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佴穗

8、相连（3） 从前的旧账

　　晚上六点半，伍岳从公司回到学校。伍岳每次回来都是这条路，先乘公交到学校北门，然后再穿过学校，从南门到小区。以往伍岳都是塞着耳机一个人走回去，然而这一次却遇到了熟人。
　　伍岳对于舒婧怡，其实也不算很熟，两人是在开学初的主持人大赛认识的，舒婧怡是比赛的女主持人，彩排的时候舒婧怡很照顾伍岳，且舒婧怡很善于聊天，两人不知不觉就熟了。
　　“伍岳，晚上我们吃个饭怎么样，上次比赛聚餐的时候你都没来呀。”舒婧怡的声音就如在清风之中拨开了一颗糖果，清澈又甜美。
　　“上次因为要去实习，所以就没去成。”伍岳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知道你来不了的时候，学妹们可伤心了。”舒婧怡一边述说着那晚聚餐的盛况一边俏皮地走到伍岳的前面。
　　“啊，好饿啊。我们去吃饭吧。”舒婧怡突然停下来，等伍岳走到身边时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也不去远的地方，我们就去南门旁边的茶餐厅坐坐吧。”
　　“好啊。”伍岳对于旁边女孩的自来熟无奈地笑笑，他并没有注意到女孩乌黑的长发下红透的脸。
　　两人都没有吃太多，舒婧怡也许是为在有好感的男生面前留下好印象，而伍岳单纯是因为在之前他已经吃过了，面对舒婧怡的邀请时，他犹豫过是否要说出来，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晚饭后，伍岳不好意思先离开，于是陪着舒婧怡在南门附近散步。
　　“伍岳，听说你在华科技术工作？”
　　“是的。”
　　“啊，我跟你说，那是我叔叔的公司，不知道给你的待遇如何？”
　　“你叔叔的公司？哦对了，舒总！”
　　“是啊，那公司本来也是我爸管的，后来让给叔叔了。不过就算是这样，我爸也经常忙得整天见着人……”舒婧怡一脸得意地讲着自己家的生意事。
　　“哎，伍岳，你们家是哪的呀？”突入其来的提问令伍岳不愉快，尤其是关于自己家庭的事情。自从他来到新A区上大学后，周围的人再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身边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父母的恶行，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万分的珍惜。这三年，凭借自己的努力，他获得了一个人在外独自生活养活自己的能力，实习还获得了老板的青睐，转正的机会也有他的一份，他的未来正如自己规划的那样一步步地前行。
　　伍岳已然将过去抛弃，不想再提起，更不愿意被迫提起。
　　果然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小姐，不知该归为介绍自己家庭还是炫耀家世的这一段讲话引起了伍岳心里的不舒服，然而对自己很好的老板居然是舒婧怡的亲戚，这对自己的实习有很直接的利害关系，另一方面，舒婧怡自家的生意貌似更好，她本人也许处于上流社会，交际圈肯定也十分广泛，这对伍岳的规划的未来目标会有不小的帮助。
　　“我们家就在U市，老城区那里。”以伍岳的情商，他不但不会赶走这位大小姐，反而会搭上她对自己有好感的这一便车。“我的父母在三年前都去世了，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外面。”
　　“啊，对不起，让你提到了不愉快的事情。”舒婧怡察觉到了伍岳略带悲伤的嗓音，害怕地低着头道歉。
　　“没事。”
　　“那我们聊些别的吧？”
　　“聊我的家庭我不介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骗人的假话，但自己并不在意。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过去完全抛开。伍岳看着被街道路灯照得发亮的地面笑了起来。
　　低沉的笑声从舒婧怡头顶上方传来，舒婧怡刚想回“我们聊聊比赛”，头顶却突然感受到的温暖，温柔的手掌打断了她刚想张开的嘴巴。
