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佴穗

11、交错（1） 晚餐，医院

　　地震那年，萧予出院后就被自己的妈妈杨莺接回家住了。
　　杨莺和吴杰以及吴杰的女儿吴苹苹住在一个僻静的莱松路，独栋房，据说是吴杰的房子，条件很不错。
　　吴杰和杨莺给萧予收拾出了一间卧室，床具、桌椅都是崭新的，样式款式似乎都是为方便腿脚不便的人设计，除了颜色和墙纸不搭外，萧予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是萧予还是整天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
　　吴杰和杨莺理解萧予的感受，孩子还那么小就被地震夺去了左腿，自然会有过不去的心结。为了排解萧予的苦闷，他们亲自开导或者咨询心理医生，却并没有改变多少。想带萧予出去转转以散心，然而萧予连门都不出。
　　工作日的时候，萧予一般是等吴杰和杨莺都去上班后才起床，然后遛到一楼厨房餐厅找食物，若是没有，他才会拄着拐杖出门到门口的便利店买吃的。此外，他绝对不会出门。
　　住院的时候，医生给萧予的左腿装上了假肢，告诉他如果坚持康复训练以后是不需要拄拐的。然而出院后萧予就再没出去过，甚至都不去医院做康复检查。到现在，萧予还是丢不掉拐杖。
　　萧予身上的零花钱并不能满足他一天的需求，有时候没钱了他就饿着肚子在床上睡觉，也不会给杨莺打一个电话。后来吴杰发现了萧予是饿着肚子的，问他却得不到回答，于是每天两人出门前都会给萧予留足钱。
　　这之后，吴杰和杨莺只要看到萧予一日三餐都吃了，他们便不再管什么了。
　　萧予在家里呆着一晃就是两年，他没再重返学校，就这样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他也没出过远门，至少在吴杰和杨莺眼里是这样的
　　杨莺为萧予新买了一部手机，房间里也装了一台可以供他玩游戏的电脑，但让杨莺奇怪的是，平时爱玩游戏的萧予却连电脑都没怎么打开，手机用了一个月后就再也没用了。一次杨莺好奇地打开了萧予的手机，却发现里面除了系统软件以外没有其他app，就连即时通讯app都没有，再查看短信电话，没有任何通讯记录。
　　看着挺长的联系人列表，杨莺诧异，这孩子难道都没有想联系的同学吗？
　　一天晚上杨莺在收萧予的脏衣服的时候趁机问了萧予，“萧予，妈妈今天看了你的手机，你怎么不联系一些其他的朋友，也不和别人聊聊天？”
　　萧予正躺在床上，手上捧着漫画书，他抬眼看着杨莺回答道：“我每天都会删记录。”
　　“哦，是这样吗？感觉你最近手机电脑用的少了。”
　　“我不喜欢盯着屏幕看。”
　　这要是以前萧予的话，杨莺估计要笑掉大牙，但看到现在阴郁的孩子，杨莺十分心痛。
　　当初离婚那会要是把萧予争取过来就好了。
　　出院后的第三年，萧予突然网购了一大堆画具，开始画画。杨莺打扫卫生进萧予的房间时，会被贴在墙上的画作吸引。萧予画的并不是风景或者静物，而是一些动漫卡通人物，上面还写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小体字，杨莺没有贴近细看。她认为只要萧予不画一些奇怪的或者消极的东西就没什么问题。
　　大概又过了几周，萧予终于第一次在吴杰、杨莺眼前出门，他们询问他去哪，萧予回答说是见同学。见萧予似乎是恢复到了正常生活，吴杰和杨莺终于放心了，其实他们早就做好准备，若是萧予永远不工作，他们也会养他一辈子。但是最近他们发现萧予好像有了自己的收入来源，原因是他们给萧予留在餐厅的零花钱没有动过，有时候还被吴苹苹拿去花了。
　　后来通过吴杰的跟踪发现，萧予每次出门并不会走太远，每次都会去拐出莱松路的那条街上的咖啡店，见一个女同学。如果是谈情说爱的话吴杰还有点小高兴，但仔细观察却发现两人不属于男女朋友，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商业上的伙伴。
