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佴穗

12、交错（2） 三年后的第

　　伍岳早晨六点的时候醒了，躺床上打开手机看见了慕光凌晨两点发的讯息。
　　「谢谢学长昨晚抽空陪我，我超级开心。」
　　「这么晚打扰了，不好意思。」
　　怎么说呢，居然还觉得慕光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可爱，伍岳想到。
　　「昨天谢谢你请我吃了大餐，我也很开心。」回过信息，伍岳起身换衣服。
　　昨天晚餐的时候，慕光坐在自己对面一开始不敢抬起头看自己，后来可能是自己表现得很热情，慕光也放松了不少。伍岳给慕光讲了些学业上的经验建议，慕光作为后辈听得很认真。后来两人觉得一直聊学业太严肃了，于是开始聊学院日常。
　　无论谈及哪方面话题，慕光都会像个小迷弟一样称赞伍岳，光是看他表情的流露和放光的眼神，伍岳都能感觉到慕光对自己的崇拜。
　　慕光是真的很喜欢自己，那份感情甚至比舒静怡还要强烈。
　　伍岳照常起来洗漱，然后出去晨跑，买早餐，然后提回来和刚起床的秦芳然一起吃早餐。
　　伍岳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手机，在他晨跑的这段时间，舒静怡发了讯息。
　　「下午有课吗？」
　　「有一节。」
　　伍岳猜到舒静怡八成是一直守在手机前等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下课以后我去找你行吗？」
　　「可以啊。」
　　伍岳不知道舒静怡有什么事非要自己往教学楼跑一趟，明明让自己去找她也可以。
　　早饭吃得差不多，伍岳收拾好书包出门了，秦芳然依旧凭自己心情选择去不去上课。

　　萧予有点艰难地将拐杖放进车里，然后自己扶着车门坐了进去。驾驶座上的杨莺见萧予把车门合上后，说道：“把你送进去以后，你就去找林医生，妈妈有事要先走，等你快结束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就来接你。”
　　“好。”
　　到老城区人民医院后，杨莺目送萧予进去后，驾车走了。
　　人民医院是当时地震时萧予住的医院，现在看到重装保温墙后崭新的门面，萧予还有些不习惯。
　　现在是早上9:05，医院人尤其多，萧予好不容易才挤进了林医生的办公室。
　　“萧予是吗，好久不见啊，感觉你没什么变化呢？”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拦住了正要往里走的萧予。“不用进来了，直接跟我来这边。”
　　“哦，好。”萧予拄着拐跟着林医生去康复训练室了。
　　林医生将萧予的拐杖放到一边，扶着萧予往支架处走去。“你当时出院走得那么急，回去以后肯定没好好练习吧，现在又不行了，你妈也不管管你。从现在开始，好好练习走路，和你的假肢磨合好，不要心急。”
　　“嗯。”萧予扶着两边的支架，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踏出一步。
　　林医生在一旁看着萧予，在他站不住时伸手扶一下，顺便和萧予聊聊天，“你现在在干什么？没去读大学？”
　　“高中还没念完呢。”萧予随意地回答。
　　“不打算念了？”林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并没有要责备眼前这个不爱学习的孩子。
　　“我现在都二十一了，还怎么念啊？”
　　“倒也是，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家里，偶尔接点工作。”
　　“你有工作啊，在家里完成，让我想想，写程序？还是作家？”
　　“不是，画画插画之类的。”
　　“哦哦，那挺好的呀，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的画作吧。”
　　“可以啊，下次我带过来。”萧予抬起头对医生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接受不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好的作品大家都能看出来，不是吗？”
　　“不一定。”萧予像是想到了什么，撇了撇嘴。
　　“看你的表情，工作上遇到过困难吧？”
　　“哎，哪里都一样。”