　　伍岳将左手在聊舒婧怡的头顶轻轻地拍了几下，好似在让舒婧怡不要在意，自己并没有生气。“婧怡，要不要去我的住所坐坐，就在对面的小区。哦，对了，我叫你婧怡，你不介意吧？”

　　班会课，邹嘉城被嘈杂的音乐吵到了教室角落里坐着。
　　本周的班会，同学们以摇滚乐为主题举行。也许是到了感兴趣的内容，班上个别男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其实邹嘉城也了解过同学们私下的生活，班上有几个男孩子貌似在玩乐队，说不定这次主题就是他们几个搞出来的。
　　到了音乐欣赏环节，前几首还好，到了重金属摇滚的时候，邹嘉城实在受不了了，他交代了一句“你们继续，班长管好纪律”就去楼道透气了。
　　“小邹，你准备去哪？”没走几步就遇见了隔壁班的马老师。马凯老师是整个年级组的老前辈，省级优秀教师，学校的退休再聘教师，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精英班，数学组里没有不崇拜他的人。
　　“我出去透透气。”邹嘉城恭敬地向马老师解释。
　　“哦，还以为你在上班会课呢。”马凯走到了邹嘉城身边并排走着。“听说你们班班会挺有趣的，还想坐进去听听呢。”
　　“这样啊，马老师，今天还是算了吧。”邹嘉城抱歉的笑着，随后又补了一句“怕吓着您。”
　　“你这么说我好像更感兴趣了。”也许是觉得和年轻人讲话有意思，马凯的眼睛瞬间笑成了月牙形。
　　“这群孩子今天讲的是摇滚乐，太吵了，我都有点受不了。”邹嘉城解释道。
　　“小邹，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接受不了现在孩子的兴趣？”
　　“哼哼，摇滚的话我也就只听听电台司令这些的。”
　　“啊，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哦对了，上次你问我的那道数学题的另一个方法，我等会给你说一下，免得等会忘了。还有就是，你们班的人是不是又和你过不去了？”基本上每周邹嘉城都会跑来问马凯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时候还会有一些超纲的问题，看着邹嘉城焦急的模样，马凯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处境，一定是在课堂上被优秀学生百般刁难了。
　　“太好了，马老师。”于是两人回到了办公室。
　　大概到了离下课五分钟的时候，邹嘉城再次回到了教室，然而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人。
　　不用猜，就知道是哪三个。
　　林辉，王东明，康健和。
　　邹嘉城直接问班长他们三个去哪了。这三个人翘课还没赶回来，现在人不在就是最好的证据，班长也没有办法隐瞒，只好实话实说。
　　“他们三个好像有什么事出去了，走得还挺匆忙的。”
　　“好，我知道了。”这三个人也不是第一次翘课了，邹嘉城心里清楚该怎么处罚他们，便不再打扰还没举行完的班会课。“你们继续吧，等会下课了就放学，值日生记得留下来打扫卫生。”
　　安排好班上的事情，邹嘉城就会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回家了。

　　萧予在写字台前从下午坐到了晚上，他先是把邱雪给他的文章看了遍，然后拿出纸和画笔，刚画完一张分镜就扔下笔开始发呆。
　　自三年前的地震后，萧予搬到了妈妈杨莺家里住，杨莺和萧连鑫离婚一年后便和吴杰再婚了，吴杰还带了一个女儿吴苹苹。目前萧予是和母亲、吴杰以及十七岁的吴苹苹住在一起。
　　“萧予，要不要吃水果，妈妈给你端上去？”楼下杨莺的声音传进卧室里。
　　看了眼自己满桌子的画纸以及邱雪给他的文章，他拒绝了。
　　“不用了。”
　　“多吃水果对身体好，你这样什么都不吃，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没事。”
　　“不用管他了，他要想吃自己下来拿就行。”吴杰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不是怕他腿脚不便嘛？”杨莺解释道。
