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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 ...

  •   朔风簌簌,夜凉如水,月华似练,寒气扑面而来,园中的草木皆覆上了一层薄霜,远远看上去像下了雪似的。我裹紧了衣服,却还是被冷风灌了个满怀。先去马厩牵了匹马,顺着微弱的灯火,走到总堂门口,我看见陈郢和宋徵坐在马上,眼看两个人就要出发了。

      陈郢把自己裹成了个雪球,浑身上下毛茸茸的。反观他边上的宋徵,骏马轻裘正少年,正风度翩翩地坐在马上凹造型。

      我跨上马背,一鞭子狠狠抽向胯下骏马,它嘶鸣一声,引得陈郢和宋徵回过头来。

      我扬扬鞭子,高声道:“鹤卿,我来的不晚吧。”

      宋徵勒紧了缰绳,颔首道:“鹤卿多谢姑娘相助。”

      这厢我和宋徵两人一唱一和,那边陈郢紧绷着嘴唇,面色铁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毛茸茸的衣领,他也不去理,只是定定地坐在马上看着我。

      他轻叹出声:“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不能来。”我缓缓行至他身边,敛唇对他微笑。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我灼灼的目光:“鹤卿,是你告诉她的吧。”

      宋徵连忙抱拳认错道:“请楼主责罚。”

      “罢了,事到如此瞒不住她。” 陈郢摆摆手,终于向我展颜一笑,“阿瑾,谢谢今天你能来。”

      “不用谢,等这趟回来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清楚。”我双腿加紧马肚子,率先冲了出去。有朝廷暗中支持的组织果然就是不一般,随便牵出来的马都是千里挑一。我忍不住抚了抚马背上顺滑的皮毛,接着月光那皮毛竟是乌黑光亮的。

      陈郢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怎么,喜欢这匹马。”

      “是啊,你这儿真是什么好东西都有。”我放慢速度,等他赶上来,顺手摸了摸他□□那匹枣红色的骏马。骏马甩了甩头,我一个趔趄,险些仰过去。

      陈郢伸手护住我的腰,待我坐稳了才两手握住缰绳:“骑马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到处乱摸。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抱过来了。”

      他忽然这样说,让人心里一跳一跳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痒,暗暗地生在某个抓不到的角落里。我咬咬嘴唇,指甲扣着缰绳,一股一股拧成的线被我扣得有些炸毛,微微挑出点丝来。这一会儿的功夫,陈郢和宋徵便从我身后赶了上来,我抬起眼皮瞟了瞟他们的背影,继续埋头骑马。

      三人行至一条岔路,陈郢从腰上取下一块牌子隔空扔给宋徵,乌黑刻字的牌子下坠着黄的的穗子,而我在江湖上从未见过这样的腰牌。宋徵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腰牌上的,过了很久才将它收在怀里。

      宋徵在马上向陈郢抱拳:“那属下先走了,楼主和姑娘多加小心。”

      陈郢微微一笑,颔首道:“这趟辛苦鹤卿了。”

      宋徵调转马头,马儿嘶鸣一声,高高地扬起前蹄,扬起一片灰尘,转眼间没入夜色中,三人分道扬镳。我和陈郢摧马在官道上奔驰,夜风将衣袍鼓起,吹得猎猎作响。官道宽阔,夜间空无一人,两人在路上横行无阻,马儿越跑越畅快,留下悦耳的哒哒声。

      陈郢纵马时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嘴角微微翘起,青丝在风中飞扬,神色专注笃定中带着些许不羁豪迈。他将速度放得稍微缓了些,大概是为了等我从后面跟上来。他行事一贯温和,待人也是淡淡的,于感情上甚至颇为隐忍,我很少见到他如此快意潇洒。

      他跑得比我这个正常人都要快都要急,脸不红心不跳,我甚至都怀疑他之前是不是在装病。这样子让任何人看见都不觉得他是大病初愈吧。

      于陈郢,我还有很多疑问,虽与他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而我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从未欺骗我,但我不问他根本不会主动告诉我关于他自己的事情,我问什么他严丝合缝地答什么,比那梁上的榫卯扣得还严实。每当想到此处,我恨不得拿剑把他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还是觉得直截了当些更符合自己的风格:“你到底给了宋鹤卿什么东西,他跟揣着宝贝一样。”

      陈郢从善如流地开口:“江南大营的调兵令,见此令如同见到枢密院的懿旨。”

      江南大营的兵马虽不如帝都禁卫军那般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但本朝几乎一半的兵力全归江南大营统帅,光摆出江南大营这四个字,也能吓得敌人屁滚尿流。毕竟本朝开国大将曾是江南大营的统帅,在开疆拓土平定叛乱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江南大营分别屯驻在金陵、临安、徽州、荆州、福州,可见那枚调兵令的厉害之处。