　　萧予老成的回答让林医生觉得他的变化真的如他妈妈杨莺所说的很大，明明当年还是个浮躁的小男孩，然而三年前U市的大地震几乎影响了这孩子的一辈子，父亲在地震中遇难了，自己不但失去了一条腿还卷入了谋杀案，住院疗养的日子里一直被警察围堵，结案后原来的家庭也是分崩离析。想到这里，林医生感到十分难过，来自现实的重重打击磨难，在短短几天内压在了还未成年的男孩的身上，如此的经历恐怕连成年人都很难接受，这之后萧予在心理上可能就没有站起来，所幸现在走出来了。

　　早上人民医院人出奇的多，邹嘉城找了好久才找到停车位，他停好车，几乎是跑进了住院部。
　　之前在学校联系上了林涛的家长得知了林涛的病房，邹嘉城跑到电梯间直奔五楼，等他到病房时，看了下时间，已经11:30了。
　　看到躺在床上的林涛后，邹嘉城一瞬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去和林涛说话，安慰还是批评？林涛受伤了，但是这伤全是他自己挑事打架造成的，严重违反了校规。邹嘉城犹豫的同时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毕竟林涛是上课时溜了出去，这家长要是怪罪到老师头上也是他无法辩解的事实，倘若林涛的父母是一对怪兽家长，自己的教师生涯恐怕就要结束了。见林涛妈妈朝自己走来，邹嘉城紧张地挺直腰板，开口道：“林涛，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手术呗。”林涛看着邹嘉城，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这孩子怎么对老师说话的。”察觉到了林涛对老师的态度，林妈妈立刻批评过去，然后跟邹嘉城道歉：“真不好意思，老师，林涛给您添麻烦了。”
　　林妈妈的态度让邹嘉城松了口气，看来林涛混世魔王的个性在家里也是表现的淋漓精致。
　　林妈妈看起来很年轻，但是肯定比邹嘉城年长，见年龄比自己大的阿姨称自己为“您”，邹嘉城很不好意思，他挠挠头，低声说：“嗯，手术要紧，先别想别的，林涛先把心态放轻松，你还那么年轻，这个对你影响不大。”
　　“老师，你怎么说的我要截肢了似的，这点伤你觉得我会在意吗？”林涛两眼瞥向邹嘉城，咧嘴说道。
　　“你怎么说话的？”林妈妈听到林涛的回答，恨不得冲上去拍他脑袋几下，“这是小伤？粉碎性骨折！昨天是谁哭得跟傻逼一样？”
　　直接被曝光了自己的糗事，林涛赶紧反驳：“老子才没哭呢！”
　　“你以后就告别篮球吧，回去就把你的篮球、球鞋全扔掉。”
　　“你敢扔！”
　　见母子两人喋喋不休地争吵，邹嘉城哭笑不得。相当年自己上初中时可是乖得很，基本上没犯过事，和妈妈关系也很和睦，眼前这对母子的相处模式着实把邹嘉城惊到了。
　　“那个……”在激烈争吵中，邹嘉城好不容易插上了话，“手术在什么时候？”
　　“哦，老师，在今天下午。”林妈妈先停止了对林涛的攻击，林涛还想继续说却被林妈的瞪眼震慑地合上了嘴。
　　“这也不是什么大手术，老师您来一趟耽误上课了吧？这边有我陪着这孩子呢。”林妈妈带着歉意对邹嘉城微笑。
　　“没事，我早上也没课，刚好过来看看。”邹嘉城笑笑，还想说“下午有课就不能陪着了”，结果病房门突然开了，三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来者。
　　“哦，老师来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邹嘉城先是看着这位好像认识自己的陌生人，然后困惑地看向林妈妈。
　　“林涛他爸，他是这里的医生。”
　　“你好。”邹嘉城像林医生点了点头。其实他还蛮惊讶的，没想到林涛的父亲居然是医生，另外林医生看上去要比林妈妈大很多，想不到居然是夫妻。
　　“老师好。”林医生也朝邹嘉城客气地点点头。
　　“你那边忙完了？就跑过来？”在邹嘉城眼里，林妈妈似乎对林医生的工作很是操心，连他的行程安排都知道。
　　“嗯，结束了。我也就来一小会，等会就回去。”像是预见了妻子接下来要唠叨些什么，林医生立刻表明自己并不久留。
　　“林涛，等手术后好好反省一下，现在就先不和你计较。”林医生的表情可以说是一瞬间从温柔变到严肃，他用着和林妈妈相似的语气训斥着林涛。
　　“哦。”林涛一转之前的态度，低头答应道。
　　可以看出来，林涛是很怕他爸了。邹嘉城心里还有一丝喜悦，终于是看到这个混世小魔王被治住了。
　　意识到时间不早了，邹嘉城准备道别。
　　“那我就先走了，马上到中午了，你们也赶紧吃午饭。”
　　“我也走了，老师我跟您一起下去。”林医生看过儿子后也准备离开。

　　电梯里，邹嘉城和林医生两人都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于是邹嘉城决定先随便说点什么。
