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门面之争 ...
-
气氛始终很僵持。封釉却像是个无事人一般，她手中捧着那卷母亲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泣红亭碑》，除此之外，她倒是心不知在何处。封丽华同她并肩而行，自是好脾气的笑笑：“长姐许久不见了，性子还是如此娴雅。你不要害怕，父亲母亲总是这般的。”
是啊，当然娴雅是比不上你的。
封釉看着那恶心人的碗莲又起了，心中漫不经心的将她的话过了耳。总归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些虚伪的话不听也无妨。
不一会儿轿子似乎落在门前，封大人同封立仁上去好生的一阵子笑谈，那萧宫人被挡住身子，封釉怎的都看不太清，她倒是也没什么兴趣。只是这边封氏父子奉承半天，只听到那萧宫人冷冷道：“大人家中无嫡生子女吗？怎的此刻倒是庶子迎客。”
封大人的脸一僵，封立仁却是面色发青。他在府中多年，甚至因为父亲偏疼同下面的妹妹乱了辈分，因而对她与封釉同以模糊的嫡长敬称，却未曾想这萧宫人如此落面子。他到底忍住了，只是赔笑：“嫡妹到底年少不通事，做兄长的只能代劳。”
那萧宫人一双细长眼睛眼纹深深的嵌入，平直的嘴角亦口吐冷言：“贵千金将近十八了，这还叫小！”
封大人有些无措，封夫人即刻眼疾手快的拉着女儿上前一步：“大人有礼，封釉面容有亏，不敢冲撞贵客，请大人恕罪。”
那萧宫人眼睛直直的望着封夫人，封夫人亦无惧色，只是淡然相对。萧宫人方才点点头：“进去罢。”
封釉偷偷抬起头，只看到这位萧宫人的侧面，她看上去已经快六十岁了，然而鬓发完整利落，发簪清简朴素，不苟言笑的像是一只凤凰。封大人擦擦汗，随即在远处请萧宫人吃了茶，又伴随着封夫人在旁，恭维了几句萧官人。他随即将两位女儿送进三省庭中，自是不敢打扰。那萧宫人在亭中落座，也不看两人，只是手中随意翻着他们二日平日的作业，看不出什么波动来。
萧宫人轻轻啜了几口雪山雾，干瘦的面微微侧着：“你们平日都学了些什么。”
封丽华看封釉一直神游太虚，便斜着眼笑道：“平日先是读些《仪礼》——”
“住嘴！”
封丽华心中哆嗦一声。
萧宫人却只是淡淡一瞥：“在宫中，嫡正庶侧。帝王为主，执掌日月，天上为帝，地下为后。
《刑统》云：‘妻，传家事，承祭祀，既具六礼，取则二仪。婢妾虽经放为良，岂堪承嫡之重。
律既止听为妾，即是不许为妻，不可处以婢为妻之科，须从以妾为妻之坐’。所谓正便是嫡，在宫中，皇贵妃纵是万千宠爱，亦是皇后之下的妾；在府中，纵是有了长子的妾氏，依旧是正方的奴才。你可知道！”
封丽华咬咬牙：“小女知罪，不可以庶废正。”
萧宫人半闭着眼：“二位小姐做何手礼，我姑且听之。”
封釉仍是语意漫漫：“小女手中的是《泣红亭碑》，当年武周天后之时…”
那萧宫人似乎脸色一白，只是轻轻止住手。封丽华喜形于色，只是轻笑：“小女手中的曜变天目茶碗，此碗冠绝等论，结晶波点，银蓝光晕相左，如日食月食之曜环。东瀛又称‘稻叶天目’。闻得大人爱惜斗茶，今此献上。”萧宫人随即结果那精品，只是放在手中掂量半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封大人的血本怕是用错处了…这东西…”她并未说下去，封釉却心思一转，似是懂了。萧宫人似乎捉住了她的笑，便轻声问：“大小姐为何发笑呢。”封釉心念不好，仍旧只是柔顺：“只是想起以前人说，东海善产五色贝，然而为了垄断市利营销便不准非本地人采贝。一个行商之人便娶了本地的渔女，渔女帮他不上，他灵机一动，便想从本地人手中低价折贝转手卖出去，未曾想那本地人是当他做待宰羔羊，只是将外海的西贝货拿来涂上草汁又凝上胶，这人满心欢喜的以为是真货，背着满满一箩筐去外地卖。中间走过几个川，未曾想在川外碰上一个东海本地人，人家一看他就发笑。他便觉得奇怪，随即接下箩筐一看，经过雨水冲刷之后，五色贝的颜色早褪了干净。”
这东西可不就是五色贝吗。封大人最爱在书人那里低价收这些东西，却不知同样被拿赝品人坑了。
两个人也像是打哑谜，封丽华却是在一旁赔笑，心中颇有些不知缘由。
萧宫人静了半响，虽即淡淡一笑：“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让你停下吗。”
