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风雨狮子头

54、54

　　两个共乘一匹马，陈郢之前开玩笑说的话现在一语成真，不过我实在没有想过是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我弓着身子催马埋头往前跑，身后则是一阵乒乒乓乓箭羽触碰到金属，在空中折断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被颠得少了好几块肉，兵刃交接的声音渐渐淡出，唯有马蹄踏着地面的哒哒声还在机械般地冲击这鼓膜。

　　我放慢了速度，让马在道上晃晃悠悠，然后将整个人仰在陈郢身上。身子将将碰到了他的胸口时，他微不可查地抖动了片刻。我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转过身子，看到他的肩竟慌乱地不知所措。

　　陈郢的左肩头插着一只箭羽，鲜血浸透了大片衣衫，还在汩汩地往外涌，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比冷冰冰洒下来的月光还要白上几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动作，将嵌在血肉中的箭头拔出，单单靠封住穴道，没有止痛的药物，该是多么撕心裂肺的疼。我颤抖着双唇，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湿热的液体又开始在眼眶子里打转了。我睁大眼睛，想把眼泪挤回去，死死地盯着他肩上的伤处。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运指如飞封住了左肩周围的穴道，手起箭落，箭头上带着模糊不清的血肉眨眼间就被拔了出来。幸好，血是鲜红色的，箭头上没有淬毒。我赶忙将身上的衣物撕成布条，手伸向衣襟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来，这些天因为频繁受伤，我还塞了一瓶金疮药。我献宝似地取出伤药，拔开盖子，然后去解陈郢的衣服。他没有躲闪，我顺利地将他左半身衣服扒了下来。

　　像玉石一样温润的肌肤上绽开了一朵颓败的花，皮肉翻卷着，中间是个黑黢黢的幽深的洞。它让我想起了从前在山上时泡过的温泉，泉眼是深不见底的，按奈不住地往外喷涌着一股股温热的液体。这口泉现在忽然变成鲜红色的了，带着难闻的腥味。

　　倒了三分之一在陈郢的肩伤上。他蹙了蹙眉头，闷哼了一声。上完药我眼疾手快地用布条裹住了他的伤口，压得紧紧实实，直到看不到渗出来的红色，我才打了个结。他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垂着，我帮他拉好衣服，又拢了拢他有些纷乱的青丝。

　　陈郢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刚才麻烦你了，阿瑾。”

　　“不麻烦。”我趁机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若是难受的话，你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儿，我在后面骑马就成。”

　　“小伤而已，不要紧的”他蓦的勒紧了缰绳，眼中闪过一某厉色，“我们快点赶路，不然那姓谢的还以为我们已经死在路上了呢。”

　　一路上风驰电掣，谢斯年没有再派人暗地里作妖，倒也算是平顺。陈郢让我和平时一样，以生意人的口吻同谢斯年交涉，他说什么我就跟着附和，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和迦南教的人打了起来，不必手下留情。

　　从夜晚到白天再到黄昏，跑了整整一日的光景，我们到了姑苏城外寒山寺。黄昏中再也听不见悠悠的钟声，寒山寺本是佛家圣地，但前不久寺内的主持被杀，其余弟子跑的跑，逃的逃，还有一部分竟入了迦南教。如今迦南教暂时落脚寒山寺，只是江湖中人不知教主谢斯年也在其中，还以为他仍在总坛。

　　陈郢递上名帖，说了两句客套话，迦南教弟子捧着帖子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另一个看起来颇为面善的弟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路领着我们来到了天王殿前。

　　那弟子抱拳道：“教主在后殿等着，在下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就要请陈楼主自己走了。”
　　“多谢。”

　　我伸出手，轻轻钻进他的衣袖里，碰了碰他，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中传来熟悉的温暖，带着些坚定的力量。每次握住他手的时候，总能让人感到安心。

　　天王殿是第一重殿，殿宇在高高的台阶上，器宇轩昂。迈进殿内环顾四周，从左到右依次是手持琵琶的东方持国天王，握着宝剑的南方增长天王，缠着龙的西方广目天王，还有右手持伞的北方持国天王。中间供奉的弥勒佛被人撤走，换成了迦南教的莲花基座十字架。香案里的香没燃多少，估摸着是刚被人换过。

　　还未行至三分之一，前后门忽然啪得一声关上，屋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天王们一个个怒目圆睁，表情狰狞，似乎要张口把人给吞了。我慌忙转身，忽然殿中闪出无数个黑衣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陈郢挑起嘴角，漫不经心地抽出剑：“谢教主的这份大礼，我陈某人笑纳了。”

　　说罢，只见寒光一闪，陈郢的青鸾剑划破长空，所经之处血光四溅，顿时响起了惨叫之声。我毫不犹豫地拔剑跟上，挑断身侧黑衣人的筋脉。黑衣人如同蚂蚁一般源源不断，死了一个，另一个将阵法中的空缺补上。我心生急躁，剑也愈发没有章法，只得左躲右闪。陈郢砍掉身侧黑衣人的左臂，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花，径直地刺穿了与我缠斗的黑衣人的胸口。鲜血喷洒在我脸上，开出了一朵妖冶的花。

