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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鼎足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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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封釉睡的很好。她抻了抻懒腰,发现周遭是一阵迦南的香气,只是这香味不同于姜罌给人的感觉,甜丝丝的,或许是自己的心鬼在作祟罢了。她便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发丝散落,柔顺的披散在面颊之上,泛黄色的铜镜中照出了半张残存的脸。封釉的嘴角是极为平淡的,右手便是不着痕迹的按下铜镜,只在这香气中看见姜罌模糊的身影,她似乎是在这泛着紫色光晕的雅阁中站立着,在纸窗上明明一眼望不见外面,她的背影确实凝神静思。
封釉一边拢起了发,随意的结好,一边取了一旁的簪去拨弄香球中的烟灰,便是忽然铺散开,封釉的鼻尖在这闷热的气息中不经意的打了个喷嚏。姜罌微微回过身,微卷的发丝挡住了昏暗的视线。
封釉蹭了蹭鼻尖,只微微动了动舌,便感觉口中的残酒似乎是味道尚未褪下去一般,还散着些昏迷的气味。她张开嗓子,像是清晨将欲挑开的薄雾一般‘吱吱呀呀’的出声:“虽说是‘迦蓝’,可是味道却甜腻的过分,烟灰上尚且泛着油光,难道是其中最为珍贵的‘糖结’与‘金丝’吗。”封釉心中一顿,又暗笑自己附庸风雅。谁不知迦南香是无法焚烧的呢,气息该是膻的,可这气味却又着实甜蜜。
姜罌纤细的指甲便已经拨弄了上去,淡淡垂下眸子:“明月心不喜欢从一而终的香气。膻味的迦南滤在蜂蜜上,下面却又覆着‘月麟’的末,她可喜欢这般混乱了呢。”
喔…
封釉便支起身子来,恍恍惚惚的想到,果然是明月心的性格呢,极致混乱,却又让人猜不出来首尾。
“我该去见见她罢,哈。”
姜罌的头一颔,眼神是似闪非闪,在暗夜中打碎了星光:“你对她并不好奇么。”
封釉便牵着她的手,一面不甚在意,虽称不上萧散自然,却也含笑:“我的老师说,任何角力之中,绝不能缺少任何一环,不然这角力也要失衡。就好像诸家唱三国,一个魏国是乱臣贼子,一个蜀国是忠贞之士,一个吴国是趋炎附势。假使没有小人在,怎么凸显君子的气量呢。”
姜罌一幅听不懂的懵懂样子——尽管那只是在旁人眼中罢了。
封釉眨眨眼:“你不必向我说什么,我也不会逼迫你,全让我自己乱猜罢了,我无意伤己你们之间仅存的家族爱。”
说话之间,弯弯绕绕,便已经是沉蓝色的“江南之梦”,却听明月心那标志性的含笑带睇,先闻其声:“我们之间仅存的不是家族爱,只有家族恨了!”
可封釉耳力大涨,却也感动一种近乎窒息的氛围。她同姜罌相视一望,只见蓝色波光之中,明月心的笑雅然而出,身旁却是一双带着恨意的眼。
朝暮兰…?
封釉眼见着便觉得心疑,朝暮兰面色不好,脾性更是不好了,见到二人来,什么理性与玲珑都失去了,便只是冷笑一声:“如今您有了新的剑,我们这些老人便退后了!”
莫名被置气,封釉气笑,只窝在一旁看戏,自是笑而不语。
可朝暮兰却挡住了明月心的步伐,四目相对之间,明月心的笑意更浓,言语中却分明是满不在乎:“兰,我以为多年的艰辛,你已练就铁石心肠,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女子而丧失理智呢?姜罌忽然淡淡按住额角,声微低沉:“是那个孩子吗。”
朝暮兰的眼神凌厉,手中攥碎了一只纤小的钗:“初五不过是个孩子,我看着她咽气,我…!”泪眼婆娑,朝暮兰的面颊已经被浸染,连痛苦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面颊上。她望着姜罌姣好的容颜,想到了方才在怀中咽气的小小少女,就在几刻钟前,那孩子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如今却…
姜罌尚不能够阻止,朝暮兰手中的短剑已经架在明月心的脖颈之上,咬碎口中的血腥之气,朝暮兰声如杜鹃啼血:“我绝不能容忍有人将这里的孩子卷入其中。我不敢怨恨您,可是您为什么永远不走广陵春!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异族王公如此跋扈!就因为他们不睦,这孩子就无端惨死,分明是许桓殷有意在向广陵春挑衅!”