      看来陈郢在朝中是个颇得圣上倚重的人物,手中竟然握着重兵兵权,能越过枢密院调兵。他还能藏得不显山不露水,瞒过了江湖上多少只眼睛。

      “那你去京师到底做什么了,去取调兵令,然后治病?我看你不像生病的样子还活蹦乱跳的呢。你这么大兵权在朝中到底任的什么职?还有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我我还有个娘?如果鹤卿不告诉我这些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单枪匹马走这一趟,万一死了你爹非得把我宰了不可。”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阿瑾你一下子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要我从哪条跟你说起。”

      我下巴扬到天上,重重地哼了一声:“本姑娘让你从头说,一条不许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没想到撬开他的嘴巴竟然还挺容易,不过事到如此他也应当知道瞒不住了。

      “其实本不用走得这样急,是太子突然召我进京,然后给了我江南大营的调兵令牌。我在朝廷是承的父亲的恩荫,在东宫做太子侍读,但基本在江湖上行走,除了每年述职时会回京。”

      看来太子是希望陈郢动用江湖的势力同朝廷里应外合,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铲除叛军。

      “回京不久后,父亲忽然收到了唐门送来的解药。本来已经大好了,只是回来的时候有些急,没什么大事。”他淡淡地说着这些,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忽然他话锋一转,“若是这次能剿灭叛军,你也算是立了大功,到时候我带你入京,找个时机为你家平反。”

      “上一辈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从小没爹没娘,是你把我带大的。”

      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一直没爹没妈地过了这么多年,忽然有人告诉我自己的爹娘曾是朝廷罪臣,自己是罪臣之后,罪名从天而降,像一口锅盖将人死死扣住不留缝隙。我凭什么要背负这一身耻辱,我与他们素未谋面,他们对我无半分养育之恩,快意江湖远离这些纷争难道不好吗。

      陈郢煞费苦心地将我留在江湖,欺瞒我的身世,为的就是让我无忧无虑地长大,远离朝堂上的纷争。可该来的总会来,我仍是躲不掉这些。

      但不论何种原因,我的母亲是宋靖柔。若是我背负着这样的身世,将是陈郢的累赘。与罪臣之女暗通曲款,若是被拿到朝堂上足够他永世不得翻身。我的承诺过他要为他分担身上的责任,而我却从未考虑过这些。

      当我们从官道走入栽满松树的小路时忽然下雪了。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夜色中看得并不那么真切,被马蹄碾碎后混着泥土,转眼间就化为一片湿哒哒的虚无。地面略有些湿滑,马儿四条蹄子舒展起来奔跑时略有些摇晃,且下坡路上忽然释放了全部的力量,我勒紧了缰绳企图让马儿跑得慢一些。周遭寂静无声,唯能听见嗒嗒的马蹄声传来阵阵回音。

      行至转弯处时,马儿忽然不受控制地原地打转。在月光的反射下,路上白花花的一片,竟然结了冰。身侧默然不语的陈郢忽然道:“有埋伏。”紧接着身子一沉,我眼睁睁地看着马儿的前半身陷在土坑里拔不出来。被激怒的马儿拼命甩着身子,想要跳出来,然而后半身也陷进了坑里,只得发出一声声喑哑的嘶鸣,不停向后蹬腿。

      我坐在马背上,死命拽着缰绳,像是抓着一根抽动的皮鞭,被上下左右抽动着。一声哨响如同利剑破空,接踵而至的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箭雨。我慌忙拔出凤鸣格挡,那些箭撞在凤鸣的剑身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一瞬间闪过金黄色的火花。我□□的马儿估摸着已经被射断气了,我怀疑挡不了半个时辰,我就能被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射成一只大刺猬。凌空飞过的箭羽越来越多,我甚至能看到它们划破夜空的轨迹,能听到它们在空中尖利地叫嚣,像是饱受折磨的孩子在绝望崩溃边缘的哭喊。

      箭羽擦过我的脸颊,我堪堪抬起胳膊挡了一下,衣袖被撕成了两半。胳膊越来越沉,越来越酸,我来不及回头看陈郢,只得大声叫道:“我快要应付不来了。”

      忽然我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轻轻巧巧地揽了过去,一只修长的手挥剑挡掉了刺向我胸口的箭羽。陈郢将剑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了一张大网罩在我们头上,一簇簇箭头落在他的剑上,如同撞上了坚硬的墙壁,齐刷刷地折成了两段。他挥剑的样子行云流水,像是在写书法那般从容优雅。我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感受着丝毫不乱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脖颈上,竟然也不害怕了。
      他边挥剑在空中格挡,我隐约听到他闷哼了一声,对我说道:“阿瑾,我在后面挡着,你将身子伏低一点,赶快骑马冲出去。”

      除了骑马冲出去,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我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插进马儿的身上,骏马受惊,流星一般地蹿了出去。我弓着身子,不住地拍打着马身,勒紧缰绳。胯下马儿载着我和陈郢撒开蹄子狂奔,在一阵叮叮当当中,我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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