仅是孤单一人,久而久之,她真的将自己当作水中的鱼,而对人世间的一切触觉都滞后懈怠了。

      她到底能够承受多少,什么对她来说是一种承受呢?

      封釉呆了半响,那种心头的火依旧无法消却,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愤怒。

      姜罌的发丝总是微微卷曲,是纤弱魅惑的,偶尔见射入幽暗的光,总让封釉看不清她的心。姜罌同她静默无言,只是淡淡的调过额头,有意的垂下眼睛,不甚在意的态度:“姜家的女子身上大约都有些‘顽疾’。这伤自幼年开始见血,已非初次,又何必再提。”

      封釉总感到什么,恍然大惊:“是你出来寻我之时候,被姜氤所伤吗!”她的眼睛变得极为认真,颤抖的手抚向姜罌的腹间,却感到对方似乎并未躲避。她再度轻轻触碰,淡淡的血色却模糊了眼睛。

      这是——!

      伤口竟然已经深邃至此。

      封釉即可慌乱了手脚,像是要去找药,姜罌却擒住她的手,她的眼神慢慢向上,仍旧是不可置信:“这已经不是新伤,为什么触之即生血!”姜罌缓缓地抬起对方的手,声音袅绕,连那双眼睛也看不清过去了:“既然是顽疾,怎么会有痊愈的的一日呢。”

      怪不得明月心似乎对姜罌一次次下水略有微词,那种带着故意折磨的笑,却又含着几分隐藏的担忧。须知这样怪异的伤口,待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又如何能在水中自由自在的做一条飞鱼呢。

      姜罌忽然笑了,于封釉而言,这样的笑容太过奢侈,那笑容并非光华灿烂,只有洗尽铅华的平波:“你不止一次的说,一个人望见另一个人,或许终身都有隔膜。在你心中与凡尘俗世隔膜的姜罌,亦无法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封釉的唇颤抖着:“你觉得,水中掩盖了所有的烦恼,可是每当你沉浸在水中之时,却要忍受十倍百倍的痛苦——!”

      “你知道为什么广陵春的香气浓厚的摇摇欲坠吗”,姜罌微微抬头,脖颈掀起美丽的弧度:“香气越是浓厚,越能够掩盖痛意。”

      姜罌惯于将自己投入这片泊蓝的水域中,可是身上的旧伤却每次都折磨着自己。越是痛,却越想将自己埋藏在这片大海之中。到底经过了多少次孤独的洗礼,才能讲这种痛苦变得平淡寡然?

      “这伤…是如何所得。”

      姜罌的记忆已经稀疏了,只是封釉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那是在姑姑已经离开后,我在水中不知疲倦的游,好像身体上长出了鳞片一般。仅仅跟随者前方的游鱼,或许我自己亦不知归去何方,无论是什么人,面目都是模糊了。”

      微卷的发樨松透明,姜罌的过去也被下意识的淡忘了:“大概是不知多久,或许是什么人捕出来了,我眼中只有一团团火,然后便如同蜕皮一般…”

      或许是太过温火平淡,可封釉心中皆是触目惊心。姜罌对这世间一切的不了解与懒于了解,使她成为人们眼中的一个稀罕尤物。那初次将她打捞上来的人,或许是渔民,或许是商贾,他们惊异于这样的美丽,同时她甚至能想到,这些人贪婪的目光下,会对姜罌做什么。

      这个孩子,大概连最初的伤痕也忘记了吧。

      封釉的心头泛苦,未免觉得悲戚的自我厌恶。

      可姜罌面无怨恨,似乎仅仅是描绘着旁人的人生,偶尔见那纤丽的眉目间还能见到几分回忆的芳香之色。她抬起头,异常认真:“所以,这是两厢情愿,并无谁负了谁,于你于我。”

      封釉的眼泪滑落,却叹笑:“两厢情愿…你知道什么是两厢情愿?”

      姜罌的面颊贴上,濡湿了一片泪痕,只有那双眼睛异常鲜明澄净:“即使人世间有诸多苦涩,然而总有一束光。或许我看不清许多,可是你却先闯入我的世界。”

      水中构成了一个相对闭塞的世界,宛若镜面倒影,姜罌看到的是人们藏着的最本真的一面。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亦有相濡以沫的老人。或许在漫长的空白的记忆中,不断重复着荒谬的梦,可是当她搁浅在岸边,血流不止之时,那幼童稚嫩的眼眸格外亮,她圆润的小手轻轻的抚摸受伤的腹部,像是天真不知事一般,甚至露出了可怜小动物的神情。只有人此刻的神情令她记忆深刻,或许总有一日,这忧惧与天真并存的世界能开解智慧心门,让她领悟到真正生而为人吧。

      周身伤痕,连姜罌自己都看不清面容,长发如漆疯长,愕然已经分不出人形鱼形,当她在一个艳阳出生的早晨露出水面时,便看到一张艳色逼人的面容。对方毫不意外,亦不惊诧,如同悠然饮茶一般靠在石壁旁,好似熟识多年的友人,绽开浅浅微笑:“真是个好日子,多久没见到血脉相通的人啦。”

      “明月心她…”

      姜罌的指尖按住封釉的唇,或似询,可分明如此认真:“若与明月心的相遇是一种开始,与你的相遇又是否是另一种开始?”