　　萧予现在的生活可以总结为每周两次出门去咖啡店坐坐，其余时间都呆在家里画画。至于萧予的画作，一开始的画家里人还能看到，后来画纸都被锁抽屉里了，再后来直接连房门都锁了。杨莺、吴杰、吴苹苹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自那晚聚餐过，伍岳的交际圈不一样了，他开始经常和舒婧怡的好朋友呆在一起聊天、聚会，偶尔还会一起出去旅游。
　　有时候秦芳然会抱怨伍岳冷落了他，说他重色亲友。但就伍岳和舒婧怡的关系，在旁人眼里已经不是“重色”了，而是待承认的男女朋友。
　　四月中旬，K大计算机学院准备办一个学术讲坛，安排了院会干事前去值班，作为院会主席的伍岳自然也会去监督工作情况。
　　谁想一踏进会场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似乎还在受训。
　　“安排你值班就准时到，才下课是理由吗？”院会副主席何丽婷的声音响彻整间汇报大厅。
　　“对不起，学姐。”慕光低着头红着脸，他虽然比对方高一个头，但是气场上却完全抵不过副主席。
　　“你不应该跟我对不起，你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何丽婷还想继续批评，以此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却被前来的伍岳打断了。
　　“丽婷，说说就行了，迟到这事等到时候开会我再提一下，现在赶紧去忙讲坛吧。”伍岳低沉、温柔的嗓音传到慕光的耳畔，犹如夏日的烈阳，烤得他的脸发烫。
　　何丽婷见主席发话便不再多说什么，撇了撇嘴走了。
　　“快去忙你的工作吧。”伍岳看了眼慕光，然后收回视线准备去别的地方巡查。
　　见伍岳要离开，慕光赶忙跑到伍岳身边，和伍岳并排走。
　　“那个，学长，刚才谢谢你。”
　　“不用客气，何丽婷她就是这样，总喜欢凶后辈，你别在意，到时候开会我也不会点你名，倒是你们的值班安排，确实有问题啊，你上一节有课，怎么可能立即赶过来呢？”伍岳别过脸对着慕光微笑，露出了他标志性的酒窝。
　　慕光呆楞地看着伍岳的脸，心脏砰砰直跳。
　　伍岳学长是生来就这么温柔的人吗？他对后辈是不是都这么温柔，还是只对我？如果他的这份温柔只属于我就好了。
　　察觉到自己没羞没臊的想法后，慕光的脸红到了耳根，他不敢继续看伍岳，选择低下了头。
　　“学长，今晚你有空吗，我们出去吃晚饭如何？”也许是怕伍岳拒绝，慕光还补充了一句不合时宜的“我请客”。
　　慕光紧张地低着头，等待伍岳的回答。
　　房子里燥热无比。
　　“可以啊，我今晚有空，还真是第一次被学弟请客呢，哈哈。”爽朗的笑声拂去了慕光脸上的红晕，像是能够降温的膏药，让慕光觉得凉快了不少。
　　“那我们今晚就去红湖阁吧，离学校也不远，那可是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呢！”慕光开始像个小孩子一样像同伴炫耀晚餐的地点。
　　果然和舒婧怡一样是个小少爷，出手阔绰，但是很单纯没有坏心眼，并且也没有嫌弃出生贫贱的他，有这样的朋友对自己也许会有很大的帮助。伍岳抿嘴一笑，仔细思考了下回答，随后说：“我都没意见，今晚就交给你喽。”

　　萧予一个人在卧室里作画，门外是吴苹苹走来走去的声音，不知道她又在和哪个同学打电话。
　　“我跟你说，七班的那个男生今天……”不知为何这句话的声音尤其大。萧予皱眉，周围环境只要一吵闹，萧予就没办法静下心来，他扔下笔，躺到床上听音乐。
　　“苹苹，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还在这里打电话，快点结束，回去写作业。”正巧上楼的杨莺迎面撞见了吴苹苹，催促道。随后，她又来到萧予房间的门前，敲了敲门。
　　“萧予，把门打开，妈妈给你说件事。”
　　门内安静了会，然后是支起拐杖走路的声音。门开了，萧予往后退，让杨莺进来。
　　“萧予啊，吴叔叔和医院的医生联系好了，让你明天继续去做康复训练。”