　　“萧予哥哥这几天不都有出门吗？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听到了吴苹苹的声音，萧予判断她现在肯定开始小声地和杨莺报告他白天的行动了。
　　萧予看了门锁，确定反锁了以后舒了口气。自从自己开始和邱雪合作以后，他的房间门就必须锁上了，哪怕他在房子里，也必须锁上。若是摊在桌子上的漫画被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肯定要完蛋。
　　萧予目前正在和邱雪合作一部叫做《都市吸血鬼～血族迷情～》的耽美漫画，邱雪是负责撰写大纲，自己负责作画。他们两人之前还合作过其他作品，因此在圈子里两人基本上是捆绑出现的。目前这部作品受到好评不断，出版后销量也不错，这激起了邱雪的热情，大纲写得飞速，这无疑也加重了萧予的负担。
　　“萧予，你得快点了，我这边大纲都写好多了，我还和粉丝说了马上就会更到他俩和好，你速度点啊。”
　　想到这里，萧予就十分头痛，作画可不是像她写写这么简单啊。
　　现在作品更新到了尺度比较大的段落，光是看大纲就让萧予觉得很不好意思，邱雪能把大纲写得这么详细露骨干脆直接去写文好了，虽然她最近确实开始写文了。其实他们之前的作品也有过开车的段落，萧予拿到这部分内容会花比其他部分更长的时间画完，但每次交出的成品都出乎邱雪的意料。还记得第一次交出本子时的场面：
　　“天啊，萧予，你小子画得也太棒了，刚才看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女流氓。”
　　“还好，还好，主要还是你写的好。”
　　“少寒暄我，说真的呐，画得惟妙惟肖，你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啊？”
　　“没有！”萧予了解邱雪的性格，知道她每次都会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所以每次避开回答的时候，他都会假装生气的拒绝。
　　“哎，再问一个秘密，你悄悄地告诉我就行，你是不是做过啊？”
　　“没有！闭嘴。”
　　萧予知道自己正在说谎，他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作画源于生活，要说自己完全脱离现实靠想象作画是不可能的，他必须靠往昔的记忆去画，去临摹，然而那些回忆，正是自己想要忘记的。笔下的人物，他们的告白，他们的抚摸，他们的欢愉，对于萧予来说都是虚幻的存在，他们也许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之中，但那份感觉是真是假？萧予已经分不清了。很多东西正在流逝，他的心愈来愈空，留存下来的就只剩拼命想要忘却的痛苦。
　　也许是那次自己的言语有些过激，邱雪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
　　现在又到了这种段落的作画，萧予很是烦恼，每当他开始构思分镜，本已忘记的回忆就开始涌现，也许是哀伤，也许是悲愤，大脑顿时如塞满的沙袋，只要一去想就像被人用拳头击打一般，疼痛不已。
　　萧予第八次扔下笔，起身躺到了床上，他抽出手机，打开仅有的音乐播放app，闭上眼睛，听起音乐。
　　明天再画吧。

　　晚上八点，伍岳带着舒婧怡回到了住所，本构思好往后一切的伍岳却突然被开门后出现的脸吓了一跳。
　　“伍岳，你可算回来了，好久不见。”
　　门后，伍岭的出现让伍岳不知所措。他和家人已经有三年都没有见过了，目前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自己曾经的事情，他甚至还谎报了家庭情况，伍岭的出现也许会让自己的谎言戳穿。
　　“这位是？”舒婧怡小声地问伍岳。
　　“伍岳，他说他是你哥，说有急事找你，所以我就让他进来坐了。”秦芳然像是才察觉到了有人回来了，立马从卧室里冲出来。
　　“伍岳，我是伍岭啊，你是不是快不记得我了，这位女生，长得真漂亮啊，你女朋友？”伍岭的视线不自觉地从伍岳身上移到旁边的舒婧怡身上。
