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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知县竟然被人杀掉了,真是件令人颇为意外的事情。一个在上司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升堂审案子时只会和稀泥的芝麻官居然还有仇家。钱知县在任时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过失,朝廷里死磕铁饭碗不干正事的大官小官加起来有好几车,兴师问罪怎么着也轮不到他。若是真的有罪,都是解押到京师再听候发落。难道他被杀手组织盯上了,这么菜鸡的人物随便找个人捅了就成,花大钱请杀手简直就是拿大松树当柴火烧。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钱知县嫌贫爱富对着犯人趾高气昂时,不小心得罪贫民百姓了。
不过其实钱知县一命呜呼和明月天心楼没多大关系,与汇集了三教九流的江湖比,庙堂高高在上。平行的天地是不可能交汇的吧,除非有个像盘古一样的家伙,生生用血肉之躯将天地戳开一个大口子又使其保持着某种微妙程度的相连。
陈郢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恍若未闻地剥开我的手腕。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嘶地倒吸了口气:“钱知县死了跟咱们没关系吧。”
“明月天心楼从未和县衙结仇,这事和我们没关系。”
我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把陈郢狠狠吓了一跳:“既然没关系你怎么一副思虑过度的样子,知不知道心里弯弯绕太多的人往往死的早啊,你看什么贾谊啊、郭嘉啊、李贺啊还有本朝都是整天瞎想最后英年早逝了。哦对还有本朝内个……”
自从那段两个人躲躲闪闪微妙的时期过去后,借由陈郢身体余毒未清快要嘎嘣完蛋这一既定事实,我开始像爹妈教育孩子一样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絮絮叨叨。看着他病恹恹又逞强的样子,我恨不得把他打晕了扛到床上绑起来,拿吃螃蟹用的钳子他嘴巴撬开将汤药灌进去。小时候在山上我大冬天光着脚丫子乱跑,他拎起我的衣领把我裹进厚厚的被子里,然后气急败坏地一顿数落,想必心情也是如此吧,
虽然喋喋不休挺招人烦的,但说出口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站在真理一方,格外解气。
等我半晌回过神来,发现陈郢早就站了起来,一手支着桌子,整个人向我倾了过来,眉目间似乎沾染了些急不可耐。
我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差点没向后仰下去把笔架子砚台全都碰翻,幸好他的手在我身后护着,我不偏不倚倒在了他的胳膊弯里。
“对,就是内个本朝第一大清官卜子桓,前两天不是说猝死了么。”
陈郢颇为玩味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心虚地朝他嘿嘿笑。
他突然凑得很近:“阿瑾,你近来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有个词叫做玩火自焚,照这个架势我恐怕是要进火葬场了。一般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是我比较主动一些,点火就要点到着,我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正面出击。我猛地睁开眼睛,脑袋往后移了移,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挑起了他的下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不带喘气。
我感到陈郢身子紧绷了起来,揽在我身后的手明显紧了紧。我挑了挑眉毛,正打算说美人儿你是不是想大爷了,没曾想鼻子忽然一痒。我张开嘴巴打算把喷嚏憋回去,没想到喷嚏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于大脑行动。我赶快推开陈郢,还没来得及扭头鼻子里的气流喷薄而出唾沫星子飞溅。
调戏美人未遂的大爷本人又意犹未尽地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几个喷嚏彻底把美人喷走了。
陈郢这个家伙竟然扶着我的肩膀笑了起来,我用手扯了扯他的脸,气急败坏道:“不许笑,保持严肃。”
“好好好,保持严肃。”他笑着笑着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别过头去捂着嘴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
我现在好像是在守着一个千年花瓶,抱着舍不得扔,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花瓶意外碎裂。我没好气地拍着他的后背道:“让你再笑,遭报应了吧。”
大爷调戏美人最终变成了丫鬟给大爷前胸后背来回顺气,顺到一半我发现,陈郢眯着眼睛,十分享受的样子,配合着我的节奏不时虚张声势地咳嗽两声,原来他咳到快把肺吐出来的样子是装的。气得我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叫你再给我装。”