      “两厢情愿,两厢情愿…”封釉喃喃低语,唇却在她的指腹上逡巡:“如果你想找到你的姑姑,你想要一种答案,我想要逃出桎梏,你就不再是孤独的,我也是。”

      “那——”

      “那……”

      她们各有所思,双双垂下头。

      “可我希望你知道,我绝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封釉试探着,将头靠近她的怀里,她抱着姜罌的腰,像是找寻着一个依靠般喃喃自语:“明月心总是让你相对冷静的抽离这个世界,她不希望你的手上沾上任何鲜血,可我想拉你出来,却每每让你受伤。如果能,我希望姜罌的皮囊骨肉完整如初,对,就像你悠然自在的在水中,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她看不见姜罌的一点目光,只听到吞没被掩埋的自言自语:“如果有一日我的手上沾上鲜血,或许是…”

      明月心在山海之上遥望着那片神秘莫测的大海,在她的一旁,是朝暮兰淡若柳絮的目光。仿佛争吵从未发生过,在封釉与姜罌自“江南之梦”走出,便看到一切都归于从前。

      “日次见这初升之,便想到张若虚那篇‘孤篇压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了。岂不闻‘月照花林皆似霰’,海上的一切都是迷雾重重,永远也看不清的模样。”

      明月心手中执玉杯,一贯的含笑,眼神却飘的很远。

      封釉向着那方向看,却一眼望透:“是罂粟园。不止姜罌,你也在寻找她的姑姑。”

      “她也是我的姑姑”,明月心睥首:“说起姜氏来,哇哈哈,那可真是一场大戏呀…”

      “你废话太多,可直接省了。”

      明月心装作一副略有不满的模样:“这么直接,当真无趣。”

      封釉看看姜罌,只在听到“姜氏”二字之时微微停顿,便拍了拍她的肩头,娓娓道来:“文翰林提起姜氏总是面色复杂,亦或许他怜惜姜楚一。姜氏为姜太公后人,在历史上龙蛇隐现,执掌乾坤,可是秉性乖张,往往被世道所不容。立国后,姜氏被太宗绝庙,族人流放者甚多,散落于江湖之间。可闻姜氏修太公之道,秉性习俗不同旁人,多少人在山间做隐士高人,修道问佛,不问世事。”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心灰意冷、不是茫然无措、不是充满恨意呢?”明月心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她惯常如此,越是在意,笑容越是甜蜜,“姜家的人喜欢钻自己的牛角尖,她们总是困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拨。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她们又总是无法摆脱藩篱,修成大道。在出世与入世间无所适从,天性的烂漫与执着却又如同毒液,伤人害己罢了。”

      明月心指着姜罌,毫不在意刺破她的思虑:“老实说,这位姑姑是个心思单纯之人,她手中握着那块拓片,本对宝藏毫无兴趣,然而终日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揣度先祖的遗留。所有人都对这所谓的宝藏有一种微妙的兴趣。财,姜家的人没有兴趣,大家只想知道,自己所走的‘道’是否与祖辈息息相通罢了。所有人都相信,姜氏所谓的宝藏中最珍贵的是先祖的遗训,仅此而已。”

      封釉叹息一声:“无非是那些金石古玩,兵法藏书罢了…你们真够高看自己祖先的。”

      明月心的指尖抵住微笑的红唇,如同神秘的塑像:“我们…不同。”

      封釉松了松手,表示无所谓。

      “可惜姑姑她失败了。”

      封釉听到此处,皱紧了眉头。

      明月心托腮,一面娇俏可爱的眨眨眼睛:“姜罌的这位姑姑常年在幽谷之中,她太过隐居避世,可不像我这样坏心眼儿呢。她一方面持衡守心,可是既无法谦冲自牧,亦无法务盈守虚。姑姑修的是‘静心’之道,却总想着救世人之学,以至于被那手中仅存的拓片所诱惑,只不过一个男人就将她骗出了自己的三分地呢。”

      姜罌说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很是隐晦,面色疏淡。封釉不禁在想,这个对大千世界一无所知的年轻女人究竟身在何处。

      “或许她过的并不好。”明月心忽然说,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像是能摸透前世今生一样,总有些让人惧怕:“当我在广府之时,这片罂粟花已经开的如血艳丽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让它一夜盛开。可是姜罌,你不会陌生吧。”

      姜罌的目光所及是淡色雾气中一点鲜红的影子,她自然不会觉得陌生,因那女人的人生堪称苍白,只有这艳色的罂粟染上了她独一无二的味道,是姑姑那苍白人生中的一点鲜红。

      她们餐风露宿,不断的走到人烟稀少的幽谷之中,姑姑总会拔掉多余的罂粟,让自己的踪迹随着这些艳色。她仍然记得那女人对自己说,罌,你的名字在这里,这是你的父亲唯一留给妹妹与女儿的东西。

      “或许她过的并不好,那男人像一个油滑的世家公子,可是对女人颇有手段,将她骗出后也没有实现她所谓出世的夙愿。又或许是她后悔了,想要找回自己唯一的侄女,可是那男人却又不断的追逐她,不放过她,她逃来逃去,总是和最重要的人擦身而过,只能逃到最南边,逃的再也逃不动了——”

      “明月心!”

      听到封釉的呵斥,明月心没脸没皮的嘻嘻笑着:“心疼啦,可是姜罌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她只想听那女人亲口说而已。”

      姜罌仿佛沉浸在这淡色的雾气之中,恬然安宁,封釉低声附在她耳边:“其实,你只是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吧。”

      明月心的眼睛在一块五色万花筒中闪烁着,颇为活泼可爱:“如果你将她带出这个狭小的世界,却不能始终贯行承诺,她们的结局就是一样的。本是六根清静无为,可被外物乱了本源,始终无法再回到原有的世界。”

      “不会——”封釉淡淡道,“我亦无家可归,再远能漂泊哪里呢。”

      明月心嫣然一笑:“别怪我没提醒你,讣文已经发到封家,你的母亲应已经知晓你的‘死,’
      你想要让我护她,就要尽快拿到至少一块拓片。”

      封釉指着姜罌笑道:“她——你要借给我。不,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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