　　“伍岳，哥有事找你，办完事我立马走人，不耽误你时间。”见伍岳不说话，伍岭赶忙解释自己来的原因。“你还记不记的我们爸的房……”
　　听到这里伍岳就知道伍岭此次前来的目的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流氓哥哥会来这里找他，而且还是带着这种无耻的请求，其实房子他并不在乎，等会给他就行，但是现在，自己的室友和舒婧怡都在这里，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家的事情。
　　“等一下再说，你先去我卧室坐会。”伍岳将伍岭往里推。
　　“没事，我一会就走了，就在这里解决了吧，你钥匙带身上的吧？”
　　“没有，在房子里，你先进去吧。”见伍岭的死皮赖脸的态度，知道事情肯定不好解决，于是转身对舒婧怡说道：“婧怡，不好意思，我等会要处理点家事，你先回吧。实在是对不起，还把你叫上来。”
　　“没事的，你不用道歉，现在也晚了，我来也挺打扰你们的，那我先回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拜拜，舒婧怡。”秦芳然在房里喊道。
　　舒婧怡走后，伍岳神情严肃，把伍岭支进了卧室，见伍岳的表情不悦，秦芳然悄悄回到了自己卧室继续打游戏。
　　“我来你就这么不高兴吗？”伍岭不管自己身上有多脏，厚脸皮地直接往伍岳床上坐下。
　　“没有。”怎么可能会高兴，伍岭的到来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他本来打算邀请舒婧怡一起到客厅吃些点心，两人聊聊天熟悉彼此，也许对面的天真大小姐会在自己送他回家的路上向自己告白，然而这一切都被突然到来的伍岭打乱了。
　　“是不是打扰了你和你女朋友的好事啊？”伍岭大致猜到了伍岳不开心的理由，笑着说道。
　　“她不是我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啊，那你把她邀请到家里？啊啊，你真是个渣男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伍岳知道自己对舒婧怡的感情并不纯粹，但舒婧怡对自己是主动的，他自己并没有强迫她做什么，两厢情愿的话伍岭没资格批评自己。
　　“赶紧说正事！”伍岳催促道。
　　“伍岳，你哥我打算结婚了，但你嫂子家说我必须有房子住，所以爷爷奶奶说你有咱爸的房子，反正你也不回去，就把房子借我呗。”伍岭直接道出实情。
　　“就这些？”
　　“没有了。”
　　“好吧。”伍岳猜对了伍岭的目的。他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然后扔给了伍岭。“你回去住吧。”
　　“太谢谢你了，伍岳，以后有啥事，尽管找哥帮忙。”伍岳结果钥匙，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小心地收好钥匙后赶忙道谢。
　　“那我就先走啦，今晚打扰你了。”刚走几步，伍岭又转过身来，“伍岳，哥还有个事，你看这么晚了，回去多不方便。我要住你这你室友肯定不高兴，你借我点钱，我出去住旅店，行不？”
　　伍岳深知自己的哥哥的为人，从小他就听父母、亲戚、街坊领居说伍岭是个厚颜无耻的小败类，他自己也感受过多次。两三岁的时候，伍岭会抢他的玩具；七八岁，伍岭会砸了他的存钱罐把他的钱拿去花；十三四岁，和伍岭有过节的街上流氓会把自己打一顿以泄愤；直到高中，爸妈离婚，伍岳终于离开了那个家，从那以后，除了个别几次见面，他再也没有和伍岭讲过话。小时候，见到伍岭，伍岳就气得想扑上去打他，恳求他把钱还给自己，恳求他让他跟那些流氓说自己和伍岭没有关系。今天，伍岭又再次出现了，而伍岳也长大了，他有自己的能力，这一次是伍岭在求他。
　　心里还有一点开心，伍岳不禁笑了起来。他从钱包里拿出三百给了伍岭：“不要去一些偏僻的店，住点好的。”
　　“谢谢，哎呀，伍岳还真是长大啦！太优秀了，难怪家里人都在夸你！”
　　是啊，长大了。但以前的事我也绝不会忘了。
　　伍岳微笑地看着一脸喜悦准备出门的伍岭，补充道：“哥，别忘了以后把以前欠的帐一起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