　　“你那么年轻，一直拄拐也不方便，既然装了假肢，就好好练练，好吗？”
　　杨莺说到这里，见萧予再次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吭声。杨莺害怕是不是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让萧予理解成嫌弃他是个累赘了，于是赶紧解释：“你不要误会，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并不是嫌弃你或怎样，你要是没办法扔掉拐杖，我们还是会一直照顾你。”
　　一股酸痛感侵袭萧予的胸口，面对如此深爱自己的妈妈和关心自己的吴叔叔，出院后这些年自己是什么态度啊。
　　家里人是在尽力帮助我走出来啊。
　　其实呆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关于残疾这个现实萧予自己逐渐就想通了，无论自己如何幻想坏掉的腿就触手可及，简单的迈开一步就能将他立刻拉回现实，再逃避又有何用呢？萧予本来也是个乐观的人，不至于一直陷着出不去，直面困境，振作向上，从小到大的思想教育，萧予没有想过居然会在今天念给自己听。以往的自己既不会鼓励别人更不会激励自己，路上总是一帆风顺的自己怎会想到还会有今天拄拐的自己。
　　真是落魄啊。
　　为了藏起受伤的自己，萧予切断了所有网络上的通讯联系，与外界、与过去断的干净、彻底。
　　这些年来自己究竟在躲着什么呢？
　　那场地震，爸爸的死，宋阿姨的自杀，还有那个人。过去的一切已经在世间消散，案子也结案了，再也不会有人追问。只有那个早已不再来往的人还在这世间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既然没有交集，也没有什么好去多想的了。
　　萧予仰头算着时间，也为阻止那个不争气的液体脱离眼睛。
　　今年二十一岁，未来机会还有很多。
　　是时候迈出这一步了。从小开朗的萧予善于调整自己各方面的心态，康复训练也不再话下。
　　萧予刚想回答，却瞥见书桌上的触控笔，心顿时慌了起来。现在最令萧予忧心的是后天要交的《都市吸血鬼～血族迷情～》漫画最新章，快赶不完了。
　　但是转念一想，若是拒绝实在是对不起吴叔叔的心意，毕竟这三年他对自己的好都看在眼里，自己的任性他们都包容了，现在还要继续颓废下去给他们添堵就太幼稚了。
　　“行，你能送我去吗？”萧予抬头看着杨莺说道。
　　“当然啊，我送你。”见萧予同意，杨莺欣喜若狂，“那明天得早点去，你今晚别熬夜，我明天早上叫你起床。”
　　“好。”萧予点头。
　　“那就这么定啦！”杨莺喜悦的心情直接表现在了脸上，她跑着下楼，赶紧向吴杰报告这个好消息。
　　萧予坐在床上，忧愁地看着被压在白纸下的未画完的画纸，第三次皱起了眉。发愁之际，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杨莺在和自己说话时吴杰楼下偷听的模样，不禁又笑出声来。

　　邹嘉城早上来到学校的时候，班上已经开始早读，他围着围巾、领着包打算现在教室里转几圈再回办公室。
　　突然教导主任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邹嘉城，你出来下。”
　　“怎么了？”邹嘉城走出教室，看着总是摆出一副苦脸的教导主任。
　　“昨天放学后，你们班的林辉和一班的李奕飞在操场打架，结果林辉腿骨折了，现在在医院。”教导主任仰头看着邹嘉城，严肃地说。
　　“昨天放学后？”邹嘉城一脸不敢相信，但听到医院，又十分焦急地问道：“现在人怎么样？”
　　“粉碎性骨折，要做手术，现在家长在医院陪他呢，你今天没课的时候抽个时间去看看学生吧。”
　　“好的。”邹嘉城脑内扫描着自己的课表，早上貌似没课，等会就去医院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