　　“想不到您是在医院工作啊。以前我们是不是在家长会见过？”
　　“啊，说出来还有点愧疚，家长会一直是林涛他妈去的。”
　　“哦，这样啊。哦，对了，您在医院的哪个科室啊？”
　　“康复科。”
　　“哦哦。”

　　出了住院部，林医生以“有事去一趟门诊部”先离开了，于是尬聊结束。邹嘉城松了口气，往医院大门外走。之前来的时候，因为车位难找，邹嘉城把车停到了挺远的地方，还要走很久才能到，正巧现在中午，肚子的饥饿感时不时侵袭大脑，邹嘉城开始在先回学校和先吃饭之间做选择。
　　还在为难时，邹嘉城注意到了自己的前面有一个拄拐的男孩，他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捡起来似乎有困难。
　　邹嘉城想都没想就前去帮忙捡了起来，交还给了男孩。
　　“给你。”
　　“哦，谢谢。”男孩慢慢直起腰，见热心人比自己高，又抬起头道谢。
　　“不用谢。”男孩在起来前，先传进邹嘉城耳朵里的那句道谢比一般男孩的音调要高些，很清澈。一直在教书的邹嘉城认为这声音并不常见，很好听，但这不常见却又好听的声音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当男孩抬起头后，邹嘉城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直觉。三年前的回忆铺天盖地地覆盖在自己的眼前，眼前的这个人他并没有真实见过，但他从老陈的资料上见过，两个男孩并排的照片，其中一个，只此一眼，就让他记到了现在。
　　“你是萧予？”邹嘉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和不认识的人搭讪就是这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向对方确认，明明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甚至会把自己当作神经病，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对方似乎有点惊讶，随后摆出一副敌视的表情，眉头皱紧，问道：“你是哪位？”
　　“啊，对不起，我叫邹嘉城，是一中的老师……”邹嘉城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予打断了。“哦，我不认识你，你应该不是教我们这一届的。”说罢，萧予将手机放回口袋，准备远离邹嘉城。
　　邹嘉城差点忘记萧予曾经也是一中的学生了，这样介绍他肯定会把自己判断成前来“认亲”的任课老师。
　　“不，我是教初中的，最近才在一中任职。”
　　“哦。”萧予不打算继续理这个陌生人，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但他拄拐走得很慢，很快就又被邹嘉城追上了。
　　“三年前，那个地震，我见过你。”邹嘉城撒谎了，他们根本没见过，但邹嘉城认为也许只有这样萧予才可能听他说话。
　　“哦，但我不记得你。”萧予还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往前走。
　　见萧予一直不理自己，邹嘉城有点着急，但为何要执着于和男孩搭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双方都不认识，此时的搭讪对自己或者萧予来说都毫无意义。两人唯一的联系就是三年前邹嘉城从陈叔那了解的案件相关，对萧予的印象也是是无意间看到陈叔放桌上的案件资料，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邹嘉城也想干脆放弃，仅凭三年前关注过那个案件为理由就来搭讪，在谁眼里估计都是骚扰吧。
　　邹嘉城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萧予走在前方的背影。
　　萧予的脸跟自己回忆里的那张照片相比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副未脱稚气的高中男孩脸，皮肤倒是比被学业重压的高中生好很多。仔细想来，萧予的身高似乎是没有长多少，他甚至比自己班上有些男生还要矮一些，难怪自己当时看到他能一眼认出来。若换成伍岳的话，可能变化就比较大，自己就认不出来了。
　　对了，伍岳。
　　伍岳当时和自己母亲在一间病房，自己和伍岳打过不少次招呼，有时还坐下来聊过天，自己当时也算是认识伍岳了吧，也许这个理由能够让萧予停下来。