陈郢显然没有料到我的突然袭击,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血,吓得我慌忙掏出手帕在他脸上瞎擦。他拍了拍我的腰,接过手帕堵住嘴,咳了半晌后终于顺过气来,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然后用手轻轻环住了他。
次日。
武林各门派的车马将临安城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小贩得住了机会在路边上可劲儿了叫卖,不明所以的百姓围着明月天心楼探头探脑。侠客们递上名帖,由朱雀堂弟子们反复核实后方可入内。不过人多眼杂,浑水摸鱼的也是大有人在。
峨眉派的女弟子们叽叽喳喳地吵作一团,对着朱雀堂的弟子们指指点点,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杠铃般的笑声。武当派的弟子们个个苦大仇深地瞪着眼睛,好像明月天心楼把他们的人杀了一样。少林的和尚们紧闭双目口中振振有词,在他们念叨阿弥陀佛的时候,几个年轻弟子用眼神色眯眯地瞟着峨眉派的姑娘,被年长些的弟子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如梦初醒开始拨弄手中的念珠。
天寒地冻,江湖中有些地位的人都被请到了朱雀堂内落座,座位按照尊卑排序,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副掌门坐在前排,接着是明月天心楼的四个堂主,后面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院子里的石桌石椅也可暂时落脚,朱雀堂的大门敞开着,没能挤进朱雀堂的江湖人士坐在石椅上也能看得见朱雀堂里的动静。偏厢的暖阁也是开着的,开会前开会后休憩调整,人们可以边喝热茶边吃点心边和侠友们叙旧。
唐门中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仿佛近来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各大掌门陆陆续续到齐,回廊间的弟子们站的笔直,沈当归、秦杜若,还有一个面生的堂主——想必是今天早晨才从京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玄武堂堂主法半夏,都坐在了椅子上。
我从桌子上抓了块点心,边走边往嘴里塞,到位子上又灌了壶茶,惹得沈当归颇为嫌弃地看着我。
我掸掸手中的点心渣子:“别看了,没吃饭。”
沈当归道:“石决明剩下那堆烂摊子不好搞吧,老石他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他什么时候干过正经事。”我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
沈当归无奈道:“你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跟赶着投胎一样,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怕给楼主丢脸。”
我丢给沈当归一记白眼:“石决明给他丢的脸还不够么,看你酒足饭饱的样子早晨吃了两屉包子吧。”
秦杜若淡淡地朝这边看了过来,沈当归立刻换了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坐在我左侧的法半夏倒是没什么表情,冷冰冰地抱着胳膊。
石决明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搭肩勾背称兄道弟,因之前去了趟金陵,和沈当归也混了个七七八八。沈当归看起来是个翩翩公子人模人样,开口一说话才知道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怪他能和石决明整天吵架,赌钱赌到衣服都没了。我没有同秦杜若说过几句话,至于法半夏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传闻法半夏整天板着张脸,像冰坨子一样,若是他本人戳在那里能把人吓得抖三抖。
事情进行得出人意料地顺利,唯一的活口赵悠之将唐门做的事情全都交代了一遍,各门派传阅了从县衙抄录的卷宗。一时间群雄激愤,异口同声地嚷嚷着要为了正义声讨唐门。真相至此大白,唐门竟然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做的事情,发誓百年内不踏足蜀中之外的任何一片土地。中原武林也没有再为难唐门,经此事后唐门再不是名门正派,在江湖中的声望大大降低。陈郢遵照约定悉数将刺入赵悠之身上的梭镖拔了出来,赵悠之自断右臂归隐田园。
令人不解的是,唐门杀人放火将折腾那么大动静,如今却悄无声息地收场。每当我们派弟子追查一件相关案子的时候,证据往往明明白白地摆在我们眼前,根本不用费力气找,像是有人直接送过来的一般。因此顺藤摸瓜,得到能让江湖中人信服的结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这些来得太容易了。
当人散的差不多时,县衙里的刑部掌事带着皂吏急匆匆地找到我,说是知县大人想问两句话。我这才想起来,钱知县死了他后面的一群候补知县等得眼睛都红了,正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大显身手。作为当天上午走了趟县衙,还请钱知县用了顿午膳,顺道拿走了卷宗的嫌疑人,我早就该去县衙做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