封釉眼神呆了一下,便想起她混在人群之中,只能听到一阵屋中争吵的嘈杂声,当时确实有一阵少女的啜泣声,却没想到…或许自己更没想到的是,朝暮兰竟然因一个年轻少女的逝去如此大动肝火。
只是明月心似笑非笑,甚至不肯伪装。朝暮兰越是气血上涌,她反而越发冷静自持:“你三十了,不是十三。兰,既然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又何必自找特殊?我说你为人总是如此,那种表面伪装的冷静只要被触到逆鳞便跳脚。对这女孩是,对王涣之…”
“住口!”朝暮兰狼狈不已,连剑都掉在了地上,发丝凌乱,眼神涣散,封釉越看越觉这人是灵魂出窍了。她便是急匆匆的捂住嘴,哭的相貌样子全无,看到封釉却又是讽笑:“初五她姓…”
最后那个字分明没有吐出口来,然而封釉却看的分明,那是“王”。
她恍然大悟:“初五…那姑娘是王氏。”
明月心捡起那短剑凝视,只在朝暮兰狼狈跑出去后脸色方才冷了下来:“你该听的文翰林言,这广府遍地都是罪人之后呵。”
封釉却感到心冷意冷,短短的便又些惫懒:“看来王氏之人在你明月心手中也如驱走之狗呵。”
一抹银光闪过,凌厉刀风,便是那短剑划破了封釉面颊旁的发丝,狠狠的哚在石壁之上,封釉面色微沉,连忙挡在姜罌身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月心柔柔的靠在贵妃椅上,倒是满脸打趣:“我以为,封小姐会大发慈悲之心,骂我狼心狗肺呢。”
“你的确是狼心狗肺,可是在下与此无关。”
明月心便听这话,还觉得有些诧异,越发上下打量着封釉,倒也是笑:“好狠的心,怪不得文翰林死在了火中,你却跑了出来。看来你早就有所准备,却放弃了救你的恩人呢,嘤嘤嘤,好狠的心呢。”
封釉无意同她做戏,只疾如掠阵之风:“你在金兰会插不进任何一颗钉子,奇也怪哉。”
明月心掩住唇角,只留下一双妩媚的笑眼,亦如愿闻其详。
“依照你的能耐,不可能不知晓,金兰会手中掐着入海的绝大多数通路。那些金银财帛,乃至粮食贡品,十分之九被金兰会垄断。若你能早在金兰会插入人,寻找那些小小拓片必定极为便宜。金兰会护航掠队,专攻水路,既然你认定这些所谓的拓片会随着贡品与古玩流入广府,却为什么在金兰会毫无耳目?”
明月心只以侧面对她,倒是九转回环的感慨一声:“原来你竟和她们勾搭成奸了。”
她转过头,却发现姜罌虽然默然不语,却似乎微微弯了弯眼角,便如同遛狗逗猫,偏歪着眼睛:“我说姜罌,你没良心,还没嫁过去便胳膊肘向外拐了。”她方要说出口,封釉倒像是堵着她,便微微一笑,心中了然:“你这个人太有心机,可世上终有不吃软硬之人。许贤此人硬气,持身,你对旁人总是攻其惰性,抓其根本,可是对她这样一板一眼的人,这样的邪恶心肠却反而招致厌恶了。”
明月心耸手,却又也有些无奈:“你道何为‘奸商’,乃是无奸不商。许贤坐拥广府的水路,为人确实端正。她打鱼落网,全靠以命相搏,可是这人的心窍是死的,做商人哪有这样做的。一份力一分钱,偏偏多少人去试探,此人油盐不进。哈,郑国也在她身上吃了苦头,这可有意思啦。”
姜罌见她那副得意样子,便自动忽略,只是眼睛更沉:“你的法子行不通!”
明月心眯了眯眼睛,终于认真起来:“你…能做什么保证?”
封釉却笑:“我原说过,你不出广陵春,无非是不想曝露。我既为你的剑,只为你权衡。你和金兰会没有缘法,可我有。”
明月心在沉默,亦在忖度。
“金兰会可不止许贤一人。你知,经过此次,金兰会对许贤的心亦不够坚定。”想起那些战战兢兢又故作坚韧的女孩子,封釉便只有云淡风轻:“她们越来越感到不安,也越来越激进暴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过去,许贤姑教他们清清白白,以后可是会四分五裂了,许贤无法再完整的护佑金兰会了。所有人都在出手,可是没有一个人想要保护它。”
“我会让金兰会大开方便之门,将所有入海的船打开,那其中一定会有你想要的拓片。”
明月心的眉目凌然:“入海不开箱是金兰会历来的规矩,坏了规矩可是要点帮规的,你确定你能做得了这个主?”
封釉给了她一个笨蛋的眼神,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偷着来。
明月心发疼一般的扶额:“这些总不会是文翰林教你的。去了一次鬼门关,换了个脑袋啊。”她转过头,却又觉得兴趣盎然的摸摸下颔,眼睛闪亮亮的:“话说回来,你那脸是怎么回事。”
封釉也不闪躲,任她取下面上的透额罗,明月心见到并不惊讶,更像是熟稔此景一般,只是短暂沉默,轻轻磕了磕手中的烟枪:“这脸治不好了。”
封釉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意:“无妨。”封釉已“死”,再也没有身旁附庸风雅的、父亲手下的门客,也没有母亲的耳提面命。她想了想,心中竟然有一种淡淡的放松。只是…随意的瞥过眼睛,望见姜罌那张依旧美丽的容颜,封釉的心中渐渐沉了下去,如同滑稽的丑角一般,那种在美丽之旁的映照,越发的窒息…
明月心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有意无意的勾起唇角:“真不愧是天残地缺。”她轻轻附在封釉的耳旁,微微的显出粘稠的气息:“她的伤,伤及心血,这都是因为你…”
封釉骤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