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七7

4、四 许意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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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刚离开那段日子，母亲拖着她整日以泪洗面，蜷缩在那间冬冷夏暧的出租屋里，饥一顿饱一顿，尝尽生活辛酸。
　　卖不掉的画堆积在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屋子，就像一道道将人牢牢禁锢起来的墙。外人进不来，自己出不去。周南生先生有魔力，手持点金棒，赐于她们水晶鞋，挽救她们于水火之中。
　　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濒临倒闭的画廊开始进入病态的繁荣，整日素面朝天衣衫不整埋头作画的女子挽起长发，穿起定制的玫瑰灰色晚礼服，成了上流圈子里人人趋之若鹜的派对沙龙的女主人，连获得王子垂青的灰姑娘都赶不上她的风头。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宗之一直固执的认为金钱具有绝对的令人起死回生的神奇魔力。
　　十八岁之前，她对他充满感激，甚至在读小学时炫耀似地向别人用下巴指着坐在车里的男人说，喏，这个人将来是我的新爸爸哟！
　　十八岁以后，可怜的宗之完全改变了当年的初衷。
　　“宗之十八岁了！”母亲美丽的脸上感慨万千。
　　宗之得意地点头。
　　“是到了干了荒唐事必须要负责任的年纪了哟！”母亲对着女儿，连开的玩笑也是干巴巴的。
　　“爸爸就是因为不负责任才不要我们的吧！”宗之翻了个白眼。
　　“宗之，我们有过约定，不提那个男人的嘛！”母亲转为撒娇似的口吻。
　　“偶尔说一下也没有关系吧？爸爸究竟在哪里啊？”宗之挽住母亲细细的臂膀。
　　“宗之，你爸爸一定成了塞纳河里的水鬼啦！”宗之母亲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道：“他惊喜过头啦，听说是在办画展的前夜跌进塞纳河！不知道是不是给淹死了，早说过他会有报应啦！”
　　宗之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不禁悲从中来，蹲伏下去倚着沙发哭泣起来。
　　母亲看着表情极为丰富的女儿，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竟转为歹毒，“宗之你哭什么呀？”
　　宗之一夜未眠，从来都不曾从母亲那时得到过父亲确切的消息，今日却是轻描淡写地说他成了塞纳河的水鬼，她都恨不得生了对翅膀飞到巴黎去，第二天她索性窝在床上不起，睡了整整一天。
　　周先生出现在她与母亲冷战的第三天早上。
　　“你这个变态的老东西！”宗之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的手指着周先生的鼻子在尖叫。
　　周先生先前的话就算是侧着耳朵都没有听清，但从母亲嘴里的蹦出的这句高分贝的句子令许宗之诧异地险些从门缝里探出头去，她甚至把自己的指甲都啃出了一个豁口。
　　周先生不怒反笑，从容不迫，道：“许女士，我们之前有过约定，宗之满十八岁了，我就可以带走她！”
　　从前周先生都唤母亲意欢，一夕间连称呼都变得陌生。
　　宗之骇然，不知他们谈的是什么交易，只能捂着脸不让自己发出惊叫声。
　　“我反悔了！约定不作数了！你会毁了她！”母亲神情夸张，像在演戏。
　　“留在你身边一样会毁了她！”周先生微微皱起眉来。
　　他们像是在打哑谜。
　　“宗之，我会送你去巴黎。”靠在窗边的男子早已发现躲在门后的她。
　　这句话是一道魔咒，母女两人双双失态。
　　许宗之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慢慢消化两位成年人的对话，不得不对周先生重新审视，十几年来，一直以为会成自己父亲的人，神情泰然地向自己的母亲要求带走她，这难道是十几年不停付出的回报？她望着万里无云的青天，一言不发。
　　飞机像巨鸟一样掠过，在天际划下一道深深的伤痕。宗之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那个生病时医生用听诊器探听身体秘密的地方在痛。
　　一个星期后，她拎着一只浅灰色的大皮箱，搬到周先生庞大的宅子里，就像他置办的一件古董，从此就被小心翼翼地供奉了起来。
　　每个夜里睡不着惊醒的时候，宗之都会觉得害怕，她坐过一次海盗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悬在空中不停来回摆荡的怪异的游乐设备里，不同的是，维系安全的并不是铁链，而仿佛是一根不知何时就会断开的细线。
　　宗之几乎可以肯定，人生就是从这里开始坠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然而此刻，这样的黑暗依旧没有尽头，隔壁的房间里睡着一个陌生而不知底细的男子，他借他棉布的睡衣，替他掖好夜里落在地上的被子，他是不是一束光？可以驱散这无尽的黑暗，就像刚才他指尖的温暖赶走寒冷，宗之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迎来了人生又一个黎明。
　　白天，好看的人依旧好看，在秋日的暖阳里，他和她像一道美丽的风影。
　　他们微笑着道别。
　　他犹豫了一下，解释说，我要去上学了，再见。
　　她点了点头，说，我也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