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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通灵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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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溪追问,“哪里?”
“南城郊的义庄。”
“义庄……”柳纤尘秀气的柳眉一皱,斟酌着提议道,“不能换个地方吗,比如乱葬岗?”
楚天华隐晦地瞥了袁溪一眼,将食指撘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柳纤尘不要再提。
袁溪唯一一次去乱葬岗是被拖去的,那时他已经掉了脑袋。他的尸身被埋在数百亲友同袍之中,因此万幸没遭豺狼野犬、飞禽走兽啃食。
在乱葬岗那三日是袁溪一生都不愿回想起的噩梦,他执念太深魂魄未散,根深蒂固于残缺的尸身里不死不活,既未消散也什么都做不得,只能当一个身临其境的旁观者。
他恨,他怨,他恨不能死后化身厉鬼,将那些颠倒黑白的无耻小人碎尸万段,纵使以下阿鼻地狱、生生世世受酷刑不得超生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乱葬岗这三个字传入袁溪耳中,就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弦上,把他长久以来努力维持的理智敲得粉身碎骨。
他想起了那天刑场上的人间地狱,长渊军副将以上官职的案犯按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无论老幼妇孺皆无幸免。那天的菜市口用血流漂杵来形容毫不为过,一道金口玉言,六百多条冤魂亡命。
袁溪是这场劫难中最痛苦的一个人。
他活生生的看着作为主案犯的兄长第一个惨死屠刀之下,断颈处喷涌而出的热血溅了跪在一旁的他满头满脸,那是兄长最后的温度。
兄长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尘埃,依稀残留的两行清泪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痛。
他心中宛若神祗的哥哥,在父帅和三位兄长战死沙场时没有掉一滴眼泪,将悲痛和血吞下,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秦家继续前行;在重伤险些丧命时没有掉一滴眼泪,如往常一般微笑着唤自己的乳名,平静的交代后事,看淡死生。
他的哥哥一生坦坦荡荡,俯仰无愧,却带着无尽的悲痛与世长辞。他悲得绝不是自己的命,而是蒙尘的天理昭昭。秦家三代为帅,满门忠烈,为大亓抛头颅洒热血,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既恨自己未能战死沙场,又庆幸自己没为这样的大亓战死沙场。
袁溪身为轻羽营主将也早早挨了刀,可他魂灵未灭,固守在心尖那一点血肉上,睚眦欲裂的目睹了所有的屠-杀。刚满月的婴儿,懵懂不知生死的幼童,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并肩作战的战友……哀嚎和恸哭声充斥整片天地,阴沉沉的天终于开始落雪,莹白的雪花坠落凡世,陷进血污里万劫不复。
柳纤尘乖乖住了嘴,低眉敛目的反思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突然他又觉得周身一冷,这种感觉……和刚踏出王府时的那一瞬一模一样!
柳纤尘仓惶抬头,看到的景象让他惊吓不已,尖叫着向后仰去。
眼前的袁溪与平时判若两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重的怨气,简直就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他这下不光眼瞳显露异相了,脖子上缝合起来的红痕、惨白的脸、带着尸斑的青紫肌肤都原原本本的暴露出来,十指上的指甲都有两寸长,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走到了他面前。
“死……都该死……你们,都该死……”他浑浑噩噩的重复着那个不详的字,空洞而无神,僵硬冰冷的双手缓缓向柳纤尘脖子伸去。
他的指甲在距离柳纤尘白皙的脖子仅有两三存处停住,再动弹不得。他虚虚地抓了抓手指,迷茫地扭过脖子向后看去。
楚天华伸出食指勾住他后襟,拎鸡崽儿似的往后拖了拖,从他背后探出头对柳纤尘道,“跑啊。”
柳纤尘早就吓得腿软了,扶着桌子连滚带爬到一旁,抱着承重的柱子颤颤巍巍的道,“我我我不跑,我要怎么帮您?”
“不用。”楚天华淡定的微微弯身躲过袁溪一爪子,侧头一看李寻道,发现他也没比柳纤尘好到哪里去,受了惊吓后正僵着身子慢慢消化。
这么没有经验,不会是第一次见鬼吧?楚天华摇了摇头把杂念抛出脑海,专心致志的和袁溪缠斗起来。袁溪力气本来就大,有了怨气加持更是力若千钧,好在他的怨气在和理智相搏,动作迟缓且怨气不足,楚天华应付起来还不算太过艰难。
这过程说起来啰嗦,其实真发生了也不过短短几息的事儿,李寻道这时也平复下了心绪,咬着下唇提剑欲要应战。他刚摆了个剑势楚天华就解决了战斗,他抓到袁溪转身时的迟缓停顿,利落的摸出符牌往袁溪额头上一贴。
恶鬼之相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袁溪“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蹲了下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他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神志,惨兮兮的抱怨道,“疼疼疼,红毛王八你下次能不能少贴一会儿,烫死我了。”
“怕疼你就再努力些,能控制住自己我也省事,万一我不在时你伤了人害了命,你给不给人家偿命?”楚天华闲闲凉凉的说着风凉话。
“……”袁溪无言以对,他并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听楚天华的意思是他差点杀人,这就有点严重了。他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发现柳纤尘和李寻道如出一辙的受了过度惊吓的表情,都是惨白着一张小脸儿,一时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想杀谁来着了。
等等,为什么一个道士能被他吓到啊,在王府外明明是李寻道差点把他降了才对吧?
他看到李寻道还擎着寒光凛凛的长剑,连忙嚷嚷道,“收起来收起来,我看着害怕!”
李寻道颇为羞赧的笑了笑,坦然坦白道,“袁公子不必紧张,贫道法力和剑术都没什么造诣,若不借助符咒灵宝是远不敌你的,今日还是贫道第一次与鬼相搏。”
“不是吧?!”袁溪不可置信的叫道,“那你是怎么看出我的底细的?”
“能看出来是因为天赋异禀,贫道天生一双通灵眼,能看出生死之别。”
“很了不起的本事,许多得道高人也做不到。”楚天华不吝赞叹,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色,显然是动了招贤纳才的心思。
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抓住人家的心投其所好才行,逼得太急适得其反。反正在袁溪恢复之前他会一直留在王府,还有时间供他斟酌。
于是楚天华转过头去看柳纤尘,继续之前的话题道,“纤尘不想让袁溪去义庄,可是有什么缘由?”
柳纤尘心有余悸的抱着柱子不撒手,眼睫颤了颤道,“今天买河灯时,李道长多给了那卖河灯的妇人一些银钱,那妇人感谢道长时说这是她丈夫的救命钱。他丈夫是看守义庄的打更人,三天前的凌晨被换班的同僚发现倒在义庄门坎外,吐了一地绿水,竟是被活生生吓破了胆。”
“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只能等那男人醒来问他了。义庄定有古怪,如今义庄已经无人敢再涉足,我怕袁先生去会有危险。”
袁溪抚掌高兴的道,“难不成有鬼?这不正好吗。”
“我知道袁先生不怕鬼,可害人的大多都是人。”柳纤尘语调柔和的提醒道。
楚天华颔首,“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不得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