　　邹嘉城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和萧予讲话呢？自己仍然没找出理由，难道自己是那种电视剧中的热血男青年，会为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拔刀相助？邹嘉城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毕业后的几年时光早已抹去了他身上热血的光芒，也许自己只是想从萧予口中知道些什么。
　　萧予的背影，瘦小的，拄着拐杖，藏在左腿裤腿下的是冰冷的假肢。即使他的身上还保留着三年前的稚气，却没了当时照片上的爽朗，阴郁如一顶厚厚的罩子盖在了他的身上，回避的眼神说明他拒绝与外人接触，这层与世隔绝的墙像是他主动砌给别人的。
　　邹嘉城还是没能找出原因，也许是出于教师的热血，想陪陪他。也许是真的想从他口中知道什么，想利用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又迈开脚步，他想打破那层墙。
　　“那个，当时我妈住院了，和你哥哥一个病房，我认识你哥哥，认识伍岳。”
　　萧予停了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待邹嘉城跑到他身边时才转头，眉头皱在了一起，愤怒道：“你认识伍岳和我有什么关系？”
　　邹嘉城愣住，看样子他们兄弟两人关系倒不是很好，还以为两人有联系呢。邹嘉城思考了会，自己引起的矛盾还是要主动道歉：“不好意思，只是当时多少了解过你们的事，惹你生气了对不起，呃……还有，莫名其妙地冲上来搭话给你造成困扰了，抱歉。”
　　萧予抬眼，上下打量了邹嘉城几眼，丢下一句“没什么”就往前走。
　　邹嘉城有了放弃的打算，看着萧予不是很稳的走路姿势，关心道：“你腿脚不便，没人来接你吗？”这一下邹嘉城终于找到了重点。
　　萧予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杨莺打电话，太久没出远门，很久都没有联系过妈妈了。
　　萧予停在原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应道：“没关系，我等会打车。”
　　“要不我送你吧？”邹嘉城再一次跑到萧予前面，微笑地掏出自己的各种证件向对方证明自己，“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你刚才那一段还不算可疑人士？”萧予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顺势又朝门口警卫厅的方向看去，打算威慑邹嘉城。
　　“刚才真是对不起，我现在只是想帮助你。”
　　萧予对眼前这位坚持不懈的男士非常无奈，同时也为自己没有提前给杨莺打电活感到后悔，若现在联系她等她过来，不知道要到几点了，而且自己的漫画还未完成，时间快来不及了。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叫车吧。”萧予几乎三年没有出过需要打车回家的远门，但还是知道现在社会流行的叫车软件的。
　　“你叫快车和坐我的车不也一样吗？都是不熟悉的司机师傅，况且我也给你看过我的身份证件了，不如我把我的身份证件主动压在警卫那儿，告诉他们你今天若失踪了就来找我。”
　　这个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萧予默默吐槽，但面对邹嘉城迫切希望自己同意的眼神，萧予的想法又产生了一丝动摇。
　　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个叫邹嘉城的好意呢？
　　现在医院门口车站人爆满，打车拦车的人也很多，甚至导致了路□□通堵塞。而自己的手机上根本没安装过任何打车软件，现在下载注册比起直接接受邹嘉城的建议要麻烦很多。
　　仔细观察眼前这个男人的穿着、样貌，也不像坏人，听他讲的事情，甚至提到了伍岳，竟然还觉得他越看越眼熟，也许当年确实见过。
　　经过深思熟虑，萧予最终决定接受邹嘉城的帮助。只见萧予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相机，对着一脸诧异的邹嘉城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干什么？”邹嘉城很是疑惑。
　　“等会你的车牌我也拍一张，然后发给我妈，要是我失踪了，肯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