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4 ...
-
靠在陈郢的怀中，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嗅着他衣襟间的味道，加上折腾了整整一天，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他看我困倦得不成样子，帮我拉好被子，然后燃了一炉安神香。我翻了个身，拽住他的衣袖，嘴里嘟囔着不让他走，还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陈郢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于是只好靠着床架子摆好姿势任我宰割。我知趣地往里挪了几分，把他的脑袋扒拉到枕头上，然后就睡得不省人事。
当我扶着老腰从床上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的时候，发现陈郢早就离开了。他睡过的地方已经不再温暖，床铺却整整齐齐，想必是他临走时理过了的缘故。枕头边放着一套新棉服，刚好合身。我跳下床打开窗子，屋檐滴答滴答地淌着刚化的雪水，不经意间淋了满手。
竟是今年的初雪，地上盖了薄薄的一层，远看有些毛茸茸的。天湛蓝得过分，冬风不减凛冽，但吹在身上竟不觉得冷。
套上衣服，拿好凤鸣，我顺着路拐到了议事的朱雀堂，里面已经吵得热火朝天了。幸好我将唐秋水的绝笔信藏在了里衣中，不然一把火被烧了八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朱雀堂的弟子在门外向我抱拳，催促我赶快进去。推开门，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我向陈郢抱拳，躬身道：“属下来迟，请楼主责罚。”
陈郢颔首：“不迟，好了我们继续。”
陈郢说完，沈当归的手下和宋徵又开始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争吵的主题竟然是为什么没拦住唐门的人，还让他们把快雪阁给点了。沈当归的手下嘴皮子倒腾的甚是利索，三下两下就把朱雀堂的失职之处从头到尾列了个遍，秦杜若座下的女弟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在边上坚持不懈地添油加醋地给宋徵扎针。宋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辩了两句便说不出话来。我在心中冷笑，这分明就是指桑骂槐，他们嘴上骂着宋徵，其实早就想把我戳上几个窟窿。秦杜若垂眸思索着什么，不时向我射来两束刀子般的目光，沈当归用盖碗撇着茶沫子，撇了半天也不见他喝一口。
朱雀堂的弟子看宋徵招架不住，撸起袖子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和青龙堂的弟子打起来了。我赶快起身扑通跪在陈郢面前，先把所有责任扛在自己身上再说。我这一跪，顿时安静了不少，白虎堂的女弟子面色微红，朱雀堂和青龙堂的弟子们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对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朱雀堂的责任，更是我这个做堂主的疏忽。朱雀堂每晚都有弟子值夜，偏偏昨晚快雪阁一个值夜的弟子都没有。庄子况管账目、赵悠之管药商这件事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中。在我告假后宋徵虽暂时接替堂主的位置，但昨日我已回明月天心楼复任，这件事情责任也与宋徵无关，还望各位莫要错怪了他。”
陈郢蹙眉，饮了一口茶：“依你所言，朱雀堂其他人就不罚了，你事毕后去戒律堂领罚，先站起来说话。”
我拍拍衣服上的灰，站直身子正色道：“这件事，我怀疑是朱雀堂出现了内鬼。在回朱雀堂前，我缠上了和唐门有关的官司，才刚刚洗清罪名脱身。唐门灭口的速度未免有些太快了。”
沈当归面色微寒：“此话怎讲？”
我向沈当归拱手：“前两日，唐门中人联合邢豫离诬告我杀死了唐轩，在堂审中我意外知道了之前回春堂、藏剑山庄、江南霹雳堂灭门的前因后果。这三家惨案都是唐门授意唐秋水所为，他嫁祸石决明，目的是为了除掉明月天心楼。唐门这几年一直觊觎在蠢蠢欲动，想要在武林中独大。三年前他们放火烧了荆门，如今中原武林的支柱悉数被他们拔掉，武当峨眉已经衰落，他们只要拔掉明月天心楼便可高枕无忧。”
沈当归挑眉：“你说的这些空口无凭，明月天心楼的人都信你，但是无凭无据如何让江湖中人信服。”
我犹豫片刻，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这是唐秋水的手书，我会交给楼主，还有县衙的钱知县，唐轩的妻子可以作证。”
