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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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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本是唐门带领武林各大门派围攻明月天心楼的日子,如今各大门派齐聚明月天心楼。临安城顿时热闹了不少,客栈人满为患,出高价也不一定能订下一间房,更不必说订一间上房了。客栈里住的是有钱的江湖中人,大街上躺着的是逃难来的流民百姓。什么武当啊、峨眉啊这些有头有脸的门派往往会在流民聚集的地方撒一大把金叶子,灾民们一哄而上,如同饿狼瓜分仅剩的骨架。
人多的地方就容易闹事。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非要打个鼻青脸肿你死我活;还有门派之间本就不对付的,为了芝麻大点小事刀剑相加鸡飞狗跳。发善心也能发出事来,还没等名门正派的弟子们撒钱,他们的钱袋子就被饥民直接抢走了。
当我去县衙请钱知县调出唐轩一案的卷宗的时候,钱知县正在升堂审案子。县衙的皂吏们对我这位大灾星避而远之,三两句话就将我打发到了偏厢。桌子上有点心,就是茶有些凉。县衙里争吵声不断,钱知县审案子时将惊堂木拍的啪啪作响,一拍一个机灵。闲着也是闲着,我干脆拈起一块点心,竖起耳朵听那边堂审的案子。
“大胆刁民,你到底人不认罪。”
“知县大人,不是草民做的,不是草民做的。”
“知县大人,我四师弟被他们先抢后杀,您得为他做主啊。”
“疑犯冥顽不化,给我打。”
一阵噼里啪啦掺杂着鬼哭狼嚎,最后嫌犯终于嚷嚷着“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全都招。”
原来是一伙饥民在路上拦了武当派的俞清风,将他身上的钱袋子给抢了,抢完还不过瘾最后把人给杀了。俞清风是武当派第五代弟子,排行第四,是名门正派的直系弟子,也算是江湖里能掰手指头排上号的人了。武当派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能被一伙手无寸铁之力的饥民干掉,也是江湖中一大奇葩事件。
除了少林之外,就属武当在江湖中立的时间最久。武当的弟子都自诩代表江湖正道,动不动就下山行侠仗义。门中规定不许伤及无辜的平民百姓,即便是他们手拿刀枪棍棒把你打个半死,你也不能亮出兵器三下两下把他们给砍了。早有传闻俞清风憨厚老实,整日奉武当门规为圭臬。他当了半天老好人,最后被饥民给生生打死了。
而行凶的饥民们认为自己是在劫富济贫,行善积德,最后是要上天堂的。
钱知县一拍惊堂木:“什么乱七八糟玩意,简直一派胡言。”
案子到此时也没什么地方可审的了,行凶的饥民判了斩立决,帮凶被捆起来打了三十大板,然后结案退堂。
审完案子,钱知县竟然亲自拿着唐轩一案的卷宗,点头哈腰地来到偏厢。看见我手边上喝了一半的凉茶,他反手就给了皂吏一巴掌,扇得皂吏两腿抖如筛糠,扑通跪在地上。我眼皮跳了跳,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
钱知县殷勤地递上卷宗,用袖子擦了擦脸:“姑娘您别跟县衙里这帮不长眼睛的东西一般见识,这不我刚知道您来了,就赶快把那边案子结了给您找东西,您看看这东西对吗?”
我接过卷宗翻了翻,跟唐门有关系的大大小小案子,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钱知县竟然全都差人给找了出来。什么唐门某某弟子在东市买东西的时候欠了钱,唐门某某弟子在街上骑马的时候把人给撞了,唐门某某弟子在苍蝇馆子里食物中毒了等等,看得我瞠目结舌。
钱知县真是个人才。
我放下宗卷从包袱里拿出准备好的笔墨道:“知县大人真是折煞草民了,草民替楼主谢过知县大人。草民尽快将卷宗抄录,不知县衙有没有地方可供草民铺几张纸写字?”