　　他的身影在断肢中翻飞着，速度快如闪电，我甚至看不清他的剑招。他棉袍上、手上、脸上血污一片，神色冰冷，仿佛暗夜罗刹，从地狱而来。

　　挑断最后一个黑衣人的筋脉，陈郢擦了擦青鸾剑上的血污，向我点头道：“阿瑾，我们走吧。”
　　他用内力震开了被锁上的后门，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唯有后殿闪烁着星星灯火。

　　八八六十四个黑衣人，一个不差地躺在地上。地面上布满了断肢，殿内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呻吟声。

　　原来他也会如此大开杀戒，之前他在我面前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

　　在佛寺中杀人实属大不敬之举，陈郢对此恍若未闻。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阶，踏过大雄宝殿、法堂，最终来到了后殿。门口把守的弟子垂手默然不语，陈郢径自推开殿门走进去。殿里装饰精巧华丽，山水屏风前摆着八仙桌和红木椅。一位长相端方的中年人坐在右手边的椅子上，正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想必就是迦南教教主谢斯年。他身后立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谢斯年放下茶盏，从容不迫地开口：“陈楼主一诺千金，果真是守信之人。”

　　陈郢淡淡道：“若不是谢教主路上的大礼，陈某人还能到的更早些。”

　　谢斯年挥了挥手，他身后立着的年轻人手法娴熟地泡了一盏茶，递到陈郢手中。

　　谢斯年无奈道：“毕竟是合作，鄙人总得看看陈楼主的诚意如何，一路多有得罪，望陈楼主莫要怪罪。”

　　陈郢微微笑道：“六十四人悉数废了武功，看在谢教主的面子上留他们一条命，我陈某人的诚意，谢教主也看到了吧。”

　　“陈楼主宅心仁厚，是绝不会痛下杀手的。” 谢斯年话锋一转，“不知陈楼主身边这位是？”
　　陈郢挥手叫我走近些，向谢斯年介绍道：“这是我朱雀堂堂主阿瑾，这次联手后主要还是靠朱雀堂的力量。谢教主只邀了我一人，是陈某人擅自将阿瑾带来，为的也是合作能顺利些。”

　　陈郢和谢斯年的话中火药味十足，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我想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少说话为妙，免得为陈郢添麻烦。

　　我向谢斯年颔首道：“谢教主别来无恙。”

　　谢斯年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我，末了长叹道：“阿瑾姑娘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我道：“那我和谢教主也算是有缘之人了。”

　　之后陈郢和谢斯年两个人开始慢条斯理地谈论起明月天心楼和迦南教联合争霸武林的计划。先把武当灭掉，再把江南四大家族全屠了，拔起中原武林的根基。少林寺最是油盐不进，最后再取。掌握中原武林霸权后，一举起兵将江南大营的兵权夺了。

　　陈郢点头附和，还告诉谢斯年江南四大家族内部互相猜忌早已乱做一团，本身得罪了不少人难以服众，最近正在争夺一卷武林秘籍。若是能借机会挑拨他们的关系，再出其不意必能稳稳当当地占据中原武林。今日合作后，陈郢会派人放出消息。

　　两人一拍即合，谢斯年让他身后的青年端来两碗酒，陈郢先干为敬，将杯子摔得粉碎以示结盟的诚意。

　　陈郢道：“陈某人收了谢教主的大礼，怎能没有回礼的道理。”

　　谢斯年拍掌大笑。

　　“江南大营哪里用得着谢教主去取，陈某人已经让手下杀了江南大营的总都督。”

　　谢斯年：“江南大营的都督说杀就杀，陈大人手下真是人才辈出，我记得大人品级不高啊，看来这两年做官顺风顺水。”

　　被揭穿了身份，陈郢往屋中踱了几步道：“看样子谢教主是不想要江南大营。”

　　“江南大营要，你陈大人的性命要，宋靖柔的女儿当然也要。”

　　大殿里忽然涌进了六十四个蒙面黑衣人，每个人手中握着一把闪闪发亮的长剑，将我和陈郢围了起来。谢斯年打了个响指，黑衣人摆出同天王殿相似的阵型。陈郢抬眸轻轻一笑，那些黑衣人竟然将谢斯年围了起来。陈郢忽然撩起衣袍下摆，朝着谢斯年身后的年轻人跪了下去。

　　“叛贼已然抓到，还请殿下发落。”

　　在谢斯年诧异的目光下，他身后的年轻人抬手抹起了脸，脸上的易容胶泥瞬间掉落，剑眉凤目，脸庞凛冽的线条依次露出。

　　“不必带回去，就地正法。”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然后虚扶起陈郢，“恪之这件事办得漂亮，明年回朝里来吧，答应你的事情本王说到做到。”

　　陈郢深深一揖：“臣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