沈当归刚要说话，却被门外闯进来的弟子截住了话：“楼主人找到了，现在绑在了操练场，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陈郢面色平静：“辛苦你了。”
那弟子有些诚惶诚恐，赶忙抱拳：“楼主真是折煞属下了，为楼主分忧是属下应做的。”
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跟在陈郢身后，去看一个被绑了的疑似是内鬼的家伙。显然大家都不知道陈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除了说几句客套话之外，他在议事的时候几乎一言不发，弟子们吵作一团他也不声不响不管不顾。
到了操练场，我赫然发现赵悠之竟然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个十字形的木头桩子上，身边密密麻麻地围满了朱雀堂的弟子。他左肩被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淌了出来，鬓发散乱，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后被抓了起来。
赵悠之垂着脑袋，看见陈郢后轻慢地抬了抬眸，然后将头扭向另一边。
陈郢淡淡道：“赵先生最好自己把做过的事情都一并招了，我不会为难你。”
赵悠之轻哼：“属下不知楼主在说些什么。”
陈郢也不恼，慢慢道：“你前几天和我说去进药材了，现在药材去哪儿了。”
赵悠之瞥了陈郢一眼：“在库里，已经上报了。”
陈郢点头：“说的没错，你进的什么药材。”
赵悠之颇不耐烦：“党参、当归、黄芪、白芍、甘草。属下已经报上去了，楼主若是想看可以自己去库房找账目。”
陈郢笑了笑：“赵先生还少说了两样吧，你夹了黄硇砂和艾叶对吗？”
赵悠之一怔：“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楼主，黄硇砂走的是属下的私账，属下近来脚气病犯了，买点药治病。”
陈郢面无表情：“早就过了端午，先生用艾叶难道也是治脚气病的吗？赵先生若是再不说，休怪我不讲情面。”
赵悠之座下的弟子们全都跪了下来砰砰砰地磕头，嘴里叨叨着他们赵执事是冤枉的，他们赵执事忠心耿耿心中只有朱雀堂，他们赵执事的确是犯了脚气病所以才进了黄硇砂。每次用黄硇砂的时候必须得配上艾叶遮住味道，初冬艾叶十分难得，都是药商夏天存下来的。见陈郢无动于衷，又跑到了我身边，让我看在朱雀堂的份上替他们的赵执事求情。赵悠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论陈郢再问什么都死死地不开口。陈郢轻叹出声，挥手叫人拿上了十二枚三棱梭镖。
我神色一凛，忍不住后退了几步。那梭镖分明是荆门用来惩处触犯门规弟子之物，十二枚梭被人用内力镖钉入十二处大穴中，武功虽不会被废掉，但梭镖只有用荆门独特的内功才能逼出来，若是无法取出被钉入的梭镖将和人的皮肉长在一起，被钉之人生不如死。
陈郢拿起一枚梭镖：“赵先生还是快些招了吧。”
两枚梭镖刹那间钉在了赵悠之的肩胛骨上，赵悠之呻吟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渗出了冷汗。
庄子况跪了下来：“楼主，看在悠之尽心尽力的份上，您就饶了悠之吧。”
“庄子况，你不必为他求情。”陈郢面露愠色，“赵先生是招还是不招。”
“没什么可招的。”
又是两枚梭镖，这次钉在了赵悠之的手腕上。陈郢将梭镖深深地钉在了皮肉之中，赵悠之身上竟没有见血，唯有从他赤红的双目中，抖动的身体中才能感到疼痛。
三年前的一幕忽然浮现在了我眼前，筋脉被一剑一剑斩断的滋味，伤愈后每每下雨之时浑身骨头缝的隐痛，将接好的筋脉一条条抻开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全都涌了上来。我攥紧了凤鸣，浑身颤抖不已。
第六枚梭镖没入赵悠之脚踝的时候，他终于仰天长啸，留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陈郢没有继续下去，兀自开了口：“我知道你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你将我的饭食和汤药中下了过量的半夏，导致我三年前的毒伤加重。我明知如此却缄口不言，仍服下这些药食，我知道这是我欠她的。可你为什么不肯放过阿瑾，她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前她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在呈给她的账目上下了什么毒你自己清楚，无论是回春堂、藏剑山庄被灭还是金陵遇刺你都在给唐秋水做内应。唐门做的事情败露了，你将黄硇砂洒在快雪阁周围，又用艾草遮了味道，入夜后放火灭口。我今日不想取你的性命，只想让你亲口承认自己做的事情。”
我手一松，凤鸣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44