钱知县眯了眯眼睛,笑得颇为慈祥:“啊呀姑娘还抄什么,直接拿走就好了。”
无事献殷勤肯定是思想有问题,我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不是坏了县衙的规矩吗,草民还是留下来用笔抄录吧,您若是不放心找个皂吏盯着草民便可。”
果然,钱知县蹦出来一句:“姑娘您拿走吧,这一天大大小小案子那么多,不差这一两个卷宗,对了唐轩那案子后石管军没说什么吧。”
原来是绕着弯子让我当着石决明给他美言几句,以保他的乌纱帽在脑袋上稳稳当当地多带几天。
我撒谎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石管军说案子办得不错。”
钱知县竟然高兴地冲着底下人扬扬手:“去找几个办事牢靠点的,把卷宗给阿瑾姑娘送过去。”
钱知县发完话,底下的皂吏抱着卷宗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我抽了抽嘴角给钱知县挤出个标准露出八颗牙的笑容,心想这老祖宗怎么听不明白话,卷宗要是折在我手里,我岂不得被当成替罪羊被官府里的人扒皮。
“那多谢知县大人。”我向钱知县躬身一揖,“不知知县大人是否用膳,若是不嫌弃草民在怡红山庄定了一桌酒席,还请知县大人赏光。”
怡红山庄是个好地方,陈郢差人帮我订下的酒席也是好酒席。若是美酒伴佳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不过我面前酒桌上不仅没有佳人,耳根子连清净都不成。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穿着长袍的说书人,说书人将北境的战况编成了故事,他扇子一开正声情并茂地讲石决明怎么斩下了敌方大将的脑袋。石决明提着一口八十二斤的大长刀,所到之处敌军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还未开始打仗狄国就乱了阵脚,我军将士披肝沥胆、越战越勇。石决明大喝一声便生生砍了狄国大将的首级。讲到动情处,说书人声泪俱下,台下的食客们放下筷子也跟着哇哇大哭,仿佛自己也看见了战场上血流成河,满地白骨一般。
我被他讲得也有些热血沸腾了。
若是能在疆场杀敌报国,即便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仁义忠孝无论如何也要成全一个,才不枉费在人间走一遭。
我要了壶竹叶青,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听着钱知县和他的属下们将石决明的八辈祖宗挨着排问了遍好,又将唐门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遍。我皮笑肉不笑,喝到第四壶的时候,官老爷们终于吃好喝好,打算收摊回县衙了。
好不容易将阎王爷打发走,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朱雀堂抄录卷宗,刚巧看到了一道蓝色的身影缓缓地向这边走来。
朔风卷起他的衣摆,吹乱他的头发,雪花飘落在他肩头。他将乱发理好束在脑后,拢了拢狐裘,正和含笑和身旁江南霹雳堂的雷堂主谈着什么。时间、风雪在他身上仿佛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他笑得安静而和煦,让人看了莫名的安心。
我想冲过去抱住他,嗅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内心翻涌半晌,还是和普通弟子那样走过去向他抱拳,唤一声“楼主”。
可能是我唤他的声音太大了,雷堂主颇为惊诧地看了我一眼。
陈郢向我点点头,竟然打趣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现在本事不小啊,还能使唤县衙的人。”
我得意地挑挑眉毛:“人家钱知县可是自愿的啊,我可没用武力胁迫。”
他伸手将被风吹起黏在我脸上的碎发捋至耳后,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肌肤痒痒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
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唇,然后一溜烟跑了。
跑了很远后,我听见他和霹雳堂的掌门竟然笑得很开心。
被充当书房的建筑三面环水,没被烧掉多少,修修补补陈郢还能在里面批阅文书,不过晚上住的地方还在没完没了地叮了咣啷之中。
卷宗被弟子们放到了快雪阁被烧的那晚我暂住的屋子里。我刚进屋坐下,便有弟子敲门给炭盆生火,末了还将紧闭着的窗户开了一扇。房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床上特意铺了厚实的被褥,凑过去还能闻见浆洗过的味道,床头的小几上竟然还摆着一个妆奁。
看样子我大概是拥有了这间屋子的永久居住权,不过我还是打算睡在自己的宅子里面。折腾了一圈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虽然这“家”里只有我一个大活人外加睡在地底下的唐秋水。
不知道自己的爹妈是谁,或许我从来没有过家,即便是有,那个家也被一把火烧光了。