封釉有些不知所以。
萧宫人静静望着北方之地，似乎在回望曾经将青春岁月消磨的宫闱：“陛下仁慈，然而…然而先皇后却做出了不可饶恕之事。皇后依然是皇后，然而身为接近官场的女子，对于那些在历史之中乱政的女人必定要讳言，她们的存在对于皇家是一种罪。”
封釉不经大脑的脱口：“既如此为何欲设女官？”
萧宫人微微皱眉：“我先主人萧学士别古，为赵之社稷鞠躬尽瘁，当日先皇后…算了，这些你们无需知晓。只是二位小姐若是有意女官，亦要懂得，无论是何人保举，最终都要有过人才能。今次钦点的三位女官，皆是极有才能之人，即便寻常男子亦难以压下，只是在为人方面各有利弊。”
封釉想起了那消失的画作，屏着声音轻轻探问：“大人，那位姜灵均小姐是何许人？”
萧宫人面上浮起淡淡笑意，在封釉看来，这次确实真心赞赏的：“她是个很特别之人，然而世间却太少能活成那般的人，与快意洒脱相伴的便是无尽的艰辛危险，若无强大的意志，还是要正确的权衡自己的生存方式。”
姜灵均。
姜灵均。
封釉口中轻轻吞吐着这个名字，她会不会便是那日的女孩子呢？或者…是她的姊妹。
封丽华亦笑道：“大人，未知我们参加大选首先要习得什么。”
萧宫人望着女孩儿们年却的脸轻声叹息，亦不再多言。
封大人急的直玩弄扇子，将雅扇都不知撕坏了几个。叶姨娘随即柔曲奉茶：“老爷，这萧宫人既然只是路过此处，咱们何必弄出如此大的阵仗，何况这婆子也忒无礼了。”
“你懂个屁！”封大人瞪着眼睛骂：“她的主子萧别古，那可是朝廷大员都要侧目而视的人。一个女人家封了翰林学士，你知道这是赵国开始以来多大的奇迹吗。若不是我落下脸求着本家，那些眼睛长在天上的也不会施舍过来。如今她虽是返老回乡，能得到她指点已经能拿到外面炫耀了！”
叶姨娘暗自抱怨一声，只是面上笑意不减：“那大选既然要有大官儿保举，咱家的两个小姐可怎么办呢。”
封大人自己想了一会儿，便看到萧宫人已经带了二位小姐出来，只是迎上前去奉笑：“大人多劳。”
“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萧宫人落座，看着面前眼神急切的男人，那双经历浮沉的眼睛依然沉静：“明人不打妄语。大人既然听老婆子一言，就请细细思量。您若是还想让小姐们嫁人，以她们的资质再加上府中陪衬，大抵能稳坐小府主位。若是以女官的资质来看…”
封大人眼中放出精光。
“恕老婆子直言，材质是天生之物，考较接物待人、诗书礼仪，老婆子亦做了，贵府小姐只能称得上平平，同姜灵均自是不能比较，即便是郑舜华、支曦望亦难以企及。女官虽是官家的特赦之策，然而需要的能能经略旷达的女子，今年官家考了诸子之学，众位女官皆是口吐珠玑。而贵府的小姐…”
封大人心中一颤，也不要了什么礼仪：“难道他们二人竟答得不好？”
萧官人微微一笑：“就拿三位榜首来说，郑舜华尊崇儒学、沉稳敦实，支曦望虽然言语平淡，但礼仪可嘉，姜灵均锋利如剑、有乃父之风。而二位小姐…二小姐似是想要藏着，却年轻气盛，怎么也难以压下去那种年轻人的气质，只是我问她诸子之学，她拉拉杂杂说了半天，却像是九曲环绕心思满腹，却将自己绕了进去。至于大小姐…”
萧宫人想着那女孩儿有些怯懦的样子，一时间却又无比淡然，究竟也不知她是个什么状态：“大小姐言微语轻，倒是不偏不倚，只是这孩子有时如刀如剑，有时又如棉如云，或许是心性如此，实在不好忖度。”
“如刀如剑？”封大人想起大女儿那窝囊样子不禁笑笑：“您是少见了，大女言行怯懦，让您见笑了。”
萧宫人只是静静看他，大家之中这种事情常见的很，或是隐忍不发以待后势，或是天生性格散漫散淡，只是他人之事，她自然无趣来管。
封大人沉吟半响，却是双目灼灼：“依您所见，若要走官途，如之奈何？”
萧宫人淡淡启唇：“一言蔽之，二位小姐局于闺房之中，仍旧眼界浅薄，大人既为官，当之八面玲珑之技却需三教九流之功。士农工商，于她们二人的世界一片空白。既然欲站在万人之巅，那么便要有一双最能看透旁人的眼，这需要锤炼，可非一时之功。”
她既然言已至此，只是倾身欲走，尚不忘轻声劝诫：“莫为富贵迷乱眼，这女官…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门面之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