我就着刚生起的火盆终于让冻僵的手恢复了知觉,接着拿起笔开始往白纸上誊卷宗。抄着抄着我恨不得想拿刀捅了刑部主簿,庭审的卷宗写得又臭又长如同流水账,连嫌犯骂人的脏字都能记进去。只有如印刷机般的笔速才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吧。衙门的官吏也都太懒了,归档的时候难道不要再写一份概括案情的简要文书吗。他们的卷宗根本没整理过,日期错乱就罢了,除了和唐门相关的案子还夹着一堆没边没沿的案子。真不知道钱知县的乌纱帽是从哪儿买来的。
边整理卷宗边看笑话,钱知县审案子如同唱戏一般,案子本身又千奇百怪,看来市面上话本写的内容也不全是骗人的。放火、杀人、灭门,画外人看着别人的故事,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悲悯。
或许他们看我们,也是如此。
我正奋笔疾书抄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陈郢端着食盒敲开了房门。他身上带着冬雪清冽的味道,食盒里饭菜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子里、滑进胃里,激起一阵没出息的咕噜咕噜声。人在与身体本能做对抗的时候,意志力往往起决定性作用。我咽了咽口水,打算赶快结束手头的任务扑向食物的怀抱。
显然我的意志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当我用余光瞥见陈郢打开食盒的盖子的时候,我的屁股已经要坐不住了。
陈郢突然凑了过来,揉了揉我乱蓬蓬的鸡窝头“今天辛苦你了,先把饭吃了再抄吧。
我欢呼一声,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了他一下,然后十分主动地拿起碗筷对着红烧鸡发起进攻,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满嘴塞得想咳嗽时,对面适时地递来一杯温腾的茶水。抓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下肚子,我打了个嗝,打算重整军备继续扫荡盘中剩下的糖醋排骨,筷子刚伸到排骨边上,盘子却被人移走了。
陈郢将一碗不知道是用什么炖出来的汤递到我面前,又气又笑地看着我:“少一顿饭没吃你怎么跟赶着投胎似的,慢点吃,这儿没人跟你抢。”
我中午的确只喝了冷酒。
我趁机往嘴里送了块排骨:“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东西。”
“我猜的。”
我从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太让人失望了,怎么着也得说看你脉象虚浮,面如菜色,一定是饿了很久,我早就想到了之类的话吧。”
他的眼角漾出细细的笑纹,在灯光下睫毛一颤一颤的,阴影下的半张脸笑得很好看:“嗯,我早就想到了,面如菜色脉象虚浮,一定是中午没吃饭。”
“这次本姑娘先饶了你。”
我垂下头,没敢看他。他现在竟然学会了耍贫嘴和我打趣,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他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我磨磨唧唧地喝着汤,陈郢拿起我没抄完的卷宗细细地看,看到一半竟然拿起笔替我抄了起来。
陈郢教我写字的时候,我胡乱临摹过很多人的字迹,最后形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奇怪风格,不过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三年前,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趁陈郢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走他曾经抄过的经,写过的信,一遍一遍地模仿着他的字。模仿他平稳的横,端庄的竖,在圆滑中藏着锋利的撇捺。后来我渐渐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字是什么样的,提笔写下的字和他有七八分相像。
他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行云流水地抄着,不时压低了嗓音轻轻地咳嗽几声。我往火盆里又添了块炭,将火烧的更旺些,又在快干了的砚台里研了些墨,顺手给抄录好的卷宗理了理顺序。
就像年少时在山上那些冬日,他捧着几卷书读到酣畅淋漓之处泼墨挥毫,我窝在火炉边上烤栗子吃。栗子炉子上噼里啪啦地跳动,他安静地写字,我剥开最大的栗子沾上蜂蜜,出其不意地塞进他嘴里。他被栗子烫的手一哆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笑嘻嘻地对他吐舌头做鬼脸。
那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美好的也罢,酸涩的也罢,痛得无法触碰的也罢,恨入骨髓的也罢,全都过去了。
而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他一人。
陈郢抄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屋门突然被人叩响。陈郢起身开门,然后没入夜色之中。片刻后,他急匆匆地推开屋门对我说